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短非常时期到日常状态转变的过程可能带来的问题
前面我们一直在谈论一个问题:由疫情回归日常是一个怎样的过程?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至少在心理上是这样,它需要除旧布新,需要自我更正。《论语》里有这样一则故事,子夏做了莒父的地方长官,问孔子如何处理政事。孔子的回答是,不要急于求成,因为欲速则不达。很多时候,你想快,反而到不了目的地。我知道也能理解,有很多人特别想尽快摆脱疫情,回归日常。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可后来我意识到,人的意念走得太快太急,不一定是好事。无论是疫情结束,还是恢复正常,都是一个过程。假如我们要刻意缩短这个过程,很可能会丧失一些重要的东西,还会遭遇始料未及的问题。
首先,作为非常时期,疫情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你平日里不为人知的一面。它可能同时放大你的缺点和优点,假如我们不能充分利用这段闲暇时间做自我反省,恐怕以后就很难有同样的机会了。倘若疫情过后,你跟疫情期间没有任何变化,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因为这只能说明,这一场疫情没有搅动你的内心、触及你的灵魂,你看待世界的目光依然陈旧,你面对自我的心态依然固着。换句话说,假如几个月的疫情暴发并没有让你学到什么东西,那么这场疫情对你而言就没有任何意义。它没有刺激你,让你更完整、更深入地认识自己,它只是你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没有给你带来任何改变。这是你的悲哀。(https://www.daowen.com)
其次,有希望难免有失望,希望越大多半失望也越大。有一个著名的幸福悖论:很多追求幸福的人恰恰过得不幸。当然,一种解释是,这些人是因为不幸才追求幸福。但我想说的是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正因为设定了一个虚幻的幸福标准,才导致了真实的不幸感受。毕竟,有标准才有不达标,而且也只有在有标准的情况下,不达标才有可能。我翻译过一本书,名叫《深渊》,从进化的角度讲抑郁。作者罗森伯格在书里讲了这么一个心理学发现:越是看中幸福的人,越不可能找到幸福。换句话说,追求幸福反而导致不幸。罗森伯格的解释是:设定了过高的目标,更容易导致失落,而失落带来痛苦和痛苦的反思。因此,假如我们认为自己可以很快从“非常”回归“日常”,就容易乐观过头,认为几个月的疫情影响可以一扫而空,自己马上就能生龙活虎、焕然一新。倘若事情真的如此就好了,天遂人愿,心想事成。可惜,更可能的情形是,疫情何时结束我们并不知道,疫情何时宣布结束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同样不知道的是,自己是否为疫情结束做好了准备,从而一帆风顺地过渡到日常状态。在心理咨询中,每当咨询快要结束时,有的来访者的状态就会变差。她已经对咨询产生了依赖。有没有可能,哪怕我们不情愿,事实上,我们也已经对疫情中的生活方式产生了依赖呢?完全有可能。毕竟,习惯不容易养成,也不容易消除,无论是习惯咨询,还是习惯疫情。
相反,假如你有了慢回归的心理准备,能意识到转变从来不容易,就能更容易接受回归过程中出现的波折,也更能承受得住。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一种道家无为的智慧,不刻意追求快速转变,在这个以快为好的时代里尤其难能可贵。你相信,转变可以自然而然地到来,假如你做好了准备,它就可以更快地到来。而做好准备的一大体现,就是不刻意追求快。这也体现了儒家的忧患意识。对你而言,安逸的日常生活其实也潜伏着死于安乐的危险。假如,在疫情面前,你不得不警觉,不得不忍耐,不得不坚韧,不得不顽强,那么,一旦切换到日常模式,你很可能就缺少足够的动力去保持警觉、保持忍耐、保持坚韧、保持顽强。“贫贱不移”固然不易,“富贵不淫”其实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