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汹汹
一、武宗南下
正德年间的大明王朝,真可谓是个绚烂多姿的大舞台。各类人物,极具个性,色彩鲜明,粉墨登场,扮演了一出又一出精彩好戏。比如说朱厚照,大明王朝诸多皇帝中有谁像他这般活法的?他的奇思妙想、别出心裁,他的贪图玩乐、任性胡为,堪称一绝;又如太监刘瑾,其凶狠毒辣,一手遮天,在太监行伍里又能有几个?又如朱宸濠,想当皇帝简直想疯了,挑起造反大旗,凶焰不可一世,谁知几下子就成了阶下囚,结果了自己的性命;当然,还有王阳明,没有他,这台戏就唱不下去,江山真的变成乱局,但是,他的个性又是非常特殊的,不按常规出牌,才让这台戏跌宕生姿,丰富多彩。都是几百年才能出一个的人物。
回来说事。朱宸濠叛反的消息传到京城,便像滚沸的油锅里泼了一桶冷水,炸得朝廷一片沸扬,一片惊惶,个个呆若木鸡。
文武百官惶惶不安,惊恐失措,各怀鬼胎,噤若寒蝉。
谁没有受过宁王的好处?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喜欢?宁王的最大本事就是善于把银子撒到角角落落。如今又该怎么办?
众官员聚会于左顺门,一个个相互观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敢说什么。说什么都犯忌,都会招致不测之祸,甚至连牵名带姓地说几句朱宸濠已反了也不敢。更说不上慷慨激昂,义愤填膺;说不上立即部署起兵去平定。谁能去平定?
只有王琼,兵部尚书,他胸有成竹,坦然而笑:“朱宸濠素行不义,居心叛逆,时已久矣。现在他仓促举乱,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我早就安排好了。”
“你安排什么了?”众人问。
“我安排都御史王守仁据于上游,你们看着好了,必定能生擒之。”
说得轻巧,有那么容易的事吗?没有几个人能相信他的话。
历史证明,王琼的结论是对的。不能不佩服他的眼光和韬略。
于是,王琼立即动议上疏:下诏削去朱宸濠宁王的藩位,正贼名。
同时,又上了一道举全国之兵合围征剿的疏:
御史俞谏率淮兵赴南都;
御史秦金率湖兵进发南昌;
王守仁率南赣之兵由吉安发南昌;
而南京、镇江、杭州等地守备则加强兵力各自镇守,遏制贼冲。
当然,这只是全国范围的战略方案。王琼也知道,远水岂能救得近火?实实在在冲在第一线的还是王阳明。
奏疏到了朱厚照的手里。
谁都不会想到,他非但没有惊忧(按理,最应惊忧的是他,朱宸濠的最终目标就是冲着他的宝座去的),反而极度兴奋,这不是一个天赐良机?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江南游巡一番了。
他要带兵亲征。
上半年发生的那些事儿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他刚从北方出巡回来,渡黄河,驰边关,风烟万里,其乐趣是难以言说的。只是没有去过南方,闻说南方的风情更诱人,岂能不去?二月二十五日,他下了诏,出巡南方。没想到遭到了百官的竭力反对,简直是声浪如潮。身为皇上,不好好坐朝,整年整月在外游荡,朝廷成了什么?大学士杨廷和等力谏,六科都给事中邢寰、十三道御史王度等等上疏力阻,一拨又一拨,让他头疼心烦。一怒之下,他便让那些不知好歹的罚跪的罚跪,廷杖的廷杖,坐牢的坐牢,如此折腾了几个月,哈哈,现在真的好机会来了,宁王事发,孤家亲征平叛,你们也敢反对?
他下了圣旨:
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统率大兵前往征剿。
朱寿者谁?就是他自己。他自己封自己。
“再有犯颜来奏者,治以极刑不宥。”他下了死命令。
不想此时,王阳明的捷报到了。宁王朱宸濠已活捉,叛乱已平。
真是大煞风景,扫了兴趣。如今该怎么办?
最为得宠的江彬献言:“陛下,元凶虽擒,余党未尽,不捕必为后患。陛下可以照旧出兵。”
一句话说得朱厚照心头大喜,对,余党未尽,照旧出兵。捷报暂先按下不发。
于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出发了,武宗身披银光闪闪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万余兵马,好不威风!时在正德十四年(1519)八月二十日。王阳明是在七月二十六日活捉宁王的。
朱厚照做了威武大将军,副将军便是江彬。由于他是边将出身,去年来一直陪在皇帝身边出游,又善谗言,甚得皇上欢心,副手自然非他莫属。他趁机在朱厚照面前进言,揭发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勾结宁王的罪行,十足的内奸,武宗一声令下,便把钱宁打入大牢,钱宁的职务便落到了江彬的身上。
在大明王朝激烈的权力斗争中,不能忘记一条的是,铲除奸佞,光靠忠耿之臣的力量还是不够的。正义的力量在那时的背景下,常常是很微弱的。还有一种情况是权奸之间狗咬狗的争斗,刀光剑影,你死我活。利用这样的力量也是一种高明。当然,也有他们自相残杀的。江彬除了钱宁,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江彬此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得意极了。皇上对他言听计从。但是皇上没有想到,江彬也是心怀叵测的,也是与宁王暗通款曲的,只是没有钱宁受贿多。江彬竭力鼓动皇上南下,心里自有盘算,他不到第一线去,如何能得到保护自己的主动权?他是不是还有另外的阴谋呢?许多历史之谜至今未解。
同行的还有张忠、许泰,带领一支先遣部队。
张忠也是一个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太监;许泰的身份是安边伯,十足的为虎作伥、狐假虎威的小人。
这三个人一结伙,够王阳明招架的了。
为什么?里面的文章太多了,慢慢道来。
一起出征的还有一个人,此人即张永。张永也是皇上信任的一个太监。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角色,不能等闲视之,他将如何表现,我们也留在下文表述。此时,他的职务叫提督军务,也属先行一路的。
而杨廷和则留在京师,处理朝廷的日常工作。他虽然提防着王琼,也不欣赏王阳明,但收到捷报还是很高兴,毕竟江山稳固,百姓免离乱之苦,还是为臣之要。他是清明的,只是劝阻不了武宗。
一场新的更为激烈的风雨来临了。王阳明知否?心理准备如何?
当然,还有一些插曲,犹如戏剧里的小丑插科打诨让观众捧腹大笑的表演。
小丑就是皇帝朱厚照。
临行之际,他是答应了宠妃刘美人的,带她一同南下。这位刘美人,原是太原晋府乐工杨腾之妻,乐户刘良之女,由于姣美妩媚,善歌舞,武宗一见便喜欢上了,也不管她是否已经嫁人,纳为宠妃,人称“美人”。刘美人饮食起居必与偕行,所以南下是一定要带走的。她也并不妨碍他的寻花问柳,美人吃起醋来另有味道。但是,美人微恙,不能动身。皇帝答应她,到了临清改为水路时再来接她,以刘氏的一支玉簪为凭。谁知出了卢沟桥,皇上便把玉簪丢了,他是太兴奋了。连忙派人去接,刘美人死活不肯来。没奈何,只得皇上亲自回宫去接,如此一来一去,反复数次,又花了十多天时间,臣子们莫名其妙,还不晓得什么缘由。
直至十一月,他们才到了淮安的清江浦。离南京已经不远了。
然而,朱厚照又不肯走了。为什么?清江浦好玩,清江浦的鱼多,乘小船去捕鱼乃当地一绝。何况,身边还有刘美人,也高兴一乐。
朱厚照不会知道,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个忌地。即便此次安然无恙,下次也是难逃一劫的。
就这样,沿着大运河,浩浩荡荡,一路南下,一路吃喝玩乐,到了南京,已是十二月底,寒风呼呼凛骨了。
按下武宗到南京不表,江西这一边早已是黑云压城风雨交晦了。
张忠与许泰作为先遣部队,长驱直下,九月就到了江西。
与江彬分手之际,他们是有密约的。
密约之一,必须把朱宸濠一干犯人提获到手。只有拿住战犯,才能论功行赏,才能掌握主动权,更主要的是销毁罪证。江彬是太清楚这一点了。
密约之二,要取得武宗的欢心,必须把朱宸濠放回鄱阳湖中,让武宗亲自活捉,只有这样,才能书写完美的历史。
密约之三,王阳明如果不听话呢,那就要使出更阴毒的招,必须置之于死地。
王阳明怎会知道核心集团内幕之黑暗?他只知道皇上要南下亲征。南下亲征做什么?宁王早已被擒,几万兵马南下,要吃要喝,要加重地方多少负担?受害的还不是百姓?八月十七日,他写了一道《请止亲征疏》,劝皇上不要南下,途中亦不安全。臣将逆贼宸濠一行,亲自解赴京阙,由皇上审处,不是更好吗?
