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蒂希娅和威洛比爵士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十九章 利蒂希娅和威洛比爵士

我们不可能是精灵部族的教唆者,它们只是依靠我们可怜的人类天生的弱点寻欢作乐。它们有自己的位置和作用,只要我们继续保持我们的现状,它们便会跟我们纠缠不清,不断撕破遮蔽我们赤条条身体的衣衫,一刻不停地扯它们,拉它们,直至把我们剥得光光的,可以供它们在一个阴森恐怖的瓦尔普吉斯之夜[1]取笑作乐为止,这时它们的笑声之可怕可以使听到的人毛骨悚然,终生难忘。但是如果说这种作乐只是在月光下进行,不受喜剧女神的约束,那么喜剧女神也不会来凑趣,不会参加它们那些疯狂、邪恶的狂欢活动,否则,这种活动就会越出布罗肯山的风格,让灰猫精和癞蛤蟆成为我们过于亲密的知交。

现在我要说的只是:从那天午夜到天光微明的时刻,威洛比爵士都在一刻不停地苦苦哀求利蒂希娅,要她嫁给他,这中间还不时从旁协助他的有埃莉诺小姐、伊莎贝尔小姐和一醒再醒的戴尔先生——因为爵士企图软化对方顽固的恳求声太响,被他听见了。最后,威洛比一再声称他会终生爱她,永不变心,他的求爱活动也变成了疯狂的叫喊。他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所有这些时候,那些小精灵都围绕着他,跟随着他,骑在他身上,怂恿他,驱赶他,赋予了他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态,一种可以感动死人以外的任何人的口才,然而她好像还是无动于衷,一言不发。他听小精灵们出谋划策,与它们商量,安抚它们;他抛开它们,逃离它们,又无可奈何地站在那里,让它们重新骑到他的身上,聚集在他的周围。世上有些人确实常常遭到精灵们的包围。这些人一旦想达到什么目的,便非达到不可,这自然就招来精灵。他们总是显得与众不同,那表现便是时常与无形的事物交谈,流露出失魂落魄的状态。那天夜里威洛比也意识到了精灵们的作祟。有一次他窜回房里独处时,他对自己说:我一定是着了魔了!如果他不是真的相信这点,只是有些怀疑,或者在设想一种理由,说明为什么他会变成一个低声下气的人,与他平时的作为判然不同,那么毫无疑问,这是那伙精灵发挥了作用,它们在折磨着他的意识。

他发觉它们闯进了他的头脑,因为在他为利蒂希娅热情奔放,迸发出疯狂的言行时,他似乎听到它们在叫布歇夫人和蒙斯图特·詹金森太太的名字,这些名字像她们本人一样使他心惊胆战,这便是他急于用更加大胆的言行,更为坚决的意志,务必在天亮以前征服这个女人的直接原因——尽管他现在竭力让自己相信他是爱她的,其实他已几乎不敢在日光下看到她。但他觉得,天亮以后,他没有她便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便是他的早晨。他狂叫着她是他命中注定的妻子。不论她在不在他面前,他都称她“亲爱的!”一切被他当作他的阶级和国家的理想的行为规范,都被这位坠入情海的绅士抛弃了。他失去了控制面部表情的能力。他低头哈腰,以至下跪,丑态毕露。不仅如此,在他周围那群无形的精灵的记事录中还写道,当他再三喊着“利蒂希娅!”向她苦苦哀求的时候,他甚至哭了。

说到这里就够了。确实,在这块重视社会影响的土地上,文艺女神的大批仆从要回避乌烟瘴气、不合体统的场面,不是没有道理的,它们会损害我们的领袖人物的尊严,搅乱人们的思想。能够让人物以熟悉的面目,在一般的范围内,按通常的轨道活动的作者是聪明的。人们会怎么做,情场失意的人又会怎么做,这都不是主要问题,重要的是按照我们的要求应该教他们怎么做。

夜逐渐消逝了。利蒂希娅心软了,但还没有让步。她不得不开口,而且记不得说过多少次:“我不爱你,我没有爱可以给你。”经过了这样的一夜,重新面对黎明的时候,她简直无法想象自己还活着。

争执由她的父亲在鸟鸣声中重新展开。这时戴尔先生第一次让她产生了一个严肃的印象。他谈到了他们的境况,她失去他以后的一无所有,她的体弱多病,而靠写作糊口只能损害她的健康,而如果她答应了,他便能摆脱沉重的负担等。他不再哀求她,只是按照通常的情理讨论这个问题。

他最后说:“我的女儿,别再这么无情了。”

这一席实事求是的话,这不太协调的最后的哀求,与她混乱的思想,她心如死水的状态,她对父亲的孝顺,发生了共鸣。她轻轻叹了口气:“幸好一切终于过去了!”

