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来信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来信

纽约州萨拉吐加温泉,优渡艺人退休营

亲爱的伯恩斯坦:

请原谅我再次打扰你。自接读你的大函一个星期以来,我对于我们讨论的问题实在考虑了不少,甚至翻了一些书本来支持我的论点。而且你的信还写得那么严肃,假如不是语气诚恳,简直沉闷得很(我再请你原谅),使我甚感迷惑。我不能相信,像你这样在美国长大的小伙子,在你过去的作品里曾经表露过你的幽默感,竟然会这般道貌岸然。这封信一半是为了要找出这原因,另一半也是想请你知道我最近对交响乐形式的想法。我已经放弃说服你来替我们的新剧写曲的念头,目前正在和另一位作曲家接洽中。但你的拒绝接受我的邀请,和你拒绝的原因,却唤起了我对这问题的真正的兴趣。我现在有了几乎可说是一套理论。昨天我曾和我们的朋友诗人谈起这件事情,他到这里来一天,他也觉得是蠢事。但你怎能从一个诗人那里希冀些什么?你知道他也在优渡打算住一个月,以便完成他的诗集《黄铜的胫甲》,这也是我怎样知道把信给你寄到现址的原因。当你看见他时,请不要和他讨论我的理论。他对历史性的需要的看法简直可惊,这是昨天当他把诗集中两首诗给我看时,我所能下的判断。

好吧,谈理论。以历史的眼光来看,一切音乐都是从舞台来的。这会使你吃惊吗?想想看吧。音乐的起源大部分是民歌,包括了关于祈祷、工作、庆祝、爱情等的歌谣和舞蹈。这就是说音乐是依附于文字和思想而来的。据我所知,民歌绝对没有抽象的。那些音乐是为了工作,跳舞和歌唱而作的,但是总有一些内容。然后,音乐变得成熟些,也抽象些,但总是还依附在一些观念上,像在舞台上一般。但音乐之真正成长是在教堂里,是吗?那是舞台中之最大者!(如果要说最真最好的舞台音乐,那便是清唱的圣歌。)跟着我们看见小歌剧在意大利、德国和奥地利开始兴起。这些小歌剧(不论是面目戏、唱游或其他的东西)慢慢变成大歌剧,然后我们有莫扎尔特,在教堂里,小型的经文曲长成为大型的安魂曲和清唱剧。这才是大规模东西出现的时候,而不是在这之前。音乐的语言变得普遍,而西方音乐的道路一般都很近似,以致纯音乐可以从文字、意念或构思里分别出来——这就是说,以舞台上抽出来——仍能够以它自己的身份存在于听众之间。于是有了莫扎尔特的歌剧,也便会有莫扎尔特的交响曲。(但不要忘记,如我的书本上所说的,交响曲是由歌剧的前奏曲来的!)有了巴哈的《受难曲》,也便可以有巴哈的序曲和赋格曲。(但请记得,序曲和赋格曲原来不过是教堂礼拜时所用的默想音乐!)一句话,听众是和舞台上的音乐一道成长的,而达到了一个可以不必把音乐联系到舞台上也可以懂的阶段。他们的耳朵已准备好了听抽象的声音:就是没有文字说明理由,升F音或降E音,它们本身也变得有趣而动人。但这些都花了听众很长的时间才达到这阶段。