当然,这样的奏疏早被江彬之流压下了。
王阳明待在南昌,忧心如焚,坐立不安。
流言纷纷传来,先遣部队张忠、许泰即将到南昌,他们前来索要战俘;还说,朱宸濠必须放回鄱阳湖让皇帝亲捉,等等,虽是流言,却全被印证为实。
王阳明愤怒了。荒唐何极!这不是一场儿戏、一场闹剧吗?
秋风起了,落叶萧萧,枯叶在院子里无所归依地打转。王阳明忽然觉得一阵悲凉。他该如何做呢?他现在遇到的麻烦要比对付宁王还要大。
忽然得到乔宇传递来的信息:张永一行已到了杭州。
乔宇现任兵部尚书,是他的好友;王琼则成了吏部尚书,位子更重要了,自然因平定宁王有功。
现在说到了张永。
这位张永,真不是一般的人物。想当年,谁敢与刘瑾叫板?那得具有何等样的勇气?在大义的召唤下,他与杨一清联手,除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巨奸。当然他也出于私利。他就是这样一个交织着良知和私心的人物,在当时腐朽的太监队伍里,已属难得。
能不能把朱宸濠等要犯交给他呢?如果他能收下,就可以阻止皇上南下江西。而且,杭州离南京不远。而且,可以让人放心。
当这个主意渐渐成熟起来的时候,王阳明算了算日子,时间已经很紧了,他必须立即行动,做好押送囚犯的细密准备,立即出发。
那一天,是九月十一日。月色昏黄,夜雾蒙蒙。他连夜起程,经东乡,过弋阳,到了广信。
三匹快骑从后面追到,果然是钱宁、张忠派来的人。
原来,王阳明前脚才走,许泰、张忠后脚就到了南昌。一听王阳明押着宁王走了,气急败坏,立即命人追赶,要截住宁王。
事情来得这么紧急,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抗旨。
抗旨,是要杀头的!
王阳明是最清楚不过的了。然而,身上流着浙东志士血液的王阳明,岂肯趋小附奸?他没有别的选择。
来人傲慢地睨视了一下王阳明,说:我是奉许副总兵之令,前来提取叛犯朱宸濠一行的。
王阳明淡淡一笑:请转告许副总兵,押送囚犯,事关重大,不能有一丝闪失,王某理应亲自解押,直送南京,请大人放心。
来人吃了一惊:王大人莫非要抗旨?
王阳明故作不明,说:这抗旨两字,从何而来?
来人说:实话告诉你好了,这是皇上的旨意,皇上要将朱宸濠放回鄱阳湖重捉,你敢不从吗?
王阳明心中陡然一寒,果然,流言是真的!如此荒唐的事情,也只有当今的皇上才能做得出。如果再这样折腾下去,局面如何收拾?江西百姓如何生活?热血顿时涌动起来。
不行。他应该力阻。劝奉皇上,早日回兵。朱宸濠不能交给许泰。抗旨抗定了。
来人只好悻悻而归。
从此,王阳明将面临一场更大的灾难性的考验。他面前的道路忽然显得格外地血腥和惊险。这批权奸岂能放过你?
二、群丑漫劳同吠犬
王阳明深知事态严重,星夜出发,过玉山、驻草萍,忽然得到消息,王师已到徐州、淮北一带。连忙马不停蹄,乘夜向杭州进发。
离开草萍驿,他在壁上留了两首诗——《书草萍驿二首》。
其一
一战功成未足奇,亲征消息尚堪危。
边峰西北方传警,民力东南已尽疲。
万里秋风嘶甲马,千山斜日度旌旗。
小臣何尔驱驰急,欲请回銮罢六师。
其二
千里风尘一剑当,万山秋色送归航。
堂垂双白虚频疏,门已三过有底忙。
羽檄西来秋黯黯,关河北望夜苍苍。
自嗟力尽螳螂臂,此日回天在庙堂。
诗句是苍凉的。心情更苍凉。诗句如低回的秋风,在壁上呜咽。宁藩已擒,皇上还要亲征南下,劳民伤财,民不堪负。他以螳螂自嘲,螳臂岂能挡车?面对庙堂强大的政治势力,他只能黯然自嗟;对社稷民生的担忧,对朝廷腐败的愤慨,全都倾吐在诗句中了。
数日后,到了杭州,正是三秋桂子季节。
他求见张永,获得了张永的同意。
两人的内心是复杂的。对于张永来说,他深知接见王阳明之敏感。皇上带兵南下,阳明献俘北上,构成了一组强烈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他是承认王阳明的,承认他的不可磨灭的功勋。遍观朝野,能有几人有如此之忠肝义胆,如此之文韬武略?王阳明乃旷世奇才。然而,现在他面对的是皇上,而不是朱宸濠。皇上之旨不可拂,皇上之心不可测。更何况群奸在侧,人情汹汹,一个个讨皇上欢心的背后是利己图私,居心叵测。王阳明的到来,对他来说是凶还是吉?他不能不考虑慎重。
对于王阳明来说,这是最后一招了。得失成败,全在此举。毕竟,张永除害刘瑾,给天下的人留下了好口碑,但他是否愿意帮助自己?是否肯接下朱宸濠?如果不愿意又该怎么办?这一连串的问号像一把把沉重的锁挂在他的胸间,他必须看张永的脸色来解答。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从来没有打过交道。深浅安危,实在难测。
两人面对面坐在行辕之中,静静地,有点凉。寒暄之后张永发话了,他问:王大人到此有何贵干呢?
王阳明直陈己见:张公公,江西百姓,久遭宁王之苦。现在叛乱方平,又遇大旱,百姓之困苦,自不用言。如果大军南下,兵饷粮草巨大,地方百姓如何担负得起?到时候,倘若又激起民变,天下必将大乱,社稷何保?苍生何辜?
对于这番话,张永无懈可击,他深以为是。
张永的这个态度,王阳明感到很重要。“永深然之”,不是其他几个权臣可以做得到的。
他感到了希望,接着说:张公公,我把朱宸濠交给你,让你去南京献给皇上。劝皇上回兵京都,此江西幸甚,百姓幸甚。
张永默然良久。献俘邀功,请封受赏,谁不愿意?许泰、张忠之流恨不得立即将朱宸濠拿到手中呢。然而,这个朱宸濠又是一只烫手的山芋,弄不好,又会生出麻烦来,他该如何处置?他想了想,说:“我此番奉命南下,是因为群小围于君侧,须调护左右,以辅圣躬,并非为邀功而来。我也有我的难处。倘若顺着皇上的旨意而言而行,事情总是可以挽回的;倘若逆了圣意,激起群小围攻,只怕无救于天下大事矣。”
王阳明觉得张永这番话是真心话,是实在话,是通情达理的。有他这番话,他放心了。
其间,王阳明也透了一点信息:宁王原来与朝中百官频于往来,颇多瓜葛,查到了许多信件、账单,现都付之一焚了。王阳明说得轻描淡写,毫无痕迹。
张永则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可见先生之大度。
张永内心是否有点复杂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末了,王阳明说自己身体羸弱,想在杭州西湖净慈寺休养几天,养养自己的病。张永也说好的。
于是,王阳明便把朱宸濠一干要犯,全部交给了张永。
走出张永的府门,王阳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想,即便有些小风浪,也无关紧要了。
王阳明想错了。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后头的风浪还大着呢。
果然,江彬派人到杭州来提取朱宸濠了。
来的人不是一般人,是个锦衣卫千户,手中拿着威武大将军(即皇上)的金牌。
王阳明闻说,连出迎都不肯,朱宸濠已交付张永,还有什么事与我相干?
身边的一些官员苦劝阳明先生。那怎么可以?好歹也是皇上(此时还在临清玩)派来的。
王阳明说:“父母有错,做子女的也得听从吗?”
没奈何,还是接待了这位千户。
千户的架子就大了。他是皇上身边的人,锦衣卫的,见惯了各色场面,一个小小的王阳明自然不在他的眼里。他万万没有想到,王阳明的态度会如此冷淡。王告知他,朱宸濠已交付张永了,你们要人可以找张永。这么说,那就得空手而返了?
