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和历史学的结论“其可知者,人而已。”
1037至1038年间的讨论,虽然参加者都是朝臣命官,但因为“党争”,当时的思想界领袖人物并没有发言的机会:范仲淹在饶州,欧阳修在夷陵,山川阻隔。意见的倾向主旨甚明白:天人相应,皇帝应修人事以应天。但是对于那些对中国传统正学研究更深、素养更厚的学者说来,还要前进一步。1034年石介写的《怪说》,[15]实在是这一派意见的最先表现:“夫人君见一日蚀,一星缩,……则能知其为天地之怪也,乃避寝,减膳,徹乐,恐惧责己,修德以禳除焉。彼其灭君臣之道,绝父子之亲,弃道德,悖礼乐,则反不知其怪,既不能禳除之,又崇奉焉。……愈可怪也。”这是说天变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人道不修;君臣父子,道德礼乐,这才是正题。现在人们抛弃了正题去谈日蚀星缩,这才是真正可怪的事。
不久,范仲淹回朝廷。他几乎马上提出了他对天异的见解[16]:“臣观自古国家皆有灾异,但盛德善政及于天下,人不敢怨叛,则虽有灾异而无祸变也。”他的说法和石介是一脉相承的。灾异朝朝都有,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有时有祸有时无祸呢?是因为“盛德善政”使得人“不敢怨叛”。灾异和人事之间孰重孰轻渐次分明了。
他们的这种说法,于中国传统确有根据。“天道远,人道迩”,是为《春秋》里就有的教条。[17]石介后来引述春秋史记,得出结论说:“天道至远,不可得而知。后世孰推步之术,案交会之度而求之,亦已难矣。”天道高远,杳不可求;人道近切,切实可行。舍可行而求诸不可求,不亦惑耶!这种论证明白易见,说服力自然很强。
1053年,欧阳修写完了他的《五代史记》。他之不满于薛史而更作之,是因为他有议论要发。他认为历史是最有说服力的。全书主旨,据作者所说,“予述本纪,书人而不书天,予何敢异于圣人哉!其文虽异,其意一也。”那天变瑞异应该怎么看呢?作者回答说:“至于三辰五星常动而不息,不能无盈缩差忒之变,而占之有中有不中,不可以为常者,有司之事也。”换言之,这些具体问题,应该交给相关专业人员去研究,不能以常情去揣符。
他在叙述历史中,不时稽核于天象,发现两者并无可见的关联。兹举数例以明其统。先谓王氏:“予读《蜀书》,……所谓王者之嘉瑞,莫不毕出其国,异哉!然考王氏之所以兴亡成败者,可以知之矣。或以为一王氏不足以当之,则视时天下治乱,可以知之矣。”再说庄宗:“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18](https://www.daowen.com)
以历史,以天下治乱,以综观全局的规模来考察问题,所得出的结论是“虽曰天命,岂非人事”。这个结论较之前引韩琦、宋祁又进了一步。“人事”“天命”不再像先前那样被平行地强调,历史教训不再像先前那样只作为一些例子被援引。对欧阳修或11世纪中叶占主流地位的士大夫说来,“人事”先于“天命”,是对整个历史的有系统的研究所揭示出来的,又是对古代哲学家“本意”的追寻中体会出来的。
然则摒天地鬼神之说,毁天人响应之论欤?欧阳修认为这也不合于圣人之道。[19]他考察了“自尧、舜、三代以来”的历史,认为“绝天于人则天道废,以天参人则人事惑”,两者不可偏废。“然则天果与人乎?果不与乎?曰:天,吾不知,质诸圣人之言可也。……圣人……于天地鬼神,以不可知为言;其可知者,人而已。……天地鬼神,不可知其心,则因其著于物者以测之。……其果与于人乎?不与于人乎?则所不知也。以其不可知,故常遵而远之;以其与人无所异也,则修吾人事而已。”
他在另一处以几乎相同的文字总结了这一看法:“以人之情而推天地鬼神之迹,无以异也。然则修吾人事而已。人事修则与天地鬼神合矣。”[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