她的父亲虚弱得无法起身。他又倒在床上睡了。她必须还在这幢屋子里待几个钟头;她在那套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站在门口,有时走到窗前,心里在想克兰拉那句要跨过一个世纪的话。她本不希望那样,但是一道亮光照进了她的头脑,把她原以为一个世纪也不会发生的事送到了她眼前;她看到昨天不可能的,今天变得可能了,它不符合要求,然而是可能的,带有可能的种种迹象。幸好她的拒绝非常坚决,不致再遭到骚扰。

那些可能的迹象一旦出现,便诱使头脑重新考虑它们。财富给予我们在世上行善的权利。财富使我们可以观看世界,欣赏各地美丽的景物。利蒂希娅长期以来渴望在她的腰带上有一只给她陪嫁的钱包,在她身上有一对可以供她到处飞翔的翅膀,然而这些希望在她贫乏的想象力中似乎已开始变得暗淡了。再说,如果她对这位绅士的感情已化为乌有,那么失去的也只是它的错觉部分;对他的准确看法和认识,同样可以使一个女人成为他的得力内助。那正是他所需要的妻子,可以引导他的妻子。如胶似漆的爱情对他没有用处。靠纯粹理性的纽带与他结合的女人,便不是这样;他需要指导。幸好她已再三向他声明,她身体不好,也没有爱情,不必担心再一次遭到进攻。

她在房间里忙着整理东西,作好离开的准备,这样在她的父亲吃过早饭,穿好衣服后,他们可以立刻动身。

克兰拉是最早的来访者,她们互相探问晚上睡得可好,并从彼此的脸色上寻找答案。利蒂希娅的眼圈黑黑的,克兰拉与她一样,于是她说道:“我这么一个人居然给纠缠了一夜,要我答应嫁给他!我知道我的脸上毫无血色,像两片枯萎的树叶,因为我一夜没睡。但是你应该睡得很好,克兰拉。”

“我睡得很好,然而也可以说根本没有睡,利蒂希娅。我与你在一起,亲爱的,一半是在梦中,一半是在思想中,因为我希望在我离开以前,能看到你恢复理智的态度。”

“理智。对,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利蒂希娅扼要地谈了一下夜里的情形;克兰拉的回答是完全真诚的,证明她对威洛比爵士确实怀着感激的心情:“他这么真心诚意对待你,你能拒绝他?”

利蒂希娅觉得这合乎常情,并不感到不快;她回答道:“克兰拉,我希望你不要一开始就沉浸在多余的感情中,因为没有什么比它更能使你心肠变硬,变得实事求是,庸俗,计较利害得失。”

第二个来访者是维农,他非常急于听到戴尔先生的消息。利蒂希娅走进父亲的卧室,为他了解情况。回来时,她发现两人都愁眉不展的,只得打断他们的话,问他们原因。

“是这样,”维农说,“威洛比会不断缠着孩子,逼他爱他。也许那位可怜的先生昨天夜里找到了什么把柄。不管怎样,今天早上他到克罗斯杰屋里去了,喊醒了他,跟他谈话,害得孩子哭了。他一件事一件事盘问克罗斯杰,孩子说弄得他好像有一颗干果哽在喉咙里,只得把他知道的和做过的一切统统讲了出来。不用我说,你知道结果会怎样。他在这儿已无法立足,因此我必须带他走了。”

维农瞧了一下克兰拉。“是的,必须这么做,”她说,“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再也得不到原谅了吗?”

“看来不可能了。”

“利蒂希娅!”

“我能做什么呢?”

“啊!你有什么不能的?”

“我不明白。”

“告诉他应该宽恕孩子!”

