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十四日广播)

伯恩斯坦:今天我们要做一个奇怪而且相当困难的实验。我们要把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重新写过。请不要害怕,我们只用贝多芬自己写过的乐谱。我们采用贝多芬写好了原来打算用在这部交响曲,而后来又放弃了的原稿。我们试图找出他放弃的原因。方法是将这些原稿与印出的版本互相比较参证,看它们的音响效果如何。这样,我们就可以找到答案。而更重要的是我们看看在这神秘的作曲过程中,作曲家的思想演变过程是怎样的。

(看着总谱)

我们在地板上画下了贝多芬《第五交响曲》指挥用总谱的第一页。每次当我看这谱子的时候,我都重新被它的单纯、有力量和正确所震惊。这音乐写得多么简省!这个乐章中每一个小节,都是从开始的四个音发展而来:——

图示

这么含蓄而充满意义,以致整个交响曲的乐章都从它发展出来的音符,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三个G音和一个降E音,再也没有了。哪一个都可以想得出来——也许………

多少年来人们在奇怪,什么东西赋予他的音乐记号以这样的力量。各式各样的妙想天开的音乐欣赏理论都有人提出过:它是根据贝多芬在维也纳森林中听到的鸟声;命运在敲门;嗽叭在宣布最后审判日的来临。甚至还有其他诸如此类。

但这些解释之中没有一件使我们满意。事实上,它的真正意义要从跟在后面的全部音符中,在第一乐章以后跟随而来的五百多小节里每一个音符去寻求。我认为贝多芬比起他以前和以后的作曲家来,有一种能找到恰恰适合跟在主题后面的音符的能力。但甚至他有这样的才能,也要经过一场艰辛的奋斗,才能获得这些正确的成就:不单是正确的音符,也要正确的节奏,正确的高潮,正确的和声,正确的配器法。我们所要研究的正是这场奋斗。

其实每个作曲家都面对着两种奋斗。一种是找到主题用的正确的音符,一种是找到跟在这主题后面的正确的音,以使这主题配称为交响曲的主题。我们对第一种奋斗都相当清楚。我们幸运地看到舒曼或勃拉姆斯,或是其他银幕上的巨匠们在键盘上艰辛地找寻正确的旋律,我们可以看到詹姆斯·凯格尼(James Cagney)扮演的高痕(George M.Cohen)戏剧化地在空的舞台上,只有一盏工作灯照着,在寻找名曲《在那边》的不朽的音符。

不管是真是假,这种奋斗的情形却是实在的。贝多芬也很真实地尝过这种奋斗。我们从他的笔记本里,知道他为这交响曲第二乐章开始时,作了最少十四种不同的旋律型式。我们今天听到的是:——

在钢琴上弹

图示

在八年当中有十四种型式!这里是其中一种,迥然不同:

图示

而另外一种是:

图示

再花了八年,作了其他十二种试验之后,他最后把所有类型中最有趣味和最优雅的因素抽出来,而综合为我们今天所熟悉的主题。

但他有了主题之后,这巨大的斗争方才开始。现在的工作是把交响曲的意义赋予这主题。这种意义只有当我们写到整个乐章最后一个音符时才会清楚。这样我们可以回到第一乐章,那四个著名的音符:——

图示

在音乐欣赏上来说,本身并不具有接受意义的可能。它们实在是跟着来的交响曲的持续性的跳板。这就是我们叫做“曲体”的任务。曲体并不是果子冻的模型,只要把音符倒进去,就自动的成为一首回旋曲、小步舞曲或奏鸣曲。曲体真正的使命是带我们走过半个钟头交响曲的连续的旅程。这旅途充满变化而复杂。要这样做,作曲家一定得有他自己内在的路线图。他一定要有知道下一个目的地应在何处的能力——换言之,下一个音符该是什么,才可以表现出“正确”的感觉,那种感觉就是无论哪一个音符接在下面,它一定得是在那个特别的一瞬间唯一可能有的一个音符。像我们在前面说过的,贝多芬在这方面比任何人都高明,但他也得出尽了全力去奋斗,才达到这目的。让我们来跟着他奋斗吧。