有个官员怕王阳明吃亏,便对阳明说:“千户大人这里得送一点礼,一是规矩,二来也可让事情缓和一点。”
王阳明并不买账:“一定要送吗?”
官员说:“要送的。”
王阳明说:“那好,送五两银子吧。”
官员说:“五两?这怎么拿得出手?”
王阳明:“只可五两。”
官员无奈,按王阳明吩咐而五两。
锦衣卫千户怒了。我千里迢迢赶到杭州,战俘没有取到,五两银子就可罢休?平日里,千金百金是受得多了,你竟用五两银子来应付我?这分明是一种侮辱。
他把银子一推,二话不说,拂袖而去。
翌日,他按规矩来辞行。他本想丢一两句话给这个王阳明的,让你好好掂量掂量,谁知王阳明先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脸上是有笑容的,说:
“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我是惭愧极了。昔日我也曾下过你们的锦衣狱,但没有见到过重义轻财有如千户大人这般的。昨日薄礼,大人不纳,令我愧惶。我没有什么专长,只善作文字。他日写起文章来,我一定为你颂扬,让大家知道锦衣卫里也有像你这样品格的人。”
说完,又拜谢。
这位千户大人一时竟无所适从。喜也不是,怒也不是。执礼也不是,拂袖也不是。心里当然是恼怒的。他竟然被王阳明戏弄了。
回去见了江彬,他添油加醋狠狠地发泄了一番。
江彬气坏了。王阳明把朱宸濠交到了张永的手里,他视我无人吗?谁都知道,与他勾得最紧的是许泰和张忠,而不是张永。
王阳明,应该有好果子吃的了。别以为你是立了功的。立了功照样可以变成获了罪的,获死罪的。
你王阳明竟敢抗旨?你有几个脑袋?你吃了豹子胆了?
第二条,你究竟与朱宸濠是什么关系?不妨细细查一查。不相信查不出什么来。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是可置你于死地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顷刻之间,王阳明成了江彬这个利益集团的头号对立面。
阴谋如一块巨大的黑云迅速孕育而成。
阴谋与阳谋的最大区别在于,阴谋是阴险的,卑劣的,见不得阳光的。
一封飞马密信到了许泰的手里。已到江西的许泰心领神会,立即行动。一时,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查,问题一大堆,条条是死罪。
其一,宁王历来赏识王阳明,曾派刘养正前去联络,并许愿,荐王阳明为江西巡抚,而刘又是王之好友;
其二,王阳明派得力弟子冀元亨进宁王府,是为牵线搭桥,宁王待若上宾,其间有几多密谋?
其三,宁王之妻娄妃投水而死,王阳明为其厚殓而葬之,因为娄妃是王的师妹;
其四,宁王府财富如山,克城之日,兵入后宫,悉取其金银财帛以归,这些金银财宝到哪里去了?
其五,王阳明也曾因贺宁王生日而来,只因迟到未果;
其六,王阳明起兵,得益于伍文定等人的激励,并非王的原意;而报捷奏疏,多有虚言,夸大其词;
其七,王阳明获得宁王府诸多信件密书,还有行贿的账本,王心中有虚,全部一焚了之;
……
难道还不够吗?
结论:王阳明本是朱宸濠的同党,参与谋反,只因“虑事不成”,不得已才起兵的。
你纵有百张口千张口,你辩得清吗?有些事情是会越辩越混,越洗越黑的。
消息从各个渠道传到了王阳明的耳朵里。有人为他担忧,有人为他着急,有人为他愤愤不平。王阳明缄默无言。他什么都不想说,他只觉得无聊,厌恶,他什么都不想解释。他太累了。
因为,他很坦然。
“群丑漫劳同吠犬”,“众口从教尽铄金”。(《用韵答伍汝真》)
宁王反叛之前,与之交往,能说明什么?皇室的地位总比你地方官高。他一张请柬,一个示好,哪个敢不去?京城里的那些大官小官,甚至位居首辅的杨廷和,不都与他有来往吗?孙燧、许逵可算忠烈之士了,不也得去贺诞辰吗?如果说,宁王看重王阳明,那是宁王的事,王阳明有否附逆才是王阳明的事。
说王阳明因“虑事不成”才反过来剪除宁王,是有悖逻辑的。宁王刚刚起事,你怎么知道他是否成功?万一他成功呢?万一他成了朱棣第二呢?那你的下场就成了比孙燧还孙燧,比方孝孺还方孝孺了。
是的,娄妃他是给予善葬的。这不仅仅因为她是他老师娄谅的女儿,更因为娄妃是深明大义的,是清白无辜的,她反对宁王逆反,用多种方式苦谏。封建时代的一个王妃,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一点已属相当难得了,你还要怎样去要求她?岂可以宁贼之妻一言以蔽之?一个人总要有良知。为这样的女人殓葬,是应该的,无妨,也无愧。
刘养正是他的朋友也不错。书生文人之间都会有一点共同的话题,反叛之前有些往来也不足为奇。但是,他们两人走的是不同的两条路。刘养正利欲熏心,才有身败名裂的下场,而王阳明则是他的掘墓人。
第二年的六月,叛反早已平定,刘养正早已伏法,而“谗口汹汹”仍在继续,王阳明路过吉安,吉安是刘养正的老家,闻说刘母亡,王阳明令当地官员善葬其母,并以文奠。辞曰:
“嗟嗟!刘生子吉,母死不葬,爰及干戈;一念之差,遂至于此,呜呼哀哉!今吾葬子之母,聊以慰子之魂。盖君臣之义,虽不得私于子之身,而朋友之情,犹得以尽于子之母也,呜呼哀哉!”
他说,虽然君臣之义是不能徇私的,作为朋友之情,我还是要尽的,尽于你的母亲。
你看,坦坦荡荡,君子之心。有几人能有如此境界?王阳明难道不晓得这是犯了瓜田李下之嫌的?王阳明根本不管这一套。心内光明还怕什么呢?由此说到那些被烧的书信账本,这也只有王阳明才能做得出来。他要这些书信做什么?去钳制人?去要挟人?作为自己晋升的砝码?斗争的武器?他什么都不要。即便失去与奸党较量的铁证和优势,也无所谓。胜利者的大度,正人君子的胸次,容不下这些渺小阴暗的东西。
冀元亨是王阳明终生的痛。
冀元亨是他最好的学生之一,踏实,诚信,刻苦,用功。朱宸濠请王阳明去南昌王府讲学,王阳明推故不去,让冀元亨去代之。依王自己而言:或可阻其邪谋,或知其叛逆之机,也许是一种策略。然而,王阳明万万没有想到,他给自己心爱的学生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平叛以后,许泰、张忠到了南昌,当即把冀元亨抓了起来(冀此时已从绍兴回到南昌)。他们要从冀元亨的口中,挖出王阳明附逆的罪证。他们严刑拷打,极其惨烈。
冀元亨坚不可摧,纹丝不动。他怎能诬陷自己的恩师?恩师何罪之有?