利蒂希娅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克兰拉不再强迫她。

她不想下楼与这家人一起用早餐。克兰拉心里宁可与她一起在她屋里喝茶,但对这位已获得了自由的少女说来,这是最后一次,她愿意按礼节行事;她答应用完早餐,立刻上楼来。因此很自然,半小时后,利蒂希娅认为是克兰拉回来了,高兴地喊道:“进来,亲爱的。”

叩门声有些像是克兰拉的。

但进来的是威洛比爵士。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亲爱的!”他说。“你不能收回这话了。你称我‘亲爱的’。是的,我必须成为你的亲爱的。话已出口,不论是不是无意的,但这是天意。我得到了它,我不会把它让给任何人。随你爱我不爱我,你得嫁给我,我的爱会使你恢复对我的爱。你已让我懂得我并不那么强大。我必须有你在我身边。你具有我以前没有认识到的力量。”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威洛比爵士。”利蒂希娅说,声音虚弱;她已筋疲力尽了。

“一个能够与我对抗,经过整夜的恳求,仍拒绝做我的妻子的女人,正是具备了我的家庭所需要的气质;我会在她耳边反复讲几个月,像昨天夜里那样一刻不停,直至获得成功为止。但是昨天夜里我已对你说过,我要在十二个钟头内得到你。我把我的尊严押在这上面了。到中午你便是我的了,我得把你作为我的终身伴侣,我的家庭的主妇,介绍给蒙斯图特太太。介绍给全世界!我决不放你走。”

“威洛比爵士,你不致想把我扣留在这儿吧?”

“我要你留下。我会用我的力量和计谋让你留下。我要不惜一切做到这点。”

他叫喊了一阵,像昨夜一样。

等他喊得上气不接下气以后,利蒂希娅说道:“你不要求我爱你吗?”

“我不要求。我给你的是更高的敬意:不论你有没有爱,我要求得到你。我爱你,这就够了。你回报不回报都可以。我是不习惯被人拒绝的。”

“但是你可明白你要求的是什么?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我是怎样一个人吗?我是铁石心肠,讲究实际的;我对爱情已失去信念,留下的只是骷髅,它会伴随我的一生。我的健康并不好。我渴望的是钱。我嫁人是为了财产。我不会崇拜你。我会成为你的包袱,只是一个活的包袱,没有反应的、冰冷的包袱。威洛比爵士,你考虑吧,我是这么一个妻子!”

“然而这仍是你!”

她竭力回想,在很久以前,这在她听来会多么甜蜜。她的胸部在极端厌恶中起伏。她驳斥他的弹药在昨天夜里已消耗殆尽了。

“你从来不懂得宽恕别人。”她说。

“我是这样的吗?”

“你并不了解我。”

“但你是全世界最了解我的女人,利蒂希娅。”

“你真的认为被人了解对你更好吗?”

他正想说别的话,但咽下了。“我相信我不了解自己。不论你怎么样,我只要你嫁给我;嫁给我,信任我,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如果我有错误,你帮助我改正它们。”

“你不怕我把它们看作卑鄙无耻的表现吗?”

“但你是我的妻子啊!”

利蒂希娅突然离开了他,喊道:“你的妻子,你的批评者!哦,我无法想象这是可能的。请把两位女士叫来,让她们听我说。”(https://www.daowen.com)

“她们就在附近。”威洛比边说边打开房门。

她们已在楼上一间屋子里,正密切注意着这儿的动静。

“亲爱的女士们,”利蒂希娅等她们进屋后,说道,“我也许会伤你们的心,对此我感到难过;但既然我要成为你们家庭中的一员,与其以后得罪你们,不如现在。他向我求婚,但我却是没有心的,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我再说一遍。我一向认为,心是女人带给丈夫的嫁妆的一部分。现在我发现,她可以答应婚事,却没有心,他也同意这点。但是应该让你们知道,我答应的时候,我是怎么一个人。我一度是个傻姑娘,充满了幻想;现在我成了体弱多病的女人,所有的幻想都消失了。贫穷把我变成了富足的命运通常使别人变成的那种人——一个利己主义者。我没有欺骗你们。那是我的真实性格。我少女时代对他的看法已完全改变了,我对这种变化也几乎毫不在意。我可以尽力尊重他,但我不能崇拜他。”

“亲爱的孩子!”女士们表示了温和的抗议。

威洛比向她们摆摆手。

“如果我们要在一起生活,我可以与你们生活得很愉快,”利蒂希娅继续对她们说,“但你们必须了解我。如果你们像我想象的那样,盲目崇拜他,那么我不知道,我们怎么能生活在一起。你们又绝对不可能离开这个家,把它让给我。我有一对锐利的侦探的眼睛。任何过错很难瞒过我。”

“亲爱的孩子,我们大家不是都有过错的吗?”

