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音乐的世界
(一九五五年十月十六日广播)
爵士乐队:
伯恩斯坦:
无论任何人听到这种音乐,任何住在文明世界的人,不管东方或西方,南极到北极,也会立刻说:那是爵士音乐。我们现在要试试研究爵士音乐,不是用现在已变得太通常的历史方法,而是通过音乐的本身,我们要研究爵士音乐的内在价值,找出爵士音乐与其他音乐不同。
爵士音乐是一个很笼统的名词,他包括了最早期的Bluss,到Dixieland,到Charleston,到摇摆乐,到Boogie—Woogie神经质的Bop,冷静的Bop,到曼宝——还有很多。这些都是爵士音乐。我喜欢它因为它是一种富有创造性的情绪表现,因为它永远不是完全快乐或完全悲哀。甚至Blues也有一种吵闹和坚韧的性质,使得它永不会变成缠绵的哀怨,不管歌词怎样的自伤自艾。
唱歌:
空帏恨
EMPTY BED BLUES
By J.C.Johnson
另一方面,最热闹而粗野的爵士音乐也似乎有些痛苦的暗示。请听听这只喇叭并想想我的意思;——
喇叭:
古老的密西西比河
“OLDMiss”
by W.C.Handy
这就是爵士音乐之所以使我着迷处,它是独特的,一种自成一格的表现。
我喜欢它也是为着它的幽默。它真正是“玩”的音乐。我们常说“玩”音乐;我们“玩”勃拉姆斯或巴哈——一个也许在网球上用起来更贴切的字眼。但爵士音乐却真正是玩,它用音符开玩笑,而非常开心。所以它本身的真正意义是在它的娱乐性。
但对那些说爵士乐是低级的人,我必须替它辩护。事实上所有音乐的来源都是低级的,因为他们都是从民歌而来,因此,也必然是俚俗的。海顿的小步舞曲不过是简单的德国乡村舞蹈的精炼品,贝多芬的谐谑曲也是一样。凡尔第的一首咏叹调也可溯源于那不勒斯的最单纯的渔夫。此外围绕着音乐总有某些轻视,尤其是围绕着演奏的人。
我猜想也许从历史上来看,演奏者总比作曲者缺少尊严。在爵士音乐中,这一点尤其觉得真确,因为它几乎完全是一种演奏者的魔术,依靠临时的即兴,多于乐曲的创作。但这也意味着爵士音乐的演奏者,他本身就是真正的作曲者,这给他以更丰富的创造性和更尊严的身份。
又有人争辩说爵士音乐太嘈杂,但苏沙的进行曲也一样吵闹,而我们从来没有听人埋怨过。其实爵士音乐并不总是吵闹的,有时候它非常精致。也许这种反对是由于一种无可救药的局面,就是要一个铜管乐队在太小的房间里演奏。但这并不是爵士音乐本身的错误。
但反对爵士乐主要的论据是说它不是艺术。我则认为它是艺术,而且是一种很特别的艺术。在我们争辩它是否艺术以前,我们一定要知道它是什么。所以我建议让你们也分享一些使我认识和喜爱爵士音乐的一些东西。
让我们再将刚才听过的Blues来看看它是什么素材造成的;——
爵士乐队:
究竟什么因素造成爵士音乐呢?
第一因素是旋律。
西方音乐,在旋律上说,通常是以音阶为基础的,就像你们儿童时代练习的大音阶一样!
