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工作上的启蒙老师石田康人先生
赵卫森
石田康人先生从1992年至1997年任日本金商又一株式会社（现三菱商事RtM日本）驻上海事务所所长。金商又一株式会社是三菱集团下面的一家综合商社，有金属、食品、化工、服装等部门。事务所设在位于上海市中心的瑞金大厦，我在这里工作了整整八年，其中有四年多是和石田所长一起度过的。
当初我去面试的时候，特意买了一套新西装，袖口的羊毛标签没有剪掉，石田所长就一直盯着看，问我为什么不把它剪掉。我反问：“为什么要剪掉？”石田所长摇了摇头，说：“你去服装部吧……”(https://www.daowen.com)
第二天所长领着我去视察一家服装厂，让我翻译。厂长说：“产品有裤子、夹克、阿拉伯大袍……”我蒙了，译为“有各种各样的产品”。厂长又说：“设备有平缝机、拷边机、锁眼机……” 我又蒙了，译为“有各种各样的设备”。其实所长都懂，他就是故意刁难我。
所长管理我们的手段之一就是阅读我们的传真。我们每天下班的时候必须把当天来往的传真用夹子夹起来交给他。晚上他都会在上面圈圈点点，写上意见。我大体算了一下，我们几个业务员的传真加在一起每天都有几百份，所以他每天离开办公室的时间都在深夜一两点。
每天早晨，他早早地来到办公室等我们，把我们一个一个叫到跟前，针对传真上的问题数落一通，说到激动之处直接把传真扔到我们脸上，真让人受不了。有一名员工拿打孔器向他反击，不过那名员工很快就买来鲜花，郑重地道了歉。
我写的传真字迹工整，所以经常受到所长的表扬。每天早上拿到所长批阅过的传真，看上去就像老师批改过的作业。不恰当的用词和句子，所长都会一一修改，当然主要还是业务联络方面的不恰当之处，回想起来那时候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时候没有电脑，我们每个人管理庞大的业务全靠手工台账，所以我接手业务之初就收到所长发下来的账本，每一页都画满了格子，就像现在的Excel。每一次开会，我们都抱着一摞账本到会议室，翻着账本汇报工作，有时候翻着翻着就翻糊涂了，这时候所长又会责骂一通。我很纳闷，为什么那么多事情所长比我们具体的业务员记得都清楚？原来所长在批阅我们传真的同时都做了详细的笔记。他的笔记本有好几本，是按照业务分类的。
他在费用管理方面更是极其严格，公私分明。他每次开会都强调的一句话就是严禁公私混同。有时候他请我们吃饭，我们认为这些都是可以从公司报销的，但是我有好几次看到他当场把发票撕了扔进垃圾桶。我那时候乘公交车上下班，但经常因为懒而打个出租车什么的。我攒了一大堆出租车发票放在抽屉里，不小心被他发现了。他严厉地问我这是干什么的，我支支吾吾地说：“这个不报销，不报销……”
按照日本人的习惯，出差住宾馆都是一个人一个房间，但是他要求非必要不要两个人一起出差，必须两个人的情况尽量合住一屋。我就是他这项制度的“受害者”，因为他自己有重要的出差活动经常带着我。本来就有些拘束，每天天不亮还会被他的金属打火机的声音惊醒。后来他好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早晨起来就跑到厕所去抽烟。
我们的事务所负责向各家外贸公司或生产厂家发订单，所以养成了高高在上的习气。所长每次都告诫我们说：“买家和卖家是五十和五十的关系，要一碗水端平。”逢年过节厂家难免送一些礼品过来，所长都要求一律退回。
所长从来不去KTV，有重要客户来了，他就带客户到和平饭店观看老年爵士乐队的表演，或者在宾馆的大堂酒吧喝几杯鸡尾酒。同事小蒋离职的那天他破例请我们到公司附近一家叫钱柜的KTV唱歌，大家都开怀畅饮，喝了不少。
小蒋走了以后我和小陆就成了老员工，周末所长经常喊我们一起打打保龄球、涮涮火锅。我最喜欢的是国际机场宾馆的寿喜锅，有时候加班晚了或者同所长一起出差回来，他总是说：“去吃寿喜锅吧。”
所长任期届满的时候拜托我辅佐下一任所长，所以我又干了四年。下一任所长任期届满的时候，他又推荐我去独资企业干了七八年。于是因石田所长的关系，我和这家公司及它的关联企业结缘了十五六年。
所长回国之前让我写了一份工作体会。我洋洋洒洒写了五六十页。所长回到日本总部后担任服装事业部的部长。他把我写的那份资料复印了分发给部门的五六十号员工，让日本员工向一个中国人学习，这让我感到很意外。其实我发自肺腑地承认，石田所长就是我的老师。
石田先生在事业部部长的位子上只做了三年就退休回到大阪，他的夫人觉得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很不适应，所以整天赶他出去钓鱼。
我有一次出差去大阪顺便看望了他，给他带了《水浒传》和《三国演义》的整套VCD。他很开心，请我到心斋桥的一家居酒屋吃饭。
他把VCD看完了之后又觉得在家里待着无聊，所以又到上师大来留学，其实他的中文水平很高，和中国人差不多。他是中日邦交正常化以后第一批来中国做生意的日本人，和中国人打了二三十年交道。
上师大留学结束以后，他受聘到上海郊区的一家服装厂去做生产管理。他年纪一大把了，却每天早晨第一个到工厂，站在厂门口和每一个工人打招呼：“早上好！早上好！……”每天下班后又站在厂门口和每一个工人说：“辛苦了！辛苦了！……”
那个时候我正在筹办自己的工厂，琐碎事务很多，就疏忽了和石田先生的联络，一直想着等工厂投入生产后，在运营和管理方面遇到问题时聘请石田先生来我这里担任顾问，但遗憾的是2012年惊闻石田先生去世的噩耗，令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2022年是中日邦交正常化50周年，又是石田先生逝世10周年。我很想写一篇纪念石田先生的文章，但又百感交集，无从下手。写他是中日贸易的开拓者呢？还是写他是中日友好的践行者呢？写他是“我工作上的启蒙老师”想必是不会有错的，真是可敬可畏可亲之，亦长亦友亦吾师。
2021年12月20日
赵卫森
1968年出生。1991年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学院日语专业。1992年进入日本金商又一株式会社驻上海事务所。2000年在日本独资上海圣诺兹布艺制品有限公司担任总经理。2007年独立创业。2019年兼任上海痴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