冀元享被权奸秘密转移到北京,投狱锦衣卫,让锦衣卫来审讯。
冀元享依然一句软话也没有。尽管,他已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半死不活。
奸党就命常德府把他的妻子李氏和两个女儿都抓了起来。
李氏说:“我丈夫平生尊师讲学,光明磊落,岂有他哉?”她和两个女儿在狱中一边诵经读书,一边纺织麻线,心态泰然。
后来,王阳明与朝中朋友多方奔走,为冀鸣冤,直到正德终年,嘉靖即位,冀元亨才被无罪释放,终因摧残过甚,复染疟疾,不逾五日而亡。
常德府同时也把李氏和两个女儿放出来。李氏说:“我的丈夫呢?不见丈夫,放我做什么?”知情的人听了又悚又愧,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
王阳明悲愤交加,心痛万分。“心血凝水六月寒”,是他此时的心声。他后悔自己走错了一步棋,害得自己心爱的学生无辜受难,命丧黄泉。那种痛,剜心刻骨,椎心泣血。他在后来一道要求辞去封爵的奏疏中写道:“复有举人冀元亨者,为臣劝说宁濠,反为奸党构陷,竟死狱中。以忠受祸,为贼报仇。抱冤含恨,实由于臣。虽削尽臣职,移报元亨,亦无以赎此痛。”又写信给常德府,要求对冀家属优加抚恤。
冀元亨,当可安息瞑目矣。
还可以说说一个叫叶芳的人。
这叶芳原来是赣南的一个酋首,被王阳明收伏,投了王阳明,以谢阳明的不杀之恩。朱宸濠起事,王阳明以重金收买叶芳,希望他助自己一臂之力。叶芳思想斗争了好久,带了一支人马,决定不投宁王而投王阳明,共赴“大义”。结果,在鄱阳湖的最后会战时,叶芳成了决定胜负的一支重要力量,是立了功的。王阳明记在心里,对叶芳说,我向朝廷保奏你做官吧。叶芳不要。叶芳说:“我是个土人不愿受拘束,愿得一些金帛做个富家翁吧。”王阳明也就依了他。宁王府中一些财物,该贡朝廷的贡了朝廷,余下一些都给了叶芳(《平宁藩事略》)。平叛是个大局,一切可以调动的积极因素,当然都要调动,可以做主的,他当然做了主。他办事从来雷厉风行,诚守信用。现在,平叛胜利了,有人翻出这些老账,指责王阳明连向朝廷报告一声也没有,该当何罪?要知道,那时候,日理万机,他哪里想得那么多啊。
王阳明纵有百口,如何辩清?当初没说,后来就说不清了。
那真是苦呀。书信也烧了,账本也烧了。君子面对的是小人。
过了好几年,钱德洪(王阳明另一位重要弟子)与众弟子在阳明先生的身边求学,常常会问起先生的“兵事”,那些叱咤风云、横扫千军的恢宏场面,先生总是“默而不答”。本来是一件功德卓著、快意心怀的事,先生为什么会缄默无言呢?先生内心太痛了,难言之隐太多了。心中的伤疤结成了茧,怎忍心又去撕破?有的时候,他常常独个儿喝酒,喝的是闷酒,一滴滴的酒中全是悲愤!
“忠心贯日三台见,心血凝水六月寒”哪!
三、智斗北军
再回到现实来。
江彬把王阳明勾结宁王朱宸濠的“罪状”,逐一向皇上作了奏报。
几乎是同时,张永把王阳明的赤胆忠心以及遭受奸小谗害的事,也向皇上逐一作了奏报。
朱厚照听了哈哈大笑:“王阳明会叛反吗?朕不相信!命他回南昌,兼任江西巡抚!”
这一回,江彬吃瘪了。他连一个屁也不敢放了。
朱厚照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有糊涂的时候,也有清醒的时候;有昏庸的时候,也有理智的时候。你玩他于股掌,他也可以杀了你;你忠心报国,他却根本不当一回事;要紧关头的时候,他心底清澈,也不会任奸佞左右。犹如大千世界,纷纭众生,一个皇帝,历史上被人认为荒淫昏聩的皇帝,也可以呈现得十分复杂。
此刻,他一面兴兵南下,耽于游乐;一面他也不全听奸佞对王阳明的诬陷。
王阳明就在这样的政治夹缝中生存。
王阳明忽然升起一念,他想面见武宗,劝圣上回兵,同时也一洗清白。他不相信这天下竟然没有理好讲。“百战深秋始罢兵,六师冬尽尚南征。”皇上此时已到扬州,王阳明要去扬州。
路过镇江的时候,王阳明去拜访了曾任大学士而今在家休养的杨一清。杨一清是他信任的。他向杨一清倾吐了平叛的始末,还有内心的痛苦和愤懑。
但是,杨一清劝他回去。武宗没有让你去,你自己去找他,合适吗?你能挡得住武宗南下的脚步吗?你能辩白得了自己的被诬陷吗?
坐在杨一清的待隐园里,王阳明与杨一清两眼相对。秋风瑟瑟,夕阳一片混沌。一杯淡酒,浇得了块垒?他赋诗曰:
芳园待公隐,屯世待公亭。
花竹深台榭,风尘暗甲兵。
一身良得计,四海未忘情。
语及艰难际,停杯泪欲倾。
(《杨邃庵待隐园次韵》其五)
他们也是惺惺相惜。
王阳明听进了杨一清的劝说,决定不去扬州了。
张永也带信来了,劝他还是回南昌去吧。
坐在返回江西的舟中,王阳明写了几首诗,其中一首是写给学生伍汝真的。伍善诗,师生之间常以诗步韵酬唱。这首《用韵答伍汝真》,是王阳明此刻心情的最好写照:
莫怪乡思日夜深,干戈衰病两相侵。
孤肠自信终如铁,众口从教尽铄金。
碧水丹山曾旧约,青天白日是知心。
茅茨岁晚饶风景,云满清溪雪满岑。
唉,田园生活是多么令人向往啊!
正德十四年(1519)十一月,王阳明回到了南昌。
离平叛已整整四个月了。硝烟已经退去,民生正在恢复,古老的南昌城像个伤痕斑斑的老人,正在静静地抚摸着自己的伤口,多么需要将养生息。
王阳明不禁感慨万分。
这是一个昏暗的世界,也是一个多彩的世界。欲望时时在生长,阴谋时时在生长,明媚的阳光和灿烂的秋色也时时在生长。
王阳明心如止水。他好像觉得自己成了入定的老僧。
许泰、张忠等先遣部队早在九月间已到了南昌。其时,王阳明正押着朱宸濠等一干要犯离开南昌。许泰、张忠十分恼怒,他们扑了一个空。
兵马驻扎好以后,他们开始“肃清余孽”。
第一个行动目标是搜查宁王府。这么多的金银财宝到哪里去了?还有多少值钱的东西可以捞取?这是这次美差最诱人的地方。机会是无论如何不能错过的。他们让手下把宁王府刮了一层皮,挖地三尺,能装进腰包的,一分一厘都不能少。可惜,宁王府已化为一片瓦砾,破壁残垣,好处已经不多。
他们好像是获胜受功而来的,又好像是为宁王报仇雪恨而来的。大兵驻扎,耀武扬威,要吃要喝,敲诈、勒索、挥霍、劫掠,闹得南昌大街小巷鸡飞狗跳,一片乌烟瘴气。
接着,又放出舆论(当然是在收到江彬的密信之后),王阳明勾结宁王,蓄意谋反,只因征剿大兵南下,才反戈一击。弄得南昌百姓莫名其妙,如坠云雾之中。城里寻常百姓家,好多都已挂了王阳明的造像,奉为神明,忽然变成宁王的同谋,天地像倒了一样,不知如何是好。
更有一些卑劣的地方官员,有的唯恐得罪朝廷,有的则原本与宁王有说不清的瓜葛,怕查个水落石出,便趋炎附势,跟着折腾,王阳明罪不可赦,已是大难临头了。
再接着,他们拿王阳明的左右开刀。张忠之流竟然把平濠立了大功的伍文定抓了起来审问。伍文定身经百战,岂甘屈服于这些奸小?当场大骂:“我为国家平大贼,何罪之有?你们这些人,身为天子腹心,竟然屈辱忠良,为宁贼报仇,国法理当斩首你们这些小人!”
张忠被骂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大怒,即令手下将伍文定推倒在地,然后把他关押起来。
此时,王阳明回来了。他现在的身份又多了一个江西巡抚。
黎民百姓不是更糊涂了吗?
于是,北军(许泰、张忠的先遣部队)与南军(王阳明的少量余部)摆开了对峙的局面。
好像水火不容,好像如临大敌。
王阳明感到深深的悲哀。
他们不是有着共同的目标吗?共同的敌人不是朱宸濠吗?说得再浅白一点,他们不是共同服从一个皇帝主子的吗?怎么成了你死我活的对手?
北军开始在巡抚门外肆坐谩骂。什么污秽恶毒的闲话都骂得出来。别看你是巡抚都堂,你本来就是叛党余孽!你王阳明与宁王朱宸濠本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你的死期末日已经到了,看老子我来收拾你!
王阳明的部下气坏了,气得火冒三丈!老子为大明江山浴血奋战,连性命都不要了,功劳没得,反受诬陷,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冤?你们抓不到宁王,居然把伍文定抓起来?这算是英雄好汉?
眼看就要擦枪走火,眼看就要一触即发!
