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伤寒注疏的贡献
《伤寒来苏集》的特点,在于作者能跳出前人学说的圈子,独出心裁,用批判的眼光、灵活的手法,对某些不合实际情节的内容,作了大胆革新的安排,若非具有精湛的学识、雄浑的魄力,是不能有此高超卓见的,现就其主要部分分述于后。
1.敢于对先前版本的编次进行变革 自来治《伤寒论》的学者,因多未见仲景原篇,故所学都不出王叔和《序例》范围,而方有执的《条辨》、喻嘉言的《尚论》又不免各行其是,妄加更定。因此,有关《伤寒论》的版本流传、体例和章节程序,后世仅凭臆测,无法识别它的是非真伪。历代各家的注本,汗牛充栋,有随文依次诠释,或先后颠倒章次;有综述原文,按己见拾掇成章,不仅大失仲景原意,而且在若干条文上产生争议,仁智互见,迄无定论,使后世莫衷一是。
柯氏对王叔和所编次的体例评斥不遗余力,在《伤寒论翼·自序》中说:“世锢于邪说,反以仲景书难读,而不知仲景书皆叔和改头换面,非本来面目也。冠脉法、序例于前集,可汗不可汗等于后,引痉湿暍于太阳之首,霍乱劳复等于厥阴之外,杂鄙见于六经之中,是一部王叔和之书矣。”接着又竭力反对林亿、成无己编列397法、113方,认为小青龙设或然五证,加减法内即备五方;小柴胡设或然七证,即具加减七方,此仲景法中之法,方外之方,不可拘于此数,系叔和所定伤寒的附会之词。于是他精心独创了一次伤寒学术上的突破,从旧本纷繁杂乱的条文中,手眼并用,逐一梳栉,整理出一条头绪,采取分六经以辨脉证,因方候证,以证名篇。根据论中太阳脉证、桂枝汤证、柴胡汤证等共分45类,每条各附注释。首篇命名《伤寒总论》,这一辨证立法,实开伤寒学派之先河,并为研究继承古代医学扫清了道路。《凡例》指出:“起手先立总纲一篇,令人开卷,便知伤寒家脉证得失之大局矣;每经各立总纲一篇,读此便知本经之脉证大略矣;每篇各标一证为题,看题便知此方之脉证治法矣。”又说:“是编以证为主,故汇集六经诸论,各以类从其证,是某经所重者,分别某经,如桂枝、麻黄等证列太阳,栀子、承气等证列阳明之类。其有变证化方,如从桂枝证更变加减者,即附桂枝证后;从麻黄证更变加减者,附麻黄证后。”由于他在编次前对条文章节纵横前后联系照顾得较为全面,所以能使全书内容达到系统化和条理化。
2.敢于对原书错简讹文进行纠正 《伤寒论》原著,自汉代传至清代,由于年代相距久远,中间不知经过多少次的辗转传抄和重刻翻印,加上后人随意掺杂了一些杜撰的词句,讹误在所难免。历代注家,往往视经文为金科玉律,纵使知其原文有疑误之点,亦不敢妄动只字,终至因循敷衍,以讹传讹,导后学于迷津,致患者于危殆。正如柯氏慨叹著书难而注疏尤难,他在校注此书时,做到一丝不苟地“逐条细勘,逐句研审”,进行了大量考证整理工作。《凡例》说明:“条中有衍文者删之,有讹字者改之,有阙字者补之,然必详本条与上下条有据,确乎当增删改正者,直书之。”值得推崇的是,他还提出“如无所据,不敢妄动”,可见其学术态度是何等严肃认真,同时在条文斟酌之间,完全从实际出发,尽可能符合证治的需要。其中具体变动内容,主要有以下几部分。
(1)繁文冗句,段落不明,则予删节
1)桂枝汤证下:“太阳病,先发汗不解,而复下之,脉浮者不愈。浮为在外,当须解外则愈,宜桂枝汤。”此条末节原有“而反下之,故令不愈,今脉浮,故在外”数字,因属冗句,被删去。
2)对“少阴病下利,白通汤主之”和“少阴病下利便脓血,桃花汤主之”两条,认为过于疏略,不及“下利脉微者,与白通汤”和“腹痛,小便不利,与桃花汤”文义较详,故删节前两条而保存其后者,这就减少繁复,而无叠床架屋之弊。
(2)倒句错字,不合治则,必加辨正
1)太阳病表证仍在,服麻黄汤后,微除。原文中于后段有“其人发烦目瞑,剧者必衄,衄乃解,所以然者,阳气重故也”。另一条谓:“伤寒脉浮紧者,麻黄汤主之。不发汗,因致衄。”柯氏根据“衄家不可发汗”之戒,提出此系仲景倒句法,不能随文衍义,应亟为校正,否则汗后再用麻黄,液脱则毙,而且“得衄乃解”句亦将无所着落。
2)在麻杏石甘汤证条文中,旧本在“大热者”三字之上均有两“无”字,系讹文,故径行删去。
3)大黄黄连泻心汤证之“心下痞,按之濡”的症状,“濡”当作硬,他解释说:“按之濡为气痞,是无形也,则不当下”,此论确有至理。