在钢琴上弹:
但爵士音乐另外有一个音阶,它是正常的大音阶的一个变形。
在爵士音乐上这音阶有三次被变。第三音从:
变为:
第五度音从:
变为:
第七度音从:
变为:
那三个改变了的音称为“蓝色音”
所以如果有一个乐句,通常像这样:——
它并不特别有爵士味——假如我们采用蓝色音,可以得到下面的乐句:——
——它开始就已显现出一点爵士的性质。
但这所谓“爵士音阶”只是在旋律上来说。在下面的和声我们仍用原来没有降低的音,这样便做成旋律与和弦间的不协和音程。
在钢琴上弹:
这种不协和音有一种真正的爵士韵味。举一个例来说,爵士钢琴家常把这两个不协和音弹在一起:——
——这是有理由的。事实上他们是在找寻这两个音当中并不存在的一个音——就是在
和
当中的,这个音名为四分之一音。
这四分之一音,是从爵士的摇篮非洲来的,在那里,四分之一音实在是家常便饭。在管乐器或弦乐器或人声,我们都可发出这音,但在钢琴上我们只能用同时弹在这音两旁的音来大略表示它:——
那真正的音是在这当中,在那碰击的一瞬之间。
如果你们能原谅我这糟糕的声音,让我试试是否可以唱出这四分之一音。这是我们以前听过的一首非洲Swahili族的歌曲,最后一个音是一个四分之一音:——
唱:——
听来好像我唱得走了音,但事实上我是在唱着另外一种音乐语言的一个实在的音。在爵士音乐中,它却得其所哉。
弹钢琴:
现在让我说说在爵士音乐中,这种“蓝色音”多么重要,我再把刚才听到的Blues,只用普通的音阶上的白键来奏:——
直箫:(https://www.daowen.com)
好像失去了一些东西是吗?它也就不是爵士音乐。
但在爵士音乐中比旋律更重要的,那是节奏的因素。无论如何,节奏是当你说及“爵士音乐”这名词时第一件想起的事情。关于这点有两方面。第一是拍子。这是当鼓手踏着鼓槌时你所听到的:——
或低音提琴手用指拨弦时:——
甚至当钢琴手用脚去拍踏板时:——
所有这些都是最浅显的。拍子在一首曲中从头至尾不停,每小节二拍或四拍,时速和小节永远不变。换句话说,这是爵士音乐的脉搏。
但更复杂和有趣的是越过拍子上的节奏:就是那种我们称为“切分法的节奏型”。这名词你当然曾经听过,但却永远不太知道他的确实意义。一个了解切分音的好办法是试想像心脏的有规律的跳动,但一受惊恐,竟停了一下跳动,它就是那么一点点的生理的反应。
在技术上说,切分音的意义是把一个强音(Auent)从你期望的地方移去,或者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放上一个强音。在两个情况下,都有惊奇和振荡的因素。人体对这震惊的反应是:补偿这失去的一拍,或对这意外的一拍起反应。
但我们在哪里希冀强音出现呢?总是在落拍子的每小节的第一个音。如果每小节有两拍子,那么“一”便会变成强拍,而“二”便会变成弱拍,——正像在行进中的右,左,右,左,甚至每节中有四拍,它仍然像行进。虽然我们只有两条腿,但班长仍然会数着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总有自然的强音在一上。把它拿掉,就变成简单的切分音。
在失去的第一拍上抽气:——
(!)二三四,(!)二三四。
你可以看到这失去的第一拍引起了身体上的反应。
第二种做成切分音的办法正好相反。把强音放在弱拍上,第二拍和第四拍,它并不属于这两拍子。像这样: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这就是当我们听爵士音乐时,在弱拍子上‘拍手’或‘弹手指’的动作。
这些就是切分音的基本情况。现在我们可以了解它更深一层的意义。在这两个拍子之中,其实还存在着一个更短的拍子。而当这拍子被加上强音时,它的震荡来得更大。因为拍子愈弱而被加强,惊奇的成份也越大。让我们拿一小节中八个快速节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来说。正常的强音会落在一和五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现在让我们把强音放在最弱的拍子上,第四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鼓先打拍子,然后是木钹,再后是喇叭等等。)
这样我们便得到纯粹伦巴舞曲的节奏。
最强的切分音当然是从两种办法混合起来而成:把强音放在弱拍上,和把强音从强拍上抽掉。现在我们要做这双重工夫:做弱的第四拍上敲它一记,把强音从第五拍上抽掉,便得到:
一二三四!——六七八。
(各种不同的敲击乐器奏起来)
它听起来有点像在非洲的刚果,是吗?
喇叭加上旋律:
你既然听过了切分音是什么,让我们看看同样的Blues,没有它时听起来又如何。我想你会觉得失去了爵士乐的生命及其构成要素:——
萨克萨风不用颤音“规矩”地奏出:
听来很“规矩”,是吗?