“但是与他的不同;尽管对于在偶像崇拜中长大的绅士说来,这是情有可原的。然而他应该知道,他的过错大家都能看到,他要求做他的妻子的人也看到了,我们之间不会存在误解,趁现在时间还来得及,他可以问问他的感觉。他是崇拜他自己的。”

“威洛比吗?”

“他是报复心很重的。”

“我们的威洛比吗?”

“这不是你们的看法,女士们。但这是我的坚定看法。时间教我懂得了这点。这样,如果你们和我有着这样大的分歧,我们怎么能生活在一起?这是不可能的。”

她们看看威洛比。他威严地点了点头。

“我们从来没有断言,我们亲爱的侄儿是没有过错的。如果他受到侮辱……就算他把自己看得高人一等吧,难道这不是他的正当权利,而且被他的大量宽容仁慈的行为所证实?想想吧,亲爱的利蒂希娅。我们也是你的朋友呢。”

她不忍对两位慈祥的女士再作进一步的鞭挞了。

“你们一向是我的好朋友。”

“你对他没有其他的指责了吧?”

利蒂希娅的话温和了一些:“他不懂得宽恕。”

“利蒂希娅,请举个例子吧。”

“他把克罗斯杰赶出他的家,禁止可怜的孩子再踏进大门。”

“克罗斯杰犯了不名誉的背叛罪。”威洛比说。

“这正是造成你要逼迫我作你的妻子的原因!”

两位女士喊了起来:“逼迫!”

“品行这么卑劣的小家伙,没有一个会变好的。”威洛比说,他挨到的鞭挞使他脸上布满了一块块红斑。

“他很正直,”她反驳道,“他交代了一切,而且他一定早已料到他会得到的惩罚。他应该跟一个老师学习,为就业作准备。可是他给关在这儿,基本上无所事事,不是被溺爱,便是被赶走。真正关心他的只有维农·韦特福德一个人,一个注定了靠写文章勉强维生的穷人,可是我知道这种生活多么艰难,对我说来简直是难以忍受的!”

“可以宽恕克罗斯杰。”威洛比说。

“你答应了我?”

“我立刻送他到一个老师那儿去补习功课。”

“但是我的家必须也是克罗斯杰的家。”

“你是我这个家的主妇,利蒂希娅。”

她踌躇了一会。她的眼睫毛变湿了。“你是可以宽大待人的。”

“他是这样的,亲爱的孩子!”两位女士喊道。“他是这样的。忘掉他的错误,像我们一样看他吧,他是宽大的。”

“还有那个不幸的人弗利奇。”

“那个酒鬼几年来一直在本郡里游荡,损坏了我的名誉。”威洛比说。

“你应该宽大一些,再给他一个机会。他有许多孩子要养活呢。”

“九个。我得为他们负责吗?”

“我讲的是宽大。”

“照你的话办吧。”威洛比说,摊开了双手。

“利蒂希娅,你现在一定满意了吧?”两位女士说。

“他呢?”

威洛比看到,蒙斯图特太太的马车正从林荫道上驶来。

“完全满意。”他伸出了手。

她也伸出了手,但手指弯曲着,在讲了下面这番话之后才把手放下:

“女士们,你们可以作证,我没有隐瞒什么,没有保留什么。但愿上天能赐予我比现在仁慈的眼睛。我不要求你们改变对他的看法,只是我希望你们知道我对他的看法。至于其他,我保证对他尽我的责任。我所有的一切,只要他觉得有用,都可以为他效劳。我非常疲倦了。我觉得我要是不想垮掉就只能让步。这是他的愿望,我表示同意。”

“我向我的妻子致意。”威洛比说时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这个动作令他满意,她确实属于他了。

蒙斯图特太太在米德尔顿博士和他的女儿离开以前,匆匆赶到庄园,未免不合时宜,这使他感到痛苦,因为这天早上,让他的利蒂希娅站在克兰拉旁边,她们外形上的差距,便会在这位太太眼中变得一目了然。

然而他毕竟得到了一个有头脑的女人!他得到了,而且还会通过我们称之为妻子的女人,懂得这种占有的性质。


[1] 据德国民间传说,魔女们在每年四月三十日晚至五月一日天亮前,聚集在布罗肯山与恶魔们一起举行狂欢活动,此即所谓“瓦尔普吉斯之夜”。歌德在《浮士德》第一部中对此作过专门描写。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