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抑郁症孩子的心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个抑郁症孩子的心事

姜颜,16岁,女,高中生。姜颜学习成绩优秀,曾是重点班尖子生,后来在全校排名考试中发挥失常,降至普通班。在随后的两个月,孩子每天只睡几个小时,通宵做题,连接两次考取普通班第一的成绩,期待可以重回重点班,却被学校告之不可以,学校没有过这样的先例,随后孩子开始抑郁,辍学。

姜颜之前做过三次咨询,每次都因为咨询师的某一句话,她不爱听了,转身就走。姜颜的父母,为了让孩子重新回到学校,想尽种种办法,甚至告诉孩子,如果再不回去,学校就不要她了。孩子听后反应激烈,发疯、砸东西,甚至割腕,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孩子患了躁郁症,每天要吃三种药。

和姜颜的见面时间约了三次,每一次她都爽约了。

第一次,她没洗头,不想出来了。

第二次,她睡得不好,人没精神不来了。

第三次,状态不好,没心情不来了。

姜颜妈妈万分抱歉地在电话里一次又一次说着:“对不起,明明说好的,做好了思想工作,你看,她又不来。”

我说:“没事,告诉孩子,我等她。”每一次,我都这样说。

姜颜妈妈说过,之前也带着姜颜见过咨询师,每一次都是跟咨询师说不到几句她就犯情绪,一走了之。我想,见到孩子,才是我能为她做些什么的第一步。

第四次,姜颜终于和爸爸妈妈一起来了,还是按着我原有的习惯,先和孩子的父母聊聊。

从姜颜父母的描述中我有个初步假设,姜颜是凭自己的能力在高中考入重点班并成为尖子生的,她对自己的学习一定有很强的实力和自信感。

姜颜喜欢重点班,自豪能成为重点班的学生,从内心讲,她喜欢也忠于重点班这个系统,并将自己认可为重点班(系统)中的一分子。

而一次看似普通的考试,却让姜颜由重点班降至普通班,就等于由系统A降至系统B,降级只是一部分原因,更大的动力是姜颜并不认可系统B。

换个比喻,一个张姓家的孩子,在张姓家本来生活得很好,突然有一天被送去李姓家抚养,即使姓李的人家再爱这个孩子,给她再多的关注,这个孩子都不开心,因为她的心还在原来的家庭,她想回家。

所以就不难理解姜颜被降至普通班后,那么拼命地努力,一定要考到普通班第一,她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回到她自己的(系统)重点班。当回归没有可能时,她的抑郁、休学都是内在的绝望和不接受新系统(普通班)的表现。

而姜颜父母的苦心用错了方向,她们想用激将法去刺激孩子:如果你再不回去读书,学校也不要你。

对孩子来讲,她做错了什么?重点班这个系统和普通班这个系统都要开除她,双重的被抛弃感,自然刺激得孩子要发疯。所以,做父母对孩子理解真的要比盲目的爱更重要。

姜颜的父母感情很好,双双毕业于名校,在事业上都有一定成就,对孩子的期望也是极高。听他们说孩子心太高,要求高,接受不了挫折,我脑海中会有一个猜想——接受不了孩子这种状况的还有他们。

姜颜的妈妈一直问我,能不能支持孩子回去参加这次摸底考试,能不能让孩子的学习动力回到以前的状态。我说,现在孩子的身心健康是第一位的,没有健康学习再好有什么用呢?

姜颜的父母沉默了。

和姜颜父母的目标方向统一后,我见到了姜颜。

我和姜颜面对面的坐着,还没等我开口,姜颜就说:“我不想聊过去。”

我说:“好。不聊。”

姜颜又说了第二句话:“我不想聊我爸妈。”

我说:“好,也不聊。”

姜颜又说了第三句话:“我也不想聊学习。”

我说:“好,你希望聊什么?”

“我也不知道。”

于是我建议我们聊聊未来:“你有想象过未来的你是怎么样的吗?”姜颜的未来,是一个她理想的童话世界,一个在生活中得不到,而她又想活在里面不肯出来的童话世界。

在描绘未来的过程中,她也主动告诉我她不想谈恋爱,身边的男孩子没有她看得上的。她不想进普班,她跟那些人是不一样的。她不想和父母沟通,他们根本就不懂她。她也没有梦想,只是突然想出国,国外也许有她要的那种生活吧。(https://www.daowen.com)

我说:“你就像一个可爱的大头娃娃,脑袋上有一个很大的头盔,头盔里有你想要的那个世界,你就带着这个头盔到处走,外面的人不需要进来,因为头盔里的世界很美好。”

“是,老师你说对了。”姜颜很同意我的比喻,她说其实她也痛苦:“有时候自己做不到的时候就很烦,也想回去学习,却没有力量怎么办?还有我总是控制不了我的情绪怎么办。”

我说:“做不到和控制不了情绪都是头盔以外的世界,让你拿掉舒服头盔是很痛苦的,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把这个头盔扩大,把那些不接受的加入进来——那些做不到的那部分反而是你要感谢的。”

“为什么要感谢?”姜颜没听懂。

做不到的那部分也是在用它的方式来保护你啊。去想想,在你从普通班往重点班“冲刺的那两个月你是什么状态,如果高中这三年都是这种状态呢?又会怎样?”

姜颜想一下说:“我会疯掉。那个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对呀,所以你的症状就是把你从那个情形里救出来,同意吗?”

“同意。”姜颜第一次笑了。

我继续说下去:“如果有一个三岁的小姑娘在你面前,你夸她,赞美她,欣赏她,她会怎么样?”

“她会很开心啊。”姜颜回答。

我又问:“那如果你骂她,打她,指责她呢?”

“她肯定伤心啊。”姜颜回答。

“现在,你就是那个小姑娘啊。当我们得第一的时候,小姑娘就会被表扬和夸奖。做不到的时候,小姑娘就会很委屈,会躲起来。”

姜颜眼眶湿润了:“是,这段时间我一直狠狠地戳自己。”

“戳自己什么?你都怎么戳自己的?”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考得那么差很丢脸,我对不起爸爸妈妈,不配做他们的女儿,高考太难了,我害怕考试,担心自己考不好,我这么差,不如死了算了。”

姜颜告诉我,每次陷入这种自责中时,她都无地自容,待在学校里都是煎熬,回到家里更是自责,这种对自己的愤怒转移到学习上,她一看到书本就想吐。

“你能接受自己考得差吗?”

“不能。”

“来,”我带着姜颜站好,让她看着我的眼睛做“资格感练习”。在整个练习中,姜颜哭倒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喊“我有资格考不好”。当姜颜哭得差不多时,我走过去搂着姜颜的肩,她的身体稍微僵硬了一下,然后靠进我怀里。

“现在有什么感受?”

“感觉好多了。”

“如果考不好会怎样?”

“其实也没什么。”

“宝贝,有没有一种可能,即使那个小姑娘做错了事情,喝汤洒了衣服到处都是,我们也会和她说:哇,你好有创意哦,洒了一碗汤,胸前多了一幅画,你太有才啦。你猜,这个时候小姑娘怎么样?”

“她心里会好受很多!”姜颜回答。

我说:“那我们以后一起嘉许那个小女孩好不好?”

姜颜又笑了:“谢谢您老师,我愿意试试。”

我也笑了,看着她,就像是看见年少的那个自己。喜欢做梦没什么不好,强行去把一个人叫醒,才是残忍。如果没有昨天的童话世界,姜颜也没有那么大让自己前行的动力,她需要的是童年与现实这两个世界之间做一个桥梁,在前行的路上,平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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