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以实不以文”:应在人事上下功夫
综观全局,真宗一朝崇信天瑞,实在有五代遗风。从我们现在的角度考察,荒诞迷离至于可笑。但在当时,事情未必如斯明白易见。谶纬五行已行数百年,其影响至深。但另外一方面,谶纬之说也有本质上的困难:影响说得太清楚具体,则常不能应验,人即见其伪;说得过于含混一般,则人不知其所云,则见其滥。真宗朝时,学者已有留意这一问题。
就在景德客星出现的同一年,张景写道:[9]“仲尼没,微言绝。学者殊涂异轨,各骋智辩。历春秋逮战国秦汉之世,天地日月星辰多灾变而兴妖,是故学洪范及春秋者以言灾异多为能……凡灾异之起,又以时事配之,多非其义,皆失圣人之意。”宋代初年的“洪范学”,最后引出的结论,不在天,不在神怪瑞异,而“皆人事之常”也,“皆出乎圣人者也”。这是力图用人世人事来解释,用常识常理来判断,而不妄自揣测,作无稽谈。
仁宗亲政第二年,“司天监言含誉星见东北方,其色黄白,上有光芒长二尺”。但这颗星没有像三十年前那样引起轰动。当时的普遍反应似乎是“观者皆以谓彗云”。[10]
1037年初夏,仁宗得皇子,旋夭。十几天后,又有芝生于殿柱。上自制诗,儒臣并为赋颂以献。但韩琦谏,以为当特重灾异,因为“一政教之间,思所未至者,随其变而应之”。他希望仁宗“日谨一日,……则昊穹降鉴,答陛下寅畏之心,……永获上瑞之报也。”
在当时人看来,“芝”是天瑞,与客星无异,故综而述之。从仁宗朝最初的几件事看,葬天书,论含誉星,柱见灵芝,官僚士大夫对于天瑞的态度还不太明朗,可是皇帝的态度已从“崇信不疑”变得比较开放,这为日后论争提供了比较好的条件。
论争的机会随即到来。1037年秋七月戊申,“有星数百皆西南流,其最大者一星至东壁没,光烛地,久之不散,已而黑气长丈余,出毕宿下”[11]。以后陆续还有小“异”,十月初,仁宗命开寺观为人祈福,宋祁言“此非所以应天也”。这个宋祁,就是写“红杏枝头春意闹”的名尚书。(https://www.daowen.com)
十一月,忻、代、并三州地震。在当时人看来,1037年实在是个坏年头。星流地震,天地不宁。为什么呢?朝臣一系列的讨论均被史官记录下来,使我们可以看见他们的意见。
首先是右司谏韩琦[12]:“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先儒之大议也。”天变是怎么产生的呢?对韩琦说来,是因为人事:“盖人事之已形,致天变之嗣发,其犹影响,谅非徒然。”他认为是政事仍有疏忽,导致了天变的产生。十几天后,再上书,以言未尽也。他再举历史上帝王祈禳之法,重申“应天以实不以文”,反对仁宗在大庆殿开道场祈天。
仁宗当即的反应是修正了对以言事得罪贬出的范、余诸人的处分。接着直史馆叶清臣上书,认为变异是皇上的责任:“一岁之中,灾变仍见,必有下失民望,上戾天意”之事。接着,大理评事、监在京店宅务苏舜钦上书,提出他对灾异天变的解释:“天人之应,古今之鉴,大可恐惧。凡朝廷政教昏迷,下受其弊,……积阴郁不和之气,上动于天,天于是为下变异以警戒之。”再后,张方平上书,重复了朝臣全体一再重申的意见:“臣闻上天无言,示人以象。人君省躬应天以实。是故考政者必求于天端,弭灾者必推于人事,天人之际,其应甚明。”[13]
这些朝臣的反复争谏,以及仁宗自幼从正统儒家学者那儿所受的教育,对于仁宗的想法的影响清晰可见。1038年夏,司天监算出后年(1040)正月朔日日食,请移闰。仁宗答曰:“闰所以正天时而授民事,其可曲避乎!”不许。[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