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时期到日常状态的转变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的原因
冬天拖得太久,许多人都在心里呼喊:春天快来吧。想必大家都希望无论是社会还是个人,都尽快从非常时期转入正常状态,这是期待已久的回归。没有谁想要在非常状态中待上一万年,那不是人的正常生活,他们不需要,更不渴望。他们要劳动,要工作,要生产,要创作,他们想要更丰富多彩的生活,更精彩纷呈的社会。他们还说,“越快越好,我们已经耽搁了几个月,有些小公司都破产了,有些人的生计都艰难了,我们不能再拖延了”。这种急切的心情、昂扬的斗志,早已在很多人的心里蠢蠢欲动,就像春天的种子发芽后要破土而出了。时不我待,急如星火,他们等不及了。这是很多人的心声,其实也是我的想法。
虽然很着急,可我意识到,从疫情中到疫情后的转变,从来无法一蹴而就,更不会瞬间完成。一句话,从日常状态落入非常时期是一个过程,同样从非常时期转入日常状态也是一个过程,而过程本身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转变。它有自身的规律,有自身的步调,就像一匹桀骜不驯的烈马,它性子执拗,喜欢按自己的心思做事。假如你强迫它听你的,就会激起它的不满、它的反抗,最终落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局面。这恐怕并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其实也不是我想要的。
为什么从非常时期到日常状态的转变会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呢?因为我们有了新习惯,而数月间养成的这些习惯,很难在朝夕之间轻易改变。举一个例子,我经常要去学校办公,家里小,还有一个淘气鬼,所以宅在家就什么都做不了。而要去学校就得申请,还得提前一天申请,不然就进不了校门。每天清晨,我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学校的微信号申请。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无比,因为申请得多了,已经成了跟穿衣吃饭差不多重要的事,快要变成一种本能了。假如有一天因为特殊原因忘了申请,我就会不舒服,心情烦躁,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格外别扭。还有,出门戴口罩也成了习惯,假如哪天出门没戴,总感觉脸上不对劲、不完整。
无论是申请入校还是戴口罩,都是疫情带给我的新习惯。虽然才几个月,但好像已经变成了我自身的一部分,让我觉得自然而然,少它不得。其实,除了这些看得见的习惯之外,我们内心里恐怕也形成了某些看不见的习惯。比如,对发烧者、感冒者的敏感介意,对疫情灾区民众的偏见歧视,这些看不见的习惯一旦形成,恐怕也不会很快消失。
人类的本能总是走得比理性更快。他们的身体更容易高估危险,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进化而来的适应机制。我在香港中文大学读博期间,有一阵子阅读了很多跟怕病有关的文献,对这方面比较熟悉。简单地说,人类倾向于把没病的人当有病的,而不是把有病的人当没病的。他们宁肯错怪,也不放过。这当然不是准确认知,毕竟最好的结果是,把有病的当有病,把没病的当没病。可惜这只是理想,在现实生活中,人类的判断经常犯错误,要么把有病的当没病,要么把没病的当有病。这很常见。问题带来了这么两种错误认识,哪一种更常见呢?很多人凭自己的直觉就知道,当然是把没病的当有病。为什么?这个逻辑其实很简单。我们只要对比两种错误认识的代价就可以了。把没病的当有病,最多虚惊一场。可是,这么做的好处就是避免碰到有病的,也不太容易染病。相反,假如把有病的当没病,代价就大多了,自己被传染的概率会很大。你误以为人家好好的,其实他是病毒携带者。这个风险太大了,很多人承担不起。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之下,还是把没病的当有病更安全。某个人到底是有病还是没病的判断之所以带有模糊性,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症状跟疾病之间不是一个完美对应的关系。比如一个人发热咳嗽,可能是肺炎,也可能正常,你无法根据简单的线索判断一个人有病没病。同样,一个人即使不发热不咳嗽也可能患新冠肺炎。拿新冠肺炎举例,无症状的感染者其实也存在,这就是典型的例子。(https://www.daowen.com)
当然,怕病的心理很多人都有,但人与人之间到底有何不同。研究发现,那些认为自己容易生病的人更怕病,换言之,这些人也更容易基于过度防御而对他人形成偏见。这一点也容易理解。毕竟,打铁需要自身硬。假如你认为自己不容易生病,甚至百病不侵,根本就没必要怕病,怕是为了安全。假如你足够安全,就没必要怕了。担心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受影响,才会介意自己接触的是不是新冠病毒的携带者,才会在乎对方是不是来自疫情重灾区,然后战战兢兢、过度反应。我们认为没有必要,通常是因为自己不怕,自认为身体棒不怕万一的感染。
一方面,我们在疫情中形成了很多新习惯;另一方面,疫情给我们带来了新冲击,形成了很多坏心理。过于怕病就是一大体现。除此之外,疫病还会增加我们的从众倾向,让我们变得保守刻板。听到这里,估计很多人都会微笑点头。为什么?因为这恰好也是他们在疫情中观察到的现象。那么,为什么疫情会让人变得更顺从呢?这涉及一个重要的决策逻辑。设想一下,假如你是一个旅行家,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恰好你手上也没有地图,请问你怎么知道往哪儿走?简单啊,看看其他旅行者往哪儿去,就跟着呗。这个回答简单正确。当我们有明确的方向时,我们追随自己的内心;当我们面临种种不确定时,我们追随众人的选择。前者叫走自己的路,后者叫听别人的话。
疫情,恰好带来的就是种种不确定。所以,疫情期间,抢购各种偏方的闹剧不时上演,那就是人性的一部分,毕竟,我们面临太多的不确定性,谁也不知道这场疫情有多厉害。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新冠肺炎,居然把整个世界折腾得够呛,美国确诊超过一百万人,全世界多达三百万人,累计死亡二十万人。在这种情况下,盲目随大流,不算什么问题,甚至还挺好,虽然偶尔也会带来小小的烦恼。就像在抢购闹剧中发生的情形,人们容易受暗示,信谣言。假如一个人快要淹死了,他甚至会伸手去抓柔弱的稻草。面临种种不确定情形,人心就是这般沉浮不定,随波逐流。在某种意义上,它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时期的正常心理。
可是,假如我们要从非常时期回归日常状态,就不能这样了。我之所以提出慢回归这个概念,就是要指出,从非常时期转向日常状态并不能一蹴而就,需要有耐心。要知道,我们必须改变过去几个月养成的新习惯,它们似乎变成了我们自身的一部分,同时,我们必须面对非常时期形成的坏心理,它们或许对适应非常时期有帮助,但却会妨碍我们更好地面对日常生活。比如,过于怕病能让我们安全地度过非常时期,可也让我们失去了很多机会,我们原本可以通过与他人交流而获得重要的社会资源;又如,随大流让人安心,可这是以丧失自主和独立为前提,相当于让众人帮自己做决定,假如要面对那些复杂的问题,或需要创新才能解决的难题,这时候就会捉襟见肘,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