这些话在你听来像是胡诌吗?我希望不会,我是在跟着你的严肃气氛而说的。现在请看看关于理论上的精华部分。

我尽力要说明的一点,就是目前美国的音乐,依我看来,大略和十七世纪时的德国相似。深深地停留在吟游组曲的阶段。(我们不谈现在的教堂音乐,那些都是正统的、遗传下来的。)但我们的世俗音乐正像在莫扎尔特出生前五十年的德国。只是我们的吟游组曲叫做“奥克拉哈玛”和肯肯,在我们达到真正的美国交响乐的形式或其他任何演奏用音乐的美国风格之前,这阶段是必须经过的。也许将来的形式不是我们现在熟悉的交响乐,我们可能产生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但是它所说的音乐的语言,一定得先在舞台上创造出来,然后有一天它可以从“意义”里分离出来独立而成为抽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虽有自己的技术水平和经验,我们其实还没有达到可以创造出自己的演奏用音乐的地步。结果,每天制成为美国演奏应用的音乐数以英里计,其实只是欧洲的,而且只是古老的欧洲货色,或许只加上一点牧牛童的调子,或是爵士音乐的和声和节奏。但这些音乐基本上仍是欧洲的音乐,因为交响乐的概念根本就是德国的概念,不要让他人告诉你别的。所有俄罗斯交响乐都是德国货,只不过用伏特加酒代替了啤酒。法朗克(Frank)的作品也是德国货,只不过加了些小号角(cornet)稍有一点不同。李斯特(Liszt)的作品和德国音乐毫无分别。其他如爱尔加(Elgar)、格里格(Grieg)、都伏扎克(Dvorak)等人莫不如是。不管加了些什么样的民族色彩,骨子里都是德国音乐,因为交响乐的形式从莫扎尔特到马拉(Mahler)都是一脉相传的。(https://www.daowen.com)

要记得我们的国家只是一个簇新的国家,一个只有一百七十五岁的婴儿而已。如果和刚才我所说的一脉相传的古老国度比起来,简直不能算什么。我们其实只有在近五十年来才创作音乐,而这五十年当中有一半是直截了当地从勃拉姆斯和他的同伴们的口袋里借出来的。当然我们的短处是已成长了才生出来,所以我们不是从农民的舞蹈和祈祷下雨那里开始。我们从用破裂的碟子装着欧洲的残羹开始。然而我们也有好处,我们有爵士音乐。这是另外一条路线的开始,它也会像交响乐过去一百年在德国从民歌成长一般在我们这里继续生长下去。不管爵士乐是什么,它是我们自己的民间音乐,天真、熟练而兴奋。从这里又产生了一种我们称为音乐喜剧的东西。与在欧洲发展成吟游组曲花了许多世纪比较起来,一百七十五年才有爵士乐(实在只是在过去五十年)其实不算太久。我们也正在把吟游组曲转变为真正歌剧的阶段上——如果用我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从把《祖埃老友》之类变为美国音乐所可能做到的东西。我们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现在只等着我们的莫扎尔特到来去做它。这也是我所以留在演出这行业上的原因:当这事发生时,我要在场,如果我活得了那么长。我在招标征求新莫扎尔特。有谁要来吗?

这些就是我要说的。很简单,并没有好好地考虑过,但对我来说,清朗如白昼,我渴望着于你也一样清朗如白昼,就是从这些话里所引起关于演奏的音乐在欧洲和在美国的不同之点。一部新的勃拉姆斯交响乐对一个那时代的维也纳人有极大的兴趣,它会引起无尽的猜测,如它会是怎么样的作品,和以前的作品又会有什么不同等等,正像我们今天猜测下一部罗渣—哈密士坦(Rodgers-Hammerstein)的戏一样。它是第二天早上每一个人在餐桌上的谈话材料。它也是每天生活的一部分,呼吸的空气和吃的食物。结果,今天的维也纳人或德国人也承袭了一份对勃拉姆斯的音乐的占有感。就像是他自己作的音乐一般。意大利人对意大利歌剧的关系也是如此。但一个美国人却不能分享这一份感情,不管他多么爱好勃拉姆斯或凡尔第的音乐,也不管他多爱说音乐是世界性的语言。对他来说这些作品总多少带点博物院的性质,是受尊敬的古典音乐,但总有些距离。它永不能成为他自己的私有财产。他既然绝不关心是否有人在创作一部新的交响曲,他对于演奏的音乐实在没有真正的兴趣,有的只是到博物院看看的兴趣而已。

这信真是太长了,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喋喋不休。但这问题发生时甚使我兴备。而我也希望你能立刻知道这些,甚至你仍在度假的地方写作那长篇而无用的大作,请代问候诗人,不管你做些什么,千万不要让他说服你替他的《黄铜的胫甲》作谱。你已经是抽象了,记着:你已献身于此。

百老汇演出人敬启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