4)“伤寒脉浮滑,此表有热,里有邪,白虎汤主之。”“里有邪”之“邪”字,原为“寒”字,看出内容有误,谓“此虽表里并言,而重在里热”。可见一字之误,义理不同,则治法各殊,这一改正,无疑是十分必要的。
(3)方剂正名与存否问题,按实进行订正(https://www.daowen.com)
既然《来苏集》系以方列证,以证名篇,所以重视每一方剂的注释和校正,例如:
1)桂枝麻黄各半汤,将诸本中“各半”二字,改为“合半”,当太阳病八九日,正虚邪尚未解之时,以桂枝、麻黄汤各服三分之一,取小汗和解,即桂枝汤、麻黄汤各三合,并为六合,顿服。并注云:“后人算其分两,合作一方,大失仲景制方之意。”于此作了具体说明。
2)“太阳病,发热恶寒,热多寒少。脉微弱者,此无阳也,不可发汗,宜桂枝二越婢一汤。”提出“本论无越婢证,亦无越婢汤方”,不知何所取义,窃谓其二字必误也。又说:“《金匮要略》有越婢汤方,世本取合者即是也。仲景言不可发汗,则不用麻黄可知;言无阳,则不用石膏可知,若非方有不同,必抄录者误耳。宁缺其方,勿留之以滋惑也。”此两条各有讹文倒句,一经点破,便觉心明眼亮。
(4)阙文错句,持审慎态度反复推敲
1)四逆散证条“四逆”下移入“泄利下重”四字,柯氏因本条症状多为假设而无主证,怀疑“四逆”下有阙文,故作如此调整。
2)又“厥阴中风,脉微浮,为欲愈,不浮为未愈”。此段仅从脉象判断“欲愈”或“未愈”,不叙述其见证,亦作为阙文一例而持否定态度。诸如此类,在条文方面的存疑,各篇中是屡见不鲜的。
3.敢于对前人不同论点进行争鸣 一部《伤寒来苏集》,除参证《素问》若干经义外,几乎从未引述过前人注解,喜独抒一家之见。凡与其本人观点有出入的,必反复争辩。柯氏首先主张六经分证,皆兼伤寒杂病,说:“仲景立六经总纲,法与《内经·热论》不同。”“凡条中不贯伤寒者,即与杂病同义。”还强调“仲景之六经,为百病立法,不专为伤寒一科,伤寒杂病,治无二理,咸归六经之节制,六经各有伤寒,非伤寒中独有六经也”。因此,注意到伤寒之外皆杂病,病不脱六经,伤寒之中最多杂病,故同样可以按六经论治。在这一问题上,他又进一步批驳了王叔和“将仲景之合论(《伤寒杂病论》)全属伤寒”的说法,谓:“不知仲景已自明其书不独为伤寒设,所以太阳篇中,先将诸病线索,逐条提清……别其名曰伤寒,曰中风,曰中暑,曰温病,曰湿痹,而他经不复分者,则一隅之中,可以寻其一贯之理也。”柯氏这些独创的论点,不仅发前人所未发,更重要的是给后人运用伤寒学说辨证论治提供了正确途径。
同时,也批评了叔和将霍乱、阴阳易、瘥后劳复等内容另立篇目,以及痉湿暍三种拟应别论,开后世分门类证之端的不当。
对“合病”“并病”的认识,指出:“阴阳互根,气虽分而神自合。三阳之里,便是三阴;三阴之表,即是三阳。”进而阐明“合”与“并”两字的涵义说:“合则一时并见,并则以次相乘。”把表里阴阳病证的深浅层次和参差互见情况,概括得十分清楚。
他对许叔微所谓桂枝治中风,麻黄治伤寒,大青龙治中风见寒脉、伤寒见风脉三纲鼎立的见解,作了坚决的反驳,谓:“大青龙证之不明于世者,许叔微始作之俑也。”又说:“要知仲景立方,因证而设,不专因脉而设,大青龙汤为风寒在表而兼热中者设,不专为无汗而设,故中风有烦躁者可用,伤寒而烦躁者亦可用。盖风寒本是一气,故汤剂可以互投。论中有中风伤寒互称者,如青龙是也。”这些论据,有充分理由弥补其他注家之不足,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和学习。
4.结束语 柯氏治医的一生,为伤寒注疏工作付出了艰巨的心血及代价,对中医药事业做出了极为卓越的贡献,而在理论上的不少创见给后世影响尤其深远。如孙介夫序评《论翼》一书,谓“上下千载,驰骋百家,前无古,后无今,竭志谈心,穷晰至理,揆之岐伯、仲景之所传,锱铢不爽。余一十年来,所见种种医书,未有如是之明且快也。”这些由衷心折之言,良非过誉。其不足之处,因好为过激之词,也不免遭人非议,如《医籍考》引唐大烈说:“柯韵伯立言虽畅,不免穿凿。”于此可见著书立说之难,大醇小疵,不应苛责于柯氏也。
(《中医杂志》,1981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