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尾妈妈的最后时光
朱国红
随着飞机从跑道腾空而起,这次特殊的东京之行暂告一段落。
7月18日早上,我突然接到佐良(西尾香代老师的女儿)的短信,她说妈妈已经昏迷几天了,医生也下达了病危通知。看到这一消息,我心情沉重起来,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千叶。我在心中为西尾妈妈祈祷的同时,也坚信西尾妈妈一定会等我到来的。为了表达自己的虔诚心愿,我还特意把自己微信的“个性签名” 改成了“元春を待ってね”,“元春”是我在阿里的花名,这句话的意思是“要等我哦”。
事不宜迟,我火速预订了7月19日到东京的飞机票,同时把这消息告诉了正好在京都出差的朱伟林大哥。因为他也时刻关心着西尾妈妈的病情。7月16日一大早,朱伟林乘新干线从京都赶到千叶的医院。不知是不是天意,正巧那天是西尾妈妈的生日。据说已昏迷几天的西尾妈妈突然醒来,说了一句“水ちょうだい”(想喝水)。佐良非常惊讶地说:“哎呀!妈妈大概知道中国的朋友一定会来见她最后一面吧,所以拼命地坚持着呢。”说完把小小的冰块放进了妈妈的嘴里。西尾妈妈含完两个小冰块,又昏迷过去。没想到“水ちょうだい”这句话竟然成了她的在世绝句。
7月19日下午6左右我到达了东京成田机场。住在千叶的佐藤礼治郎先生(我和佐良的共同朋友)接到我后,直接赶往千叶的医院。佐藤先生还为我准备了慰问金。医院有探望病人的时间规定,幸亏佐良事先向医院做了说明。晚上8点左右,我终于见到了戴着氧气罩、呼吸急促、血压在130的西尾妈妈。我既高兴又很难过,高兴的是总算赶上了,难过的是西尾妈妈已经变得我不敢相认。不过,我总觉得西尾妈妈不会这样马上离开我们,因为朱伟林为了庆贺西尾妈妈九十岁生日而写的《樱花妈妈》这本书即将出版。我在病床前默默地对西尾妈妈说:“您一定要挺住啊!亲眼看看您一直期待的这本书吧!”
《樱花妈妈》讲述了作者与西尾香代老师情同母子般交往的往事。这本书把两人在过去30多年交往中发生的许多趣闻轶事用简朴的中文和日文呈现出来,情真意切、资料翔实、温馨感人。
看到病床上的西尾妈妈的样子,往事如电影在我脑海里放映……
1985年,我考入西安交大科技日语专业。我们的日本文化课就是西尾香代老师担任的。她原来是日本一所小学的退休老师,由于喜欢中国,想为中日友好培养日语人才,特意考取了海外日语教师资格证。然后,由官方机构委派到我们的大学。
西尾老师虽然年过花甲,但对教育事业依然满腔热情,她严谨的教学风格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在我记忆里西尾老师执教我们的两年间从没缺一堂课。即使生病,依然坚守岗位。1988年9月她刚来学校不久,恰逢陕西省外事办公室举办迎国庆招待会,西尾老师也被邀请出席。因为是当地政府的招待,自然少不了西安的传统美食羊肉泡馍。然而对于吃惯了清淡食物的西尾妈妈来说,这么油腻的东西实在为难她了。但是出于外交礼仪,她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吃完了。结果第二天就开始拉肚子,吃了药仍然不见效。为了坚持教课,老师早上尽量空着肚子,只吃半个苹果。一个多星期后终于痊愈了,但人瘦了很多。老师和我说:“我从头到脚瘦了一圈,连鞋子都松了!”当时我感动得不知说啥好。
还有一次,下课后一位男生对老师说:“我骑自行车送您回住处吧。”老师高兴地接受了。刚坐上后座,不知是道路不平还是怎么的,老师突然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当时我和同学看到这情景都吓坏了,连忙问:“老师怎么了?摔疼了吗?”没想到西尾老师像年轻人一样利索地从地上站立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乐哈哈地说:“没事!这点算不了什么!”这时老师发现那位男生站在旁边一脸的内疚,马上安慰说:“和你没关系,都怪我自己没坐稳。”说完挺起胸膛走了起来。