我们已谈过了两个重要因素:旋律和节奏。但爵士音乐如果没有它自己特别的音色,则你所听到的声音,就不成为爵士音乐。这些音色有多种,但它们大都出于黑人歌声的特质。例如当路易士·亚姆士特朗(Louis Armstrong)吹他的小喇叭时,他只不过是发出他自己的声音的另一个形态。试听听他的唱片如《我只能给你爱》,比较他的喇叭独奏和人声的独唱。你只能得到一个事实:就是两次都是同一个家伙。但由黑人的歌声又引起其他的模拟。萨克萨风是其中一种——宽广、有点沙哑、却带振动或颤抖。
(这里萨克萨风奏两次,第一次带颤音,第二次没有)
然后把不同的变音器塞进铜管乐器中又可得到咆哮和嗥叫的声音,这里是一支小喇叭用上一个杯状变音器:——
(当乐器映出时,它的声音也可听到)
和一个“哗哗”变音器:——
一支伸缩喇叭加上塞入变音器:——
另外有些从古巴黑人来的音色:——
Bongo鼓:——
响葫芦:——
古巴牛铃:
和所有其他的。
然后又有带东方味道的音色:
振动琴:——
各种钹:——
这些不同种类的音色造成了爵士音乐的总音质。你当然曾听过一些非爵士乐团以“直落”的方式演奏爵士音乐,而你会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当然是少了这些东西啰——音色。
另外还有一种爵士音乐的因素,曾令你们当中认为爵士音乐并不是艺术的人惊奇。我的意思是说曲体。例如你可知道Blues是一种古典乐曲体?多数人以为Blues只是说任何一首“夏梦”的,激动或低沉或捶胸顿足的曲调,如《暴风雨天气》。但《暴风雨天气》或《低泣》,或《我所爱的人》甚至Blues的诞生,都不是Blues,它们只不过是流行曲而已。Blues基本上是严格的诗歌体加上了音乐,它是根据同韵的偶句,将第一句重复。例如:毕莉·哈列德唱:——
“My man don't love me,treats me awful mean;Oh,he's the lowest man I've ever seen.”
但她唱时,却重复第一句,于是变成:
“My man don't love me,treats me awful mean;I said,my man don't love me,treats me awful mean;
Oh,he's the lowest man I've ever seen.”
那是Blues的一段落。全首的Blues只不过是这种段落的连结,唱者想唱多少便唱多少。
但你有没有注意到这种偶句,实在是抑扬五步格体裁?
“My man/don't love/me,treats/me aw/ful mean”
这是古典中之最古典的。这就是说你能够把任何抑扬五步格节体——例如从莎士比亚——造成一首完美的Macbeth的Blues:——
“I will not be afraid of death and bane,
Till Birnam forest come to Dunsinane.”
这是一首可爱的Blues:——
唱:
如果你留心,可以听到这三行曲子,每行有四小节,造成总共有十二小节的段落。但唱起来只占每行四小节的一半。其他的用伴奏补充。这种补充名为“变调点”。在这些“变调点”当中,我们可以找到乐器模仿人声的来源,这也是爵士音乐生长的温床。也许爵士音乐主要声音就是路易士·亚姆士特朗在一首自赛·斯密斯唱的Blues中的变调点所做的即兴穿插。从这种人声的模仿,以后所有的乐器即兴都从此而来。
你曾注意到今天唱歌者的伴奏乐器吗?那只是一个小风琴,比起圣乐用的管风琴来,它只是一个可怜的小东西。但在Blues里,它不但不会觉得格格不入,反而显得十分适合。因为在Blues所用的和弦,一定要和我们所知道的圣乐中用的三个和弦一样:——
在小风琴上弹奏:
这些和弦一定得像在严格古典音乐中保持得纯净而简单。你只要一想及把它们改变一些,Blues的特质马上就从窗口飞出去了。
好,你们已经有了这些素材:旋律、节奏、音色、曲体、和声,在每一个项目里,都有点形成爵士音乐的特别的东西,而不仅仅是音乐。现在让我们把这些加起来,听听一首充实而快乐的Blues。噢,你可知道Blues也可能快乐吗?那么请听听吧。
(爵士乐队奏出《脚夫皇帝顿足舞》的Blues改编,用Dixieland调。)
说了那么多,我也许会给了你们一个印象,以为爵士乐仅限于Blues而已。完全不对。我之所以用Blues来探讨爵士音乐,只是因为它以清晰和纯粹的方式具体表现了爵士音乐中的各种因素罢了。其他的爵士音乐只是把同样的因素,用在我们称为流行曲一类的东西。流行曲也是一种曲体;它也有某些严格的形式。流行曲都是两段体或三段体。但绝大多数是三段体的。你们听了这么多的流行曲当然懂得这个体裁了。它实在简单不过,每个人都能写。
用《甜蜜的秀》为例吧。你所要做的只是把开始的八小节写好——在术语中称为前半段:
在钢琴上弹:
整首歌其实已写好了,因为全部只有三十二小节之长——四组每组八小节。第二个八小节和第一段完全一样:——
这样就做成十六小节,也就是完成了一半。再下面八个小节叫做放松,或者叫做桥梁,或者简单地称为“中部”,它一定要不同样式。但它写得好坏与否,却不重要,因为人们大多都不会牢记它的:——
然后再来一次前半段:——
于是大功告成。三十二小节,永远是古典音乐。很便当,是吗?