王阳明端坐不动,神态安然。他下了一道令: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不仅如此,还要好言相劝,以礼待之。
北军也辛苦了,长途跋涉,远道而来,可以请北军的一些小头领来喝喝茶,饮饮酒,犒劳犒劳。尽管许泰立有禁令,不能与南军共杯共盏,但小头领也经不住王阳明部下的盛情美意,一杯酒落肚,心肠也软了,口气也变了,人心皆同呀。(https://www.daowen.com)
天气渐渐冷了,数千士兵挤在南昌营中,住宿当然不会宽敞。王阳明动员一些富户,住到乡下去,腾出一座一座大宅来,让北军好好休养。
北军水土不服,不习惯江西又涩又辣的菜,王阳明下令,将时鲜蔬菜、鄱阳湖的鱼鲜,尽多地供应。一些士兵生病了,则请郎中为之治疗。也有个别士兵因病而殁,王阳明令人厚葬,有的时候,他还亲自到场祭奠。
人心都是肉做的,是非好歹总是分得清的。亲眼目睹王阳明的所作所为,北军本来坚冷的心开始融化了。他们不能不从心里发出疑问:王阳明错在哪里了?
什么都没有错。全是我们在刁难他们。北军的心开始动摇了。
他们再也不指姓道名骂王阳明了。
许泰与张忠很无奈,想了很多计,都无济于事。还有什么事可以做呢?伍文定也只是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罢了,再不放,就不好收拾了。还有什么余孽可肃的呢?除了冀元亨已经移送京城严审之外,还有什么把柄证据呢?宁王朱宸濠一干人犯也早已移送北上了,他们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可是,他们就是不想走,赖在南昌不走。
冬季就快到了。一条计谋升在王阳明的心头。
按照南方惯例,立冬作为一个节令,可以祭奠亡灵。征剿宁王叛乱,双方都有多少人死于战乱?最受其苦的是江西的军民,南昌城中,哪一家没有沾亲带故,受到牵连?
王阳明暗暗下令,各家均可设酒祭奠。
一时,南昌城中,大街小巷,设灵堂,摆祭酒,纸灰飘飘,哭声哀哀。
哭时局动荡,生灵涂炭;哭天道无常,人生不测。
哭得北军士兵个个心烦意乱,思家之情油然而生。是啊,谁没有家庭亲情?谁没有生离死别?一个个触景生情,黯然神伤。
是啊,又没有什么仗可以打,待在这里干什么?我们应该回去了。军心动摇了。他们向许泰、张忠哀泣求归。
许泰、张忠真是山穷水尽,黔驴技穷了。好的,回去。回去也要给王阳明一点颜色看看。
他们集兵马于校场,旌旗飘扬,军马雄壮。
他们把王阳明请来。
王阳明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心里清楚,他们已经熬得差不多了,该打道回府了。
至观台坐定,许泰笑吟吟地对王阳明说:“王大人,我军逗留南昌,已有数月,也该班师回朝了。数月来,羁留贵省,多有骚扰。许某我原是一介武夫,不会作诗,也不懂礼节,唯舞枪弄棍而已。今日一别,就不知何时再逢了。早闻说先生不仅谙熟兵法,而且善于弓箭。今天机会难得,让我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也是我三生有幸哪。”
王阳明善于神机妙算,但许泰来了这一招却是没有想到的。他知道许泰乃是武进士出身,民间传为武状元,若说兵器武艺,自然有些本领,否则,正德皇帝也不会让他做副将军,作为先遣部队南下。原来,许泰临走之时,是想让他出丑一下,侮辱他一番,然后,“得胜”回朝……他该怎么回应?
王阳明还来不及细想,许泰早已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弓箭,步下台阶,站上箭道。他挽起强弓,搭上羽箭,只听见嗖嗖嗖三声,三支飞箭直射靶心。还未听报靶人报唱,全场已是彩声一片。果然,三箭皆射靶心,远远望去,正好排成一字形,每箭之间,略有间隙,当属靶场高手了。
许泰甚是得意,骄横之意露在脸上,想掩饰也掩饰不了,他纵声大笑,对王阳明说:献丑了,献丑了。
到了这样的地步,王阳明还有什么可说?射箭对他来说,原本不是问题,年轻时他曾下过功夫,几近沉溺;可是现在,他已不年轻,再过数天,该是四十九岁了;而且,久染肺疾,身体羸弱,体力自然已不及年轻岁月;再说长年带兵,仍然伏案读书,视力也已下降,这箭还能射吗?
他呵呵一笑,话语却退了:“将军果然好箭法,佩服佩服!老朽体弱多病,哪里是将军的对手,这射箭就免了吧?”
许泰哪里肯放过他?
“先生不会看不起我吧?”说着便把强弓递了过来。
四周的人顿时起哄:来一下,来一下,有胆就来一下……
真的没有退步了。
王阳明接过弓箭,校场顿时静了下来。众目睽睽。一个脸如干枣、身材瘦削的文弱长者,站上了箭道,挽起了弓箭。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也是嗖嗖嗖三声,三支羽箭飞向靶心。
第一支,中在靶心。
第二支,中在靶心。
第三支,干脆把许泰射在靶心的那支箭一箭射落。三支箭几乎同时射在圆心一个点上,仿佛开出了一朵喇叭花。
顿时,校场沸腾了。欢呼声,喝彩声,叫喊声,震天动地。
众将士哪个不从心里服啊!
身边的伍文定(张忠只能放了他)等几位官员,本来是为王阳明捏把汗的,此刻,脸上绽出了自豪的笑容,阳明先生,真乃神人也!
王阳明对许泰说:见笑!见笑了!
此刻的许泰,除了尴尬还能有什么呢?他装不出坦然从容的风度,只能讪讪地笑着:领教了,领教了,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许泰也好,张忠也好,心里不能不害怕了,再待下去,整支部队的军心都被王阳明收去了。
走吧,堂而皇之地班师吧。消息传来,皇上已快到南京了。
南昌,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终于可以宁静了。
四、立功蒙谤
正德十五年(1520)春节,南京张灯结彩,笙歌箫舞。这是大明王朝迁都北京后一百年来作为陪都的南京最热闹的一个春节了。
正德皇帝在这里欢度新春。
他真是高兴啊,对于朱厚照来说,即位以来第一个(当然,没有第二个了)在北京之外过的春节。一切都是新鲜的,不再重复京城里的那一套。
四海升平,莺歌燕舞。
各路兵马全在这里会师,罪犯朱宸濠亦已送到。
文武百官,迎奉着他,如云美女,簇拥着他,他无忧无虑,尽情享乐。
然而,他身边的重臣们却心事沉沉,皇上如此耽于安乐,还有两件大事没有处理呢。
第一件事当然是如何处置朱宸濠。
朱宸濠现被羁押在南京刑部的大牢里,万无一失,有什么可以担忧的?但皇上说要放回去重捉,还放不放?放到哪里去捉?什么时候捉?如何捉?捉了如何正刑?什么地方正?等等等等,都事关重大,一环接着一环。皇帝听了哈哈大笑,你们烦不烦?这些事都是小菜一碟,用得着你们担心忧虑?我什么时候想做就什么时候做,现在还刚到南京,你们就来叽叽喳喳了?我还没玩够呢,才开了一个头呢。
近臣们都张口结舌了。看来,皇上是要把京都搬回南京了?
第二件事是如何处置王阳明。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王阳明,出生入死,战功赫赫,平定了宁乱,理该嘉奖,也用得着处置?
是的,当然要处置。
许泰、张忠年底一到南京,就向江彬作了汇报。他们一无所获,还被王阳明的软功斗得落花流水,心中愤恨全都发泄出来了。添油加醋,添枝加叶,凭空捏造,煽风点火,什么坏话不说?
一句话,王阳明久蓄异志,必反!
必反?武宗听了有些疑惑。
必反!回答是斩钉截铁的。
如何验之?武宗问。
这回是张忠说的:“皇上可以召他面见,他肯定不敢前来。”
那就召他。武宗说。
召者到了南昌。王阳明正在揣摩这道圣旨的凶吉,张永的密信到了。张永告诉他,皇上并未疑他,你应该来。想昔日之张永,曾经被人列入与刘瑾同类的“八虎”,但是后来,他真的做了许多好事,他的心底忠奸有分,明澈如水。而且敢言。故后来有人赞之——张永“功大于过”。文献公费宏《送张永还朝序》曰:“兹行也,定祸乱而不必功出于己;开主知而不使过归乎上;节财用不欲久困乎民;扶善类而不欲罪移非辜。且先发瑾罪状,首以规护卫为言,实以逆谋之成,萌于护卫之复,其早辨预防,非有体国爱民之心,不能及此。”是啊,有体国爱民之誉,张永也足矣。
有张公公的关照,王阳明心底踏实了,他立即从南昌起程,舟船沿赣江而行,经鄱阳,入长江,顺流而下,没几天,便到了南京。至上新河龙江关,报奏圣上。
圣上没有接到报奏,自然是被江彬之流接着了。
什么?王阳明真的来了?而且来得这般快?江彬一伙心慌了。要是王阳明在皇上面前直言禀告,数说真相,揭了他们的老底,肯定于他们不利。当然不能让王见皇上,立即让他回去。他们矫旨让他回芜湖待命。所谓矫旨,就是假传圣旨,传假圣旨,皇帝自然是被蒙在鼓里的。
王阳明很无奈。中夜,默坐秦淮河边,见水波拍岸,汩汩有声,不禁幽然长叹:“如今我一身蒙谤,死即死吧,然而,我的父亲家人如何办呢?”他对门人说:“现今若有一孔可以窃得老夫私逃,我亦逃隐了,何必如此不知死活地被折磨着?我当终生不悔!”
