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景德客星的争论
1006年暮春,北宋司天人员观察到一颗“客星”[1],最早的记录似乎是4月3日,但5月6日,5月30日以及其他一些观察记录中都有详尽的描述。参较朝鲜、日本和阿拉伯的古籍,这一现象也得到验证。据《宋史》说,这颗星“状如半月,有芒角,煌煌然可以鉴物”。有的史籍更描写了其变化的情形:“……初更,见大星色黄,出库提骑官西,渐渐光明……后益润泽……”。由此看来,这颗星当时是很引人注目的。
中国古代诸王朝一直把研究天文悬为厉禁。但是,异星在天,不容置疑,再有厉禁,也不能一手尽掩人耳目,尽绝人口舌。所以中外纷纷,用《宋史》中比较委婉的说法是“颇惑其事”。这样,一个正统的解释即成为急需。值得注意的是,这样一个解释迟迟未见,似乎朝野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的确,这是一个全新的问题,宋代君臣都需要有一个调整和准备的过程。
司天监首当其冲。当时司天监从业人员可以分为两组。一组主要管授历,另一组则司“天异”,各司其职,多不相兼混。春官正周克明是后一组中的重要人物。“天异”出现时,他恰巧不在。“及还,亟请对。言‘臣按《天文录》、《荆州占》,其星名曰周伯,其色黄,其光煌煌然,所见之国大昌,是德星也。……’”[2]这一解释后来被肯定下来。
解释的依据则是星的颜色和光芒形状。从现代天文学的角度看,如果这一客星果然是一颗新星或超新星的话,其“光芒形状”当很难看出。但即使以中国传统的观星理论来看,这样的星也可以是“大凶”:“周伯,大而黄,煌煌然。见其国兵起,若有丧,天下饥,众庶流亡去其乡”。而克明所引的《荆州占》[3]也说客星出氐黄白色主“木器布帛倍价”,“麻麦牛羊贵”。所以克明的解释至少不是唯一可采用的。
那么这一解释为什么又事实上被采用了呢?不到五十年后就有人指出[4],是因为当时北宋的整个形势与此一解释相合:“时方朝野多欢,六合平定,銮舆澶渊凯旋,方域富足,赋敛无横,宜此星之见也。”看来周克明是参较尘世中的事,“倒推”出“德星”或“所见之国大昌”之说的。而保证了北宋以后“百年无事”的宋辽澶渊之盟,正是这种解释的出发点和归宿。
可是也有人于澶渊之盟耿耿于怀。王钦若时知枢密院事,是主持军事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但在澶渊无尺寸之功,物议籍之。真宗皇帝在王钦若的反复劝说下,也对澶渊的胜利和价值发生了怀疑。王钦若遂进一步劝真宗以人力逼“天书”,夸示天下。所谓“天书”,就是“天”写给皇帝的信。理论上说,“天书”和瑞星一样,都是上天向皇帝传达消息,只是前者比后者更直接,而且不需要任何解释,任何人都可以读懂而已。
但天书从何而来?连真宗皇帝都困惑了。王钦若遂献计曰“可以人力为之”。只要人力顺应形势造一份出来,而“人主崇信不疑”,即能“与天瑞无异”。真宗尚自游移,复按于王旦,旦曰“神道设教”,没什么不可以,计遂定。大中祥符元年正月,天书降,举国若狂。(https://www.daowen.com)
天书和景德客星的关系未见于史册。但以其内容、时间、形式来看,多少有些相通。其基本倾向是一致的,并得到皇帝本人的赞同。
即便如此,与这一提法相反对的意见也有所闻,而且愈变愈强。先是,星异初起,人人争颂圣德之时,“知杂御史王济乘间言于上曰:瑞星实符圣德。然唐太宗以家给人足,丰年为上瑞……”[5]。
接着一个在外地主管税收的官吏张知白也上书皇帝,对“瑞星”的解释提出煞风景的意见[6]。他列举了他认为急需办理的若干政务后说:“陛下诚能实兹数事,虽休勿休,则瑞星不出,臣也贺鸿祚无穷而青史有光矣。苟异于是,则瑞星虽出,臣也不敢同众人之贺矣。”照他看来,瑞星实在不是那么重要,因为“善言古者必有证于今,善言天者必有证于人”,真正的落脚点当然是“今”,是“人”。
在皇帝的文学侍臣里,反对意见似乎更为尖锐,并且直指天书。首先是两代帝师孙奭[7],直言拜上:“臣愚所闻,‘天何言哉’,岂有书也?”可谓一语道破天机。图龙阁学士戚纶[8],借斥责“流俗之人”,直指天书是“托国朝之嘉瑞,寝生幻惑之狂图,或诈托于神灵,或伪形于木石……以人鬼之妖词,乱天书之真旨。”真可以叫做“以天书骂天书”了。
真宗皇帝倒也有雅量,对王济、孙奭、张知白、戚纶等人的言论,均称“嘉纳之”,但同时对天书嘉瑞也供奉如仪。直到他去世,天书才一同埋入皇陵。公开的解释是,天书应为真宗皇帝所专有。但有宋朝真宗以下十二个皇帝,没有一个人再收到过天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