但是《甜蜜的秀》仍然不是爵士音乐。一首流行曲在被加以即兴变奏之前,仍然不算得是爵士音乐,这也就是整个爵士音乐问题的核心——“即兴变奏”。请记住我说过爵士音乐是演奏者的艺术多于作曲者的艺术。这也就是解决整个问题的关键。演奏者用即兴变奏造成了爵士音乐。他只利用流行曲做为一个衣架而把他的音符挂上去。他用自己的办法把曲子装饰起来,结果便成了创作出来的东西。所以一首流行曲穿上了新衣服以后,整个性格都变换了,就像有些人穿上工作服时的行动和穿上晚礼服时的行动,就完全不同。也许有些人会反对这种装饰。你会说:“让我听听旋律吧,不是那些花音。”但除非你接受这即兴变奏的原理,你永远不会接受或明白爵士音乐的本质。
即兴变奏是什么意思呢?它是说你想到一首曲子,连同它的和声等等也牢记心头,然后像人们所说“进城去”,或者作进城状。你进城去就是加些装饰或花样,或者像莫扎特或贝多芬般写些老式的变奏曲。让我向你解释莫扎尔特怎样做法,然后你可以明白艾罗·嘉纳又是怎样做法。莫扎尔特用了一首他叫做《呀,我对你说,妈妈》的儿歌,我们叫它做《闪着,闪着,小星星》,或者用来唱英文字母的小歌儿:
弹钢琴并唱:
莫扎尔特然后写了一组变奏曲,其中一首用这个开始:——
然后另一个:——
又另一个:——
又另一个:——
它们都是不同的曲子,事实上在某方面都是原来的调子。
爵士音乐的演奏者所做的,正是这些。例如《甜蜜的秀》,也可以用来作成无数的式样。直箫可能做一段这样的变奏:——
直箫:
他也可能用其他不同的种种方法奏出。如果我明天早上请他再奏一次,他又会弄出一首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它仍然是《甜蜜的秀》,而且仍然是爵士音乐。
现在我们要说到爵士音乐中最使人兴奋的部分,最少对我说来是这样:“同时的即兴变奏”。那就是说两位或以上的演奏者,在同一时间将同一曲子加以变奏。他们当中没有一个知道其他的人会做些什么。但他们留心听着其他的人,互相采用别人的语汇,总算是在一起说话。把他们连结在一起的是《甜蜜的秀》的和弦与和声;在同一的和声上,他们同时奏出两条不同的旋律线,用音乐的术语来说,就是做成一种偶然的对位。这也就是所谓“大集会”(Jam Session)的要素。现在是喇叭加进直箫做成《甜蜜的秀》的双重即兴变奏,试试看你能否分开这两条旋律线来:
喇叭与直箫:
你听得出这是多么刺激?这种一同作即兴变奏后来便演变成称为Dixieland的形式,这形式不断地被一再提倡。所有音乐中最高兴热闹的声音就是一队Dixieland乐队吹出最后一段合奏,所有的音色都放尽了,每一个人都在作着即兴变奏。
但爵士音乐并不全都是即兴变奏,这差得远哩。改编的最盛行的时代是三十年代,大型的惊人的摇摆曳乐的改编替大乐队——好像隆马(Casa Loma)、宾尼·高文(Benny Goodman)、亚地·箫(Artie Shaw)、多些(Dorsey)兄弟等等,出尽了风头。现在的爵士音乐很难记在谱上。没有办法可以记录刚才谈过的四分之一音,各种各式的嘲弄、咆哮、和微妙的发音。甚至节奏也只能大略地记下来,所以大部分的爵士音乐的性质要靠读这些谱的音乐家的本能。但这仍然行得通,因为这些音乐家的本能十分深入而且真实。
让我们听听一首优美而紧凑的摇摆舞改编的《甜蜜的秀》。正如我们曾经在一九三八年所听到的。
现在记着这种改编是为跳舞用的。在一九三八年我们大家都跳舞,而这就引到最最重要的一点。现在似乎很少人再跟着爵士音乐跳舞了,除了那些跳“曼宝”的,而这些也要留给那些身段够灵活的朋友们。跳舞究竟怎样啦?从前我们每个月都有一种新舞步;什么Lind Hop,The Shag,Deabody,Big Apple,Boogie,Susie—Q等现在我们要上课去学才能懂的舞步。