他的心疼痛着。
王阳明只好退回到芜湖待命,一待,就是半个月,没有一点声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王阳明进退两难。他像被人捏在手心里的一只玩具。
他上了九华山。
九华山的春色已经萌动了,“才见春归春又来,春风如旧鬓毛衰。梅花未放天机泄,萱草先将地脉回”。(《立春二首》)但是,他的心情却平添了几分悲凉。
十九年了。十九年前他第一次上九华山,曾经写过一篇《九华山赋》。那时,他才二十九岁,初涉宦海,少年气盛,赋文写得辞采华丽,洋洋洒洒,文气如虹。可惜,那次上山,阴雨绵绵,九华山被裹在浓重的云雾之中,他看不清九华山的真面貌。“当年一上化城峰,十日高眠雷雨中。霁色晓开千嶂雪,涛声夜渡九江风。”(《江上望九华山二首》之一)这次重上九华,春色初露,天晴日朗,他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对,把世事抛却,回归山林,与大自然为伴。
旧地重游,勾起他许多忆想。无相寺、化城寺是必须要去的,当年那些僧侣曾与之为友,如今还安然无恙吗?那个实庵和尚,那个蔡蓬头道丈,还有那个坐卧松毛、蓬头赤足的异人,都还在吗?哈哈,都不知去向了。
忽然间生出人生飘忽的感叹。
诗还是要写的。他又写了很多诗。但是,已非当年的诗作了。宦海浮沉,人世沧桑,前程晦暗,生命未测,都融入了他的诗句,仿佛诗句也苍老了。
弘治壬戌(1502)尝游九华。值时阴雾,竟无所睹。至是正德庚辰(1520)复往游之,风日清朗,尽得其胜。喜而作歌。
昔年十日九华住,云雾终旬竟不开。有如昏夜入宝藏,两目无睹成空回。每逢好事谈奇胜,即思策蹇还一来。频年驱逐事兵革,出入贼垒冲风埃。恐恐昼夜不遑息,岂复山水能徘徊?鄱阳一战偶天幸,远随归凯停江隈。是时军务颇多暇,况复我马方虺
。旧游诸生亦群集,遂将童冠登崔嵬。先晨霏霭尚暝晦,却疑小意犹嫌猜。肩舆一入青阳境,忽然白日开西岭。长风拥彗扫浮阴,九十九峰如梦醒。群峦踊跃争献奇,儿孙俯伏摩其顶。今来始识九华面,恨无诗笔为传影。层楼叠阁写未工,千朵芙蓉抽玉井。怪哉造化亦安排,天下奇山此兼并。揽衣登高望八荒,双阙下见日月光。长江如带绕山麓,五湖七泽皆陂塘。蓬瀛海上浮拳石,举足可到虹可梁。仙人为我启阊阖,鸾并鹤驾纷翱翔。从兹脱屣谢尘世,飘然拂袖凌苍苍。
再说朱厚照发了诏命,命王阳明前来,由于尽情玩耍,竟然将此事忘了。忽一日,他想起来了,便问:“这么多的日子,王守仁怎么还不到?”
江彬阴阴地说:“启奏陛下,王守仁来是来过了,不知什么原因又回去了,目中无君啊。听说是上九华山去了。这不是心内有鬼吗?”
朱厚照听了便不高兴了,他来到南京竟然不来见我,如此胆大妄为?
江彬趁机说:皇上,都说王守仁有反心,不能不防哪。
朱厚照板着脸孔:他去九华山做什么?立即派人去查察!
查察的人到了九华山。王阳明正坐在草庵之中,他在听道。
查察的人回到南京,向皇帝禀告了。
此时,张永正在身边,他虽然老谋深算,很有城府,实在也为王阳明抱个不平,事实真相并非江彬之流的诬言,他向朱厚照启奏:皇上,王守仁对陛下一片忠诚,他是被一些小人阻挡回去了。如此待他,不公也。他现在九华山听道,“召之即至,安得反也?”
这一回朱厚照终于明白了。但是他不想改变身边那些近臣的格局,他需要他们为他安排称心如意的游玩,他只是传旨,让王守仁回江西去吧。他信了王守仁。
王阳明接到圣旨,如释重负,回到了江西。
顺道,他上了庐山。
上庐山,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想立一块碑,也可称之为“纪功碑”。他要把平定宁王朱宸濠的始末真实地告诉人们,并留诸后世。尽管谗言嗷嗷,群丑争功,事实就是事实,岂容混淆?当然,时代的局限,身份的局限,王阳明不可能去非议皇帝。朱厚照带兵南下,是避不开的;正统的皇权观念,也是不可冒犯的。他只能如此。纪功碑全文如下:
正德己卯六月乙亥,宁藩濠以南昌叛,称兵向阙,破南康、九江,攻安庆,远近震动。七月辛亥,臣守仁以列郡之兵复南昌,宸濠擒,馀党悉定。当此时,天子闻变赫怒,亲统六师临讨,送俘宸濠以归。於赫皇威!神武不杀,如霆之震,靡击而折。神器有归,孰敢窥窃。天鉴于宸濠,式昭皇灵,嘉靖我邦国。正德庚辰正月晦,提督军务都御史王守仁书。
纪功碑立于庐山南麓秀峰寺内李璟读书台旁岩壁上,高丈余,宽数尺。历经风雨沧桑,岁月剥蚀,至今完好。旁接宋黄庭坚“七佛偈”岩刻和唐颜真卿“大唐中兴碑”,三碑并立,均为历史和艺术之珍品。
王阳明轻轻地透了一口气。
庐山为历代文人浏览歌咏之地。山川秀丽,奇峰凌霄;云海雾烟,如梦似幻。王阳明性爱山水,此时,与朋友学子结伴而行,游兴不浅。开先寺、白鹿洞、五老峰、讲经台一一游遍,吟下了许多诗作。其中有一首《文殊台夜观佛灯》写得尤其精彩:
老夫高卧文殊台,拄杖夜撞青天开。
散落星辰满平野,山僧尽道佛灯来。
多么瑰丽,多么浪漫!诗人高居天上,与满天星斗为伍,拐杖轻轻一撞,撞开青天,撞落满天的星斗,化为山间遍野佛灯。诗情画意,跃然纸上。此刻的王阳明,心境大约不会隐晦,与天地自然为伍,归隐山林的情绪是越来越浓烈了。
据民间记载,有一件事让王阳明感触很深。
一天,王阳明与小书童走出白鹿书院,在山间漫步散心。前面有座山岩,形如老牛卧地,人称“石牛山”。石牛山孤零零的,旁无景观,仿佛冷冷清清,极为孤独,王阳明不禁随口吟道:
安仁辅内倚栏杆,遥见孤牛伏在山。
下面的诗句还未想出,忽然听得身后有人接着吟道:
任是牧童鞭不起,田园荒芜至今闲。
王阳明连忙转身向后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朴素的村姑携着竹篮,迎面而来。王阳明心中一愣,这山野间的小姑娘竟然会吟诗?虽说诗句的平仄并不合格,诗意却极为清新,十分难得。他赶紧上前相问,小姑娘家住何处,叫何姓名?
年轻的村姑抿嘴一笑:“我姓郭,就在前边山村住。”
王阳明接着问:“你会作诗?向谁学的?”
村姑说:“我哪里会作诗,空闲时在家胡乱看些书,随口而出罢了。”
阳明先生一听大喜:“好,好,空闲时看书,作诗,不简单,来来来,再作一首给我听听如何?”