老师给我们上日本文化课时,没有现成的教材,于是她自己找资料编写。特别是讲到日本饮食文化时,她觉得能让学生理解的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让学生们直接品尝日本食物。于是,西尾老师让家人邮寄各种各样的食品来。比如日式点心、调味料、日本茶、杯面、巧克力等。由于邮包大、次数多,邮局里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了这位可爱的日本大妈。最大的受益者无疑就是我们这些学生。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我们不仅品尝到日本食物,还学到知识,真是一举两得,多么幸福啊!每当想起那段往事,我依然感到幸福满满。
记得1990年西尾老师为我的学弟小金做了赴日留学担保人,不仅免费让他住在自己家里一年多,还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西尾老师和他非亲非故,能这样无私慷慨帮助自己的学生,已在同学中传为佳话。当年的小金同学如今已成为西安交通大学教授。(https://www.daowen.com)
两年间,我和西尾老师结下了不解之缘,从此,我和老师彼此以母女相称。
“探望时间到了,回家吧。”佐良的声音把我拉回到现实。我和佐良约好明天再来医院。第二天早上10点,我又坐在西尾妈妈的病床前,她的呼吸明显没有昨晚那么有力了。过了一会儿,有一位护士来查房,我跟她说我是西尾香代老师的中国学生。“哦,她原来是老师啊,真厉害!”我正准备问护士可不可以大声呼喊,这位护士已经抢先喊了起来:“西尾さん、中国の娘さんが来たわよ!”(西尾太太,您的中国女儿来了呀!)于是,我也旁若无人地大声呼喊:“私が来たよ。遅くなって、ごめんね!聞こえる?”(我来了,抱歉来晚了!您能听得见吗?)
时间到了12点21分,护士又来测量血压时,血压已经降到了58。主治医生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西尾妈妈的瞳孔,然后对家属说该准备后事了。7月20日12点59分,西尾妈妈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这时我看到了西尾妈妈的眼角渗出了眼泪。
我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跑到洗手间哇哇大哭。佐良联系殡仪馆。我在旁边协助护士为西尾妈妈做最后的身体清洁,更换衣服,等候殡仪馆来车接遗体。当遗体从病房推出,通过充满阳光的走廊,被放入殡仪车的那一刻,全部医护人员行鞠躬礼,一直目送殡仪车渐渐消失。我被眼前这一幕深深打动,这体现了对生命的尊重,对逝者的尊敬,对逝者家族的慰藉。
葬礼的前一天,佐良带着我去殡仪馆确认各项事宜的安排情况。不大的房间布置得庄严、肃穆、简单、温馨。前面放置着6个大花篮,中间摆放着西尾妈妈的遗像。这张照片是我提供的,是2009年8月我们在西安参加毕业20周年聚会时拍的。淡淡的妆容,微微丰满的脸庞,红黑花纹的短袖上衣,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佐良对我说“幸亏你这次来,不然还找不到妈妈合适的遗像呢”。
回国之前,我依然有所牵挂,特意去了一趟位于横滨北港区网岛的西尾妈妈的故居。我徘徊在房屋周围,这是独门独院的双层建筑,之前漂亮整洁、小巧玲珑的庭院已经杂草丛生,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二楼的榻榻米房间是我在阿里巴巴工作期间,只要来东京出差,必定要住宿的地方。去年西尾妈妈身体不佳时,我请了一周假,来这里陪伴她,每天给她做她喜欢吃的菜。那段时间她不仅心情变好了,胃口也变好了。为庆贺她的八十九岁生日,我花了半年多时间,收集了她的照片,做了一本精致的相册赠送给她。她高兴得热泪盈眶,每逢有客人来家时,她都会拿出这本相册给客人看,很是自豪的样子。
天色已晚,我不得不离开我曾经熟悉的这个家。当想到今后再也没有机会来到这栋房子和主人聊天时,我情不自禁再次失声痛哭。
西尾妈妈,您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您那坚强、开朗、慷慨、热情的品格将永远激励我前行。
2017年8月1日
朱国红
1968年出生。西安交通大学科技日语专业毕业。2000年进入阿里巴巴公司,阿里巴巴日文网站创始人。2008年加入蚂蚁金服负责日本市场拓展。2019年从蚂蚁金服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