这些说明什么呢?简单地就是现在的重点在听,而不是唱或跳。这种变化是不可避免的。一个理由就是唱片工业的惊人发展,学到了我们从来没有过的听音乐的方法,比这更重要的是,自从出现了更复杂的摇摆乐和爵士音乐之后,像Boogie-Woogie,Bop,我们的兴趣已转移到音乐的本身,和演奏者的技术了。这就是说,我们现在的兴趣在于奏的是什么音,奏得怎样好,怎样快,或怎样的有独创性。你不能理智地听Bop,同时又跳舞,而且还在你的舞伴的耳旁低吟着甜蜜的絮语。你得全神贯注去听在发生着什么事。
所以爵士音乐已经变得像一种室内音乐,一种进步的,世故的艺术,主要是要来听的。充满了巴托(Bartok),史特拉文斯基(Stravinsky)的影响,非常非常的严肃。让我们听听把我们的老朋友《甜蜜的秀》用这种方法改编的结果。
乐队奏出《甜蜜的秀》的很冷静的改编:——
不管你称这古怪的曲子为“冷静”、“疯狂”、“未来的”、“近代的”、或者什么,事实是它已经接近严肃的演奏音乐了。这改编已经变为一首作品。把拍子抽掉,你也许认不出这是爵士音乐。它会变成一部演奏用的作品。但它为什么仍是爵士音乐呢?那是因为它是由爵士音乐家用爵士乐器奏的,也因为它生根于爵士音乐而不是巴哈。
我认为对这整件事情的关键在“冷静”两个字。它们的意义正像字面所说。爵士音乐以前自称为“热”,现在这热已经过去了。爵士音乐的演奏者已变为非常严肃的人,他甚至可能成为知识分子。他通常穿上华贵的衣服,头剪水手装,或戴角制框边的眼镜。他也许曾在一家大学或音乐院念过书。在从前这些都是不可想像的。我们的新爵士乐家演奏得平静些,更加注意音乐的价值、音色和技巧。他懂巴托和史特拉文斯基,他的音乐也表现出这些。他通常避免炫耀而大声的结尾。一到结束时音乐便停下来了。
他的听众也像他,变得冷静了。他们不跳舞而怀着敬意地听着,就像听室内音乐一般,结束时有礼貌地拍手,全世界的夜总会里都可发现听众并不一定手里拿着酒杯,用脚踏着拍子像我小时候所见的。当我们想到爵士音乐主要是一种情绪上的经验,我们的听众显得相当冷静而惊人地有节制。
这些东西在我们的探讨中指向哪里呢?它们指向某些相当可惊的结论。有些人说这种新爵士音乐是美国严肃音乐的开始,也有人说美国的作曲家最后找到了自己的表现方法。当然啰,他们说这些话的意思是说到现在为止,所有美国的交响乐作品都不过是欧洲传统的一种个别模仿,从莫扎尔特以至马勒(Mahler)。我得说他们有时是有点根据的。但无论如何我们可以确定一点:就是严肃音乐和爵士音乐之间的界限,越来越变得模糊了。现在我们有严肃的作曲家用爵士音乐的手法来写作,也有爵士音乐家变成严肃的作曲家。也许我们已经不知不觉间发现了一个理论。
但不管有没有理论,爵士音乐继续在寻求新的路线,有时恢复旧的风格,但两者都在找寻新鲜。在每一类真正探讨着和有生气的艺术里,分裂一定会发生;争论引起派别的形成。正像在美术界中非客观派和表现派开火,在诗歌界中幻想派诋毁超现实派一般,在爵士音乐中我们也有传统派和进步派的大战。
后者努力尝试着要从半世纪的形式里解放出来,试验着用新的音响,和古老爵士乐不常用的音与音的关系。说得普遍些,便是试把爵士音乐的范围更加扩大起来,使爵士音乐有生气和有趣味。爵士音乐是一种新鲜而活跃的当代艺术,它有很牢固的基础和满怀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