村姑不好意思了,这位先生模样的人,分明是个读书人,我怎能在他的面前献丑?看他面容和善,分明是个厚道的长者,也就不管高低深浅,又吟了一首:
怪石崔巍号石牛,江边独立几千秋。
风吹遍体无毛动,雨洗浑身有汗流。
嫩草平抽难下嘴,长鞭任打不回头。
至今鼻上无绳索,天地为栏夜不收。
哈哈,作得好,作得好,王阳明开心地笑了。“长鞭任打不回头”,“至今鼻上无绳索,天地为栏夜不收。”多么自由,多么任性。诗句虽然俚俗,却分明有一种朴素而深刻的哲理。天真无邪的村姑,分明是在指点我的人生迷津呀。他双手一拱:“多谢了,多谢姑娘的指点!”
这倒使村姑慌了:“先生,我不知天高地厚,我是胡来!先生见笑了!”
民间流传的故事常常是有生命力的。聪明的民间文学家此时此刻要给王阳明以何种的暗示和力量,村姑的诗真是一剂良药。
回到南昌已是三月。
一切仿佛已经平静。武宗仍然羁留在南京,玩着,乐着,游龙戏凤之类的故事发生着,演化着,成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戏剧故事;群小依然围绕在他的身边,献媚着,讨好着,各自干着各自不可告人的勾当;宁王朱宸濠关在大牢,胆战着,心惊着,自知命在旦夕,却不知道每天会发生什么……那些诬陷王阳明的言论,虽然没有完全烟消云散,也因为武宗根本不想处置王阳明而渐成退势。对于王阳明,朝廷既不给他摆功评好,论功行赏;也没有以违抗圣旨、附逆宁濠的罪名予以严惩。
大家都看着皇帝,等着皇帝。皇帝呢,只是痛痛快快地游玩……
然而,王阳明不平静。
他现在算什么呢?功臣不算功臣,罪犯不算罪犯,一个江西巡抚的官职,可虚可实;赣南巡抚的职务,好像也没有免去,依然挂着。自由倒是自由的,只要在江西、赣南的境内,尽可行走。
说归隐园林,依然是一个遥远的梦,哪里去归?哪里去隐?祖母亡故,老父病重,都牵动着他的心,一次又一次地上疏,乞求归葬,乞求省亲,何况浙江越地离江西并不远,朝廷就是不肯。朝廷也曾许以“待贼平之日来说”,现在叛贼不是已经平了吗?怎么还不让他回去尽一尽孝道呢?这不是折磨人吗?他成了什么东西了,被悬着,挂着,就是不让你落地。几斗俸米,也就成了他不可挣脱的樊囚。
他的内心有时如烈火烹煎,岂有平静可言?
有一次,他对学生说:“我真的想逃回去算了。”
学生们默默无语,未置可否。
他说:“你们怎么没有一人赞成?”
学生周仲说:“先生思归一念,亦似着相。”
何谓着相?王阳明曾几次与学生作过讲述,所谓相,原是佛家术语,相对于“性”,佛教把一切事物的外观、形态称之为相。着相,即执着于事物的外在形式。
王阳明曾说过:“佛氏不着相,其实着了相;吾儒着相,其实不着相。”他是说,佛氏只是执着于外在的形式,而儒家则不。佛教恐怕为父子关系累,便逃离了父子亲情;害怕为君臣关系累,便逃脱了君臣道义;害怕为夫妻关系累,便逃脱了夫妻情分;这都因为执着于君臣、父子、夫妻之相,才需要逃脱;而我们儒家学说,有正常的父子关系,便有了仁爱之说;有正常的君臣关系,便有了忠义之说;有正常的夫妻关系,便有了礼节之说。似这样,又何曾执着于父子、君臣、夫妻的相呢?
现在,学生竟然说着相了,骨肉亲情可以不在乎吗?行父母之孝可以不在乎吗?
良久,王阳明吐出一句深沉的话来:“此相安能不着?”
三月四月,江西大旱。百日无雨,禾苗枯焦。
五月六月,江西大水。雨水连绵,江河涨溢。
自然灾害总是一个接着一个,黎民百姓如何经得起这般折磨?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王阳明四处奔走,视察,抚民,上疏。又与巡按御史唐龙、朱节等人将宁府废地业产变卖为官银,作百姓的税赋上缴,让百姓可以喘一口气。
六月底,王阳明到了赣州。
旧地重游,感慨倍生。一草一木,一家一居,对他都是那么熟悉,那么有情。赣州曾是他集兵平匪之地,也是他收徒布道讲学之所。他愿意在此多住一些时日。
一日,他应约去检阅兵伍,布阵列队,一时兴起,大教战法。无意做军事家的军事家,临场指挥起来,气势赫然,游刃有余。
忽然有人来告,江彬派人来观动静。如此敏感时期,你在这里布兵摆阵,为的什么?没有居心叵测,也是瓜田李下。好心人紧锁双眉,脸有难色,都劝王阳明先生先避一避,或者早日回南昌,以免多事。
王阳明哪里肯依?他哪里顾得上这些?
来来来,继续布阵,好好操练,日后,安抚地方,离不开你们的刀枪棍棒。
然后,即兴作了一首《啾啾吟》:
知者不惑仁不忧,君胡戚戚眉双愁?信步行来皆坦道,凭天判下非人谋。用之则行舍即休,此身浩荡浮虚舟。丈夫落落掀天地,岂顾束缚如穷囚!千金之珠弹鸟雀,掘土何烦用镯镂?君不见东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衔其头?西家儿童不识虎,执竿驱虎如驱牛。痴人惩噎遂废食,愚者畏溺先自投。人生达命自洒落,忧谗避毁徒啾啾。
好一首风格别致的《啾啾吟》,磊落豁达若此!坦荡洒脱若此!大彻大悟若此!
人生的祸福凶吉,都被他说透了;为人的无所畏惧,坚守道义,都被他言尽了;生命的大智大勇,堂堂正正,都被他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君不见东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衔其头;西家儿童不识虎,执竿驱虎如驱牛。”痴人怕噎而废食,愚者畏溺而自投。让人去说吧,去疑吧,去攻讦毁誉吧。我什么都不畏惧,我行我素,我的心中自有“良知”。
五、受俘闹剧
时光匆匆,一晃已是正德十五年(1520)的七月了。朱厚照离开京城已经整整一年了。
尽管南京的天气炎热如火,朱厚照还是不肯回去。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皇帝,离开京城就乐不思蜀,忘了回朝?他真的是帝王中的凤毛麟角,打着灯笼找他千百度也找不到的一位“活宝”。
但是国家这么大,政事那么多,皇帝不在朝怎么办?这就苦了一个人,也多亏一个人,这个人便是杨廷和。
杨廷和(1459—1529),字介夫,新都(今属四川)人。其时,他的职务是大学士、内阁首辅(李东阳已退休)。明朝取消宰相制,实际上杨廷和就是宰相的角色。武宗南下,朝廷中的大小事项全都由杨廷和主持。由于他的理政才能出色以及从政资历的老练,朝中的事情都处理得比较稳妥。他数十次奏疏,请求武宗皇帝早日回驾,皇帝全都不听。现在,他又一次上疏,请求武宗返驾,言辞已经十分激烈了。
武宗这才动了念头。回去就回去吧,老头子都快发怒了。武宗心里自然明白,大明江山,也全靠他在苦苦支撑着。但是,有几件事是必须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凯传回师,总要有个名目。平叛奏捷、活捉宸濠的功劳如何归结?群党除了阿谀献媚之外,谁不想分一杯羹?
然而,张永反对。张永说:“不可。昔日皇上尚未出京,朱宸濠已被王守仁活捉。王守仁献俘北上,过玉山,渡钱塘,沿路之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这功劳怎能瞒得过众人耳目?”
话说得尖锐了一些,却全是大实话。岂能瞒天过海,掩耳盗铃?
朱厚照听进了,那就让王守仁重上一道报捷的疏。身边的人不知嘀咕几次了,去年奏来的那份报捷疏算什么?全然没有我朱寿大将军的功绩,还有许多随从出征的将官,王守仁竟然一字未提。
拟好圣旨,立即飞马送往南昌。
王阳明接旨后,哭笑不得。
怎么办呢?再抗旨自然是不能的了。这年头,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违心的事能不做吗?做得他心头阵阵发痛。
七月十七日,王阳明又写了一道《重上江西捷音疏》。离去年七月三十日写的《江西捷音疏》《擒获宸濠捷音疏》,正好是一年。
重上的捷音疏,节略了前奏中的过程,突出了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即当今皇上朱厚照的亲征南下的功绩,又将江彬、张忠、许泰(当然还有张永)等人的名字也一一列入,同时也将战斗过程中立功人员的名单一一列清。
面对强大的政治势力,你王阳明能不违心吗?