图示

开始时贝多芬选定了十二种不同的乐器去组成他的第一乐章所需要的乐队。

(于是十二位演奏家进入在地板上漆着的总谱所指示的地位)

整个乐队当然是这十二件乐器的两倍至十八倍之大。

(演奏家们慢慢地穿过地板上乐谱的全页)

当指挥看总谱时,他的眼睛得同时跟着所有的乐器穿过全页。

但是在开始的几小节,贝多芬不想要整个乐队奏出,所以他把五种乐曲除去了!双簧管、巴松管、法国号、小号和定音鼓。这里是他开始时的原稿,只剩下了其他七种乐器;——

图示

但留心看还有一些乐器给划掉了,那是横笛。所以我们知道,有一瞬那贝多芬想把横笛用进去。他为什么又把横笛划掉呢?那是因为横笛的高元的管音与开始时的粗暴的气氛不适合。贝多芬很明显地要这些音变为强壮,男性美的宣示,所以他配器时便完全用上了通常男子歌唱声域中的乐器。

(乐队奏第一次时有横笛,然后不用)横笛相当于女高音,用在这些正像一位小姐碰上了一个俱乐部中的吸烟客,所以她得出去。

你们可以看到,我们很多人听这曲子时,总以为它从贝多芬的脑子里像一股不停的清泉般喷出来,一开始便清楚正确。全不。贝多芬留下了很多很多页亲手写的材料,像这里所印的,多得可以出一部大部头的书。但他放弃了,又重新写过,再划掉,撕去,有时甚至改动达二十次之多。我们可以从下面原来乐队总谱上看到这些改动;——

把谱子拿出来看

图示

看那些痛苦的修改,那是狂热的笔划。(https://www.daowen.com)

这里是其中一段:

图示

它改了那么多,以致再没有地方写得下最后的定稿。他只好在页脚当为注解写上去,而让抄谱人去猜测他真正的意思。

我仰慕,同时也同情这些抄谱者。

作为一个对比,让我看看史特拉文斯基(Stravinsky)的手稿,多么整齐而不痛苦。它看来就像听着那般美丽。

图示

但贝多芬的原稿看来像一场内在战争的染满了血渍的记录。在他开始写这看来粗野的乐谱之前的三年,他在笔记本里写满了初稿。我们这里有一些这种笔记,其中有些他最后觉得不合适而放弃了。我曾想过,假如他把这些初稿保留下来,这第一乐章的效果听起来会怎样?我把这些片断实验过,猜想着它们原来是想用在什么地方的,而把它们放在那里,看看曲子如果用上了它们会变得怎样。我得到了一些奇怪而有趣的结论。让我们看看这些是什么。

我们早已太熟悉这部交响曲开始的几节;

图示

贝多芬宣布了这开始之后怎样呢?他怎样把它发展下去?他是这样做的;——

图示

但这里另外一个放弃了的稿子也是从那四个音来的一个直接而密切的发展;——

图示

不很好,但也不太坏,如果单就他们本身来说。但它却是从开头四个音而来的一个良好而合理的发展。如果贝多芬用上了这段笔记来作为紧接他的主题的发展,音乐听起来会怎样呢?我们只要把这段原稿由乐团奏出,它听起来;——

乐队:

图示
图示

它真有点不同,是吗?它对于我们听惯了现行版本的耳朵,不但听起来不对劲,而且音乐本身也有问题。它是这样有规律,以致听起来好像停顿着。左手的乐句以猴子般的动作模拟着右手,它好像不想再到那里去,这特别在交响曲的旅途中,一开始就是一个致命伤。它好像缺乏了正确的版本中那种神秘,或那种低吟的暗示关于快要来的东西。它自己陷在自己的重复当中,而不能“建设”起来。而贝多芬本人却是一个卓越的建设者。

