孩子，我看见你了！
虞可儿，17岁，高中二年级。用虞可儿妈妈的话说这孩子在校情况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天早上是否去上学，完全看心情。起床晚了，不去。有黑眼袋，不去。作业没写完，不去。阴天下雨，不去。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虞可儿妈妈只要跟女儿一提起高考的事，女儿要么把耳朵堵上，要么“啪”地一下，把门一摔，将自己关进房间里。虞可儿妈妈实在受不了女儿这种状况，来咨询。
虞可儿妈妈坐在我对面，她一直不停歇地讲述女儿从初中到高中这三年的“斑斑劣迹”。我注意到虞可儿妈妈所有的表述都是女儿行为层面的，比如虞可儿初一那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玩了三天手机而不和妈妈说一句话，她气得当着虞可儿的面，把手机砸碎，扔进垃圾桶。高一那年虞可儿考了全班倒数，她三天没有跟虞可儿说话，并告诉她，考不上大学，妈妈不会给她一分钱。前几天看见虞可儿吸烟，她当众扇了虞可儿四个嘴巴，从那天起，虞可儿再也没管她叫过妈。
我有好几次想抓住虞可儿妈妈描述的某个关键点，希望陪着她看到孩子情绪背后的隐藏动力，可话刚出口，就被虞可儿妈妈抢过去。她对女儿的焦虑、愤怒、无奈、委屈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压抑太久的她，根本停不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妈妈描述女儿的种种过错，讲到一个小时还停不下来。既然叫不停虞可儿妈妈，我就认真地聆听，直到她突然停下来问我：“老师，您怎么都不说话？”
我笑了，很直接地告诉她：“我能感觉到您身上那种扑面而来的焦虑，就像有一个高压锅在我身边马上就爆炸了。”
虞可儿妈妈笑着说：“是这样的，我也觉得自己焦虑，再不来咨询我真的要疯掉了。”
“你说，你说，她就是不学习，我能怎么办？”虞可儿妈妈问。
“事实上她真不学习，您也没办法。”我说。
“那不行啊，她现在读高二，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以后考不上大学人生不就完了吗？”
“您只看到学习，并没有看见您的孩子。”
“我怎么看不见孩子呢？如果不是我每天盯着她起床，写作业，上学，怕是她早就被开除了。”
“您只看到孩子偷懒、不上进、成绩下降这些行为，并没有看见那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她每个行为背后都有渴望被理解和被接纳。这一刻我感觉不到妈妈对女儿的爱，更像是教导主任对犯错学生的批评和警告。”
虞可儿妈妈有些不高兴，她问我：“孩子读高中了，马上就考大学，作为父母为孩子着急有错吗？对孩子学习抓紧些不可以吗？”
“您做的当然没有错，我只是希望您能看见，孩子的厌恶的不是学习，而是和您的关系，我完全可以猜到，您和孩子说话时，孩子是不喜欢听的。”(https://www.daowen.com)
“对，我一说话她就捂耳朵，嫌我烦。”虞可儿妈妈叹了口气。
“所以您要解决的不是孩子和学习的问题，而是孩子跟您之间的问题。在您所有描述女儿的话语中，我没有听到过一句欣赏，接纳和理解，我听到的都是焦虑、指责，愤怒。当我们带着这样的情绪去面对孩子时，孩子肯定是抗拒的。”
“那你说我怎么办？”
“我们慢下来，一点点来好吗？”我试着带着虞可儿妈妈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她们亲子关系出现问题的关键点。
首先，虞可儿妈妈说到虞可儿在初一那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玩了三天的手机。我好奇的是虞可儿初一那年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让一个孩子在手机的世界里面寻找安慰。要知道当一个人的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或者压抑到无法承受时，他就会试着寻找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而手机对很多孩子来说，是一种心理解压的渠道。
虞可儿妈妈开始回想那段日子，眼泪突然一下子涌出来，她说：“我记起来了，那一年我跟她爸爸刚离婚，为了活出个人样儿，不让别人瞧不起，我每天都早出晚归做生意赚钱，那段日子我几乎没怎么陪过孩子。”
“这就是了，离婚对于成年人来说，只是不合适的两个人分开生活，但是对虞可儿来说，她的家没有了。离婚后虞可儿跟你在一起，那就意味着爸爸从她身边离开，而这个时候你拼命的想去赚钱，没有时间陪伴虞可儿，也许，在孩子的内心里，妈妈同样是抛弃了她。一个内心痛苦的孩子依靠什么活下去？她只能躲在手机里释放她的无助和恐惧。”
虞可儿妈妈哭得更厉害了：“是的，我把她手机砸掉的时候，她说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恨我。老师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我女儿那时候内心是很痛苦的。”
“所以，如果我们懂得看见虞可儿那个时候的恐惧和无助，我们的陪伴、拥抱远比摔手机有力量的多。还有，虞可儿初二那年没有考好，其实最难受的不是我们，而是虞可儿自己。在孩子最难过的时候我们没有理解孩子，而是三天没有跟孩子说话，并且威胁孩子，如果她考不上大学，不会给她一分钱。孩子会不会有这样的感受：我妈妈在乎的不是我，只是我的学习成绩。如果学习成绩是用来衡量她是不是好孩子的标准，虞可儿还会喜欢学习吗？”
“我们再说虞可儿吸烟，一个内心幸福快乐的孩子是不会爱上吸烟的，我们应该好奇的是虞可儿吸烟这个行为的背后她想表达的是什么？而且青春期的孩子最要面子，不管是什么理由，妈妈当着孩子同学的面去打孩子的耳光，这本身就是对孩子最大的攻击，也是最让孩子自尊心受挫的行为。我打个比方，就算是一个成年人，被当众扇耳光的那一刻又有什么样的感受？”
我说到这里，虞可儿妈妈懊恼地责怪自己：“老师你说得对，我确实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的孩子，我只是凭着我的情绪去养孩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对孩子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我让虞可儿妈妈回去做一个功课，想要和孩子沟通时，把嘴闭上，只是看着孩子，什么都不用说，单纯地看见这个生命，在心里默念：孩子，我看见你了。
透过这份注视，带着嘉许和欣赏的目光去看女儿她也很努力，她也很想考好，她也很想被爱，她好渴望被理解。
虞可儿妈妈回去以后，用心去做了，她告诉我，她感谢这份“看见”。曾经她一直以为这么多年的辛苦奔波，都是为了女儿，可透过这份“看见”她才明白，这么多年她最缺少的是对女儿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