如果这一纸违心的奏疏,能换来皇帝回驾,王阳明也认了。
武宗收到奏疏,比较满意,现在可以议论北旋的事了。
第二件事,他还是要亲自活捉朱宸濠一番。否则,他带领数万大兵南下,不是枉费徒劳了吗?
八月的某一天,武宗在南京的一个校场里举行受俘仪式。
旌旗猎猎,兵马列阵。武宗身穿戎装,手执长枪,骑上高头大马,好不威风。
他令手下将朱宸濠的桎梏除去,放至校场中心。
击鼓声起,呐喊如山。武宗冲出行列,一挥枪,一伸手,将朱宸濠擒住,然后再铐上桎梏。
朱宸濠蒙了。自始至终,他都在云里雾里。朱厚照要做什么?他要与我比武?与我格斗?还是将我处死?
原来如此。朱宸濠终于明白了。这位大明天子的脑子真的是进了水了。他不会拿一块豆腐往脑门上砸,表示自己的勇敢和刚强吗?天晓得,朱家皇朝竟然出了这么一个子孙!
办好受俘仪式,班师回朝。终于,武宗起程返驾了。
九月,大队人马抵达清江浦。
清江浦,不是陪刘美人捕鱼的地方吗?真是一个好地方,武宗勾起了一年前的美好回忆,游兴顿发。停,停,停,住几天,好好玩玩。
玩了三天,武宗忽然想到应该自泛小舟到积水池的地方去独钓。没有人劝阻。他兴致勃勃地出发,江彬陪在身边。谁知险情突发,皇上竟然翻船落水!周边保驾的人连忙将他救起。这一吓非同小可,他元气大伤,一病不起。
从此,武宗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这位亘古少有,任性玩乐,任情纵欲,史上留名的皇帝,在他的生命史上,竟然以如此方式,敲响了丧钟。会不会另有阴谋使然?小船怎么会翻了?江彬此时有何举动?……史载,这是一个千古之谜。
十二月,整日神思恍惚的武宗到了通州,离北京只有一步之遥了。他下令:将朱宸濠一干要犯,全部正刑,处死。随即,武宗回到了北京。
正德十六年(1521)三月,武宗在北京豹房死去,三十一岁。葬康陵。他其实没有比朱宸濠多活几天。
临死的时候,他对司礼太监说:“我的病不可救了。请转达皇太后,国家的事重要,多和阁臣仔细商量。过去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与你们这些人无关。”
话是自责的,但是他对明朝历史造成的伤痛,对王阳明造成的伤痛,岂能一言可恕的?
明朝的正德年代,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正德的年代,也是王阳明的年代。真正的圣者,是王阳明,而不是皇帝。
六、操舟得舵“致良知”
折腾了两年之久的平藩之事,终于渐趋平静了。
功乎?罪乎?什么结论也没有。
大明天子朱厚照死了。梦寐以求做皇帝的朱宸濠也死了。远离权力核心的王阳明还活着。其实,他也算死过几次了,在滔天风浪袭来时,随时都会折戟沉沙,粉身碎骨,为何他总是能稳操舟船,闯过险滩,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他靠什么活着?
此时,他将奥秘揭开。他说,我全凭三个字:致良知。
致良知?
对,致良知。
这是他哲学思考的最后归结。
御史黎龙说:“平藩事,不难于成功,而难于倡义。”为什么?谁都知道,宁藩朱宸濠在朝中的党羽实在太多了,盘根错节,犬牙交错,外呼内应,凶险莫测。所以,很多人是避实就虚,取观望态度。谁敢勤王举义?谁敢同赴国难?非得有捐躯之心才能倡此义举。
王阳明的高足弟子钱德洪说:“平藩事,不难于倡义,而难于处忠、泰之变。”江彬、张忠、许泰之流,挟天子而乱纲常,攘天功而构陷流言蜚语,欲置王阳明于死地,非有大智大谋大度大量,如何能御之?王阳明为此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冤?
王阳明一笑了之,因为他有了“致良知”。
他致书邹守益:“近来信得致良知三字,真圣门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尽,今自多事以来,只此良知无不具足。譬之操舟得舵,平澜浅濑,无不如意,虽遇颠风逆浪,舵柄在手,可免沉溺之患矣。”(《与邹守益书》)
正法眼藏,大慈大悲菩萨的法眼慧眼呀!
多少年来,为之苦苦追寻,深深思索,原来在这三个字,他想到这里,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学生陈九川问:“先生为何叹气?”
阳明先生说:“这么简单明白的道理,竟然沉埋了数百年!”
“先生说的是‘致良知’三字?”
“是的。这是千古以来,圣圣相传的真骨血呀。我是经历了百死千难,终于悟到了,悟清了。”
何谓良知?何谓致良知?
先生说:“不可能一时一字说尽呀。”
我们现在的理解,良知是为人最根本的“天地良心”,是一种善良的本性,这自然没有错,浅显直白,简单明了。不妨作如是解。但是,这样的理解是偏颇的、狭窄的,它仅仅从道德伦理学的层面给予诠释。而王阳明当时提出的“良知”概念,则更深刻,更宽泛。他是从心学的基本立场出发,力图从本体论、本源论的哲学高度来论证良知存在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是一种认识论,也是一种方法论。
让我们再回到《大学》来。
《大学》是四书五经的总纲,可谓儒家学说之首,它指示人们达到至善的境地。王阳明与朱熹的最大的分歧,也从对《大学》的理解来。他们对修、齐、治、平并无异议,经过数千年经营的封建伦理道德,其总纲领、总目标大约不会有异。
问题是如何实践?如何通向致圣之路?用朱、王的话来说,如何“格物致知”?
朱熹认为,格物当求之于外。真理从外部格得。
王阳明认为,格物当求之于内。“学贵得之心”。
王阳明说:“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答罗钦顺书》)
现在,王阳明发现了“良知”。良知就是格物的最高境界,最完美的归结,言简意赅。
这“良知”两字,是从孟子的论句中提取出来的。孟子说:“人之所以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良知足可涵盖一切。
所以,王阳明说:良知乃是唯一的真知。“良知之外,更无知;良知之外,更无学。”“溯及考三王、建天地、质鬼神,俟后圣”,哪一件不是如此?
王阳明把“良知”提升到天理的高度。天理是宇宙法则,包含着道德法则,是万事万物的终极。他在《答顾东桥书》中说:“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因此,便有了致良知。
致良知,则是一种体认良知、激活良知的过程,是把良知扩充、推广、发扬、光大的过程。良知是知,致是行。致良知便是知行合一。它与王阳明在龙场悟道时悟到的“心即理”“知行合一”,连成一条轨迹,使心学理论进一步完整、提升。
因此,王阳明获得了无上的精神力量。它是人们心中的太阳,黑夜的北斗,是应对各种灾变的“定海神针”。
面对刘瑾的穷凶极恶,万里追杀,可以泰然置之;
面对龙场的穷山恶水,瘴疠之气,可以心静如水;
面对宁藩的逆反凶焰,可以倡义而起;
面对忠、泰之流的诬陷迫害,可以从容淡定;
……
那时候不清楚,现在清楚了。
那时候,没有把它拈出来,现在,把它拈出来了。
就这三个字:致良知!致善的最高境界。超然一切,雄踞一切。
良知无处不在。良知无时不存。人人都具有良知。良知是造化的精灵。
王阳明写了四首诗以咏良知,以示诸生:
个个人心有仲尼,自将闻见苦遮迷。
而今指与真头面,只是良知更莫疑。
问君何事日憧憧,烦恼场中错用功。
莫道圣门无口诀,良知两字是参同。
人人自身定盘针,万化根源总在心。
却笑从前颠倒见,枝枝叶叶外头寻。
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
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
(《咏良知四首示诸生》)
王阳明将哲学融入诗中,他的哲学就是诗,他的诗就是哲学!
一种哲学的形成,是其特定的文化、历史等环境反映的结果。社会在进步,哲学也在进步,我们不能苛求古人。何况,王阳明创建的心学曾经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古至今,从国内到国外,从凡人到伟人,至今仍然折射出特殊的魅力和光芒。
从此,他揭开了“致良知”之教的新的一页。
身边,嗡嗡嘤嘤的世俗之声远去了,勾心斗角的官场残杀远去了,大苦大难的个人委屈远去了,亲身经历的大悲苦,在他的身上浸泡出一种大淡定。他仿佛浑身透亮,站在高处,弥散出淡淡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