让我们再看其他一个不用的草稿。它听起来(再一次又是根据那四个同样的音);——

钢琴:

图示

我的猜测是,他会把它用在这乐段的某些地方;——

乐队:

图示

现在再加上那段没有用过的草稿;——

乐队:

图示
图示

可怕得很,是吗?这段草稿突然闯入音乐的活跃的进行,而且停在那里,重闯着、沉顿着,直到音乐再次开始飞翔的时间降临。怪不得贝多芬放弃了它!因为他具有别人所无的那种感觉音乐内在冲动力的意识。但这段乐谱并没有达到,它像第一个例子,静止而停顿。

下面一段是不同的。它有真正的刺激和“建树”。

钢琴:

图示

我怀疑它是原来要用到乐章后一些地方,在这里;——

乐队:

图示

这当然是整个乐章最紧张的高潮的瞬间。它是“尾声”的开始,或者是完结前的最后一个推进,让我们听听用上了我刚才弹出的草稿,曲子会变得怎么样;——

乐队

图示
图示

实在不错,它合乎逻辑,而且建树起来了。但贝多芬在最后采用的曲调更合逻辑而且用上更多的劲道和力量,以致这段完全不能与它比较;——

钢琴:

图示
图示

其他的那段,虽然也很好,但相比便失色了。

现在有一段草稿是我真正喜欢的,因为它听来确实像真正的贝多芬风格。它有点令我想起《悲怆奏鸣曲》:

钢琴:

图示

这段草稿有痛苦、神秘和爆炸的感觉。在和声上、节奏上,它都很适合用在尾声里——除了感情上以外。我的意思是指这一段;——

乐队:

图示

再让我们加上这段草稿;——

乐队:

图示
图示

你听得出不同的地方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得从高处下到低处,再从那里戏剧化地爬到更高点。就它本身来说,它是良好和可以接受的戏剧体裁。它在戏剧,小说和音乐中经常发生。但这里却不是适当的地方。贝多芬已经达到了高处;他已经在最后一段路上,而他要在那高处继续攻击到结束为止。他以惊人的辉煌表现做到了。他向前进,永远向前进的天才,每一次都指导着他的手向他的素材奋斗。甚至最后的结束也在总谱上以三种不同的型式写出来。这里是第一个型式——突然的,典型贝多芬式的结束:

乐队:

图示
图示

他为什么放弃它?它似乎绝对妥当而且令人满意。但不,他显然觉得它太突然;所以他再进一步写了第二个型式,更伸展些,多像点结束式,更加高贵、浪漫和尊严。它是这样的:

乐队:

图示
图示

但你可以从原稿看出,这个结束也被删节符号遮盖掉了。他觉得这太长、太做作、太尊严。它似乎和整个乐章的设计不适合,这设计主要的特点是一种暴露、有力、经济、坦白和直接与力量万钧的宣示。所以他再试一个,这次可行了。但奇怪的是,这第三个型式比第一个更突然!所以你可以看到,在他想出显然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之前,他得挣扎痛苦一番:第一个结束式并不是它太短!而是不够短。于是他得到了第三个结束式,它正确得像下雨。这就是我们今天所听到的;——

乐队:

图示
图示

这样,贝多芬为了一个乐章,达到了交响曲旅途的终点。试想想一个人整个生命都投进这种奋斗,一个一个的乐章,一部一部的交响曲、奏鸣曲、四重奏、协奏曲!不断地试探扬弃以忠于完美和“不可避免性”的原则。这大约就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的神秘之钥匙;为着他自己或任何人所不知道的原因,他会献出他的精力和生命,只是为了确定一个音符无可避免地跟着另外一个。这好像是一种消耗生命的奇怪方法,但假如我们想想作曲家这样做,最后留给我们的是一种感觉,说明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正确的,本身始终一贯,忠实地跟随着它自己的法则,一些我们可以相信永远不会令我们失望的东西,那么,这方法又不见得怎样奇怪了。

(这电视广播在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的演奏中结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