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场

1949年冬的一天深夜。

化学家齐仰之的家。

在急促的电话铃声中启幕。

这是一间简陋破旧的卧室兼书房,地板残缺不全,残缺处都从地上冒出一丛一丛青草。屋角结着蜘蛛网。书桌上堆满书籍和化学仪器。一张单人床、卧具凌乱不堪。墙上除了贴着一些化学图表外,还贴着一张醒目的条幅,上书:“闲谈不得超过三分钟。本室主人敬白。”该室主人显然过的是深居简出的书斋生活,他与外部世界保持不多联系的主要手段则是搁在书箱上的那架电话机。

电话铃声继续在响着,但齐仰之充耳不闻,一边翻书,一边在做试验。电话铃声停止,齐仰之望着电话得胜似地笑了笑。可是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起来。齐仰之大皱眉头,拿起话筒。

齐仰之 (极不耐烦地)谁?!——你不知道我在工作吗?!——知道!知道干吗还来打扰我?!朋友?工作的时候只有元素、分子量、化合、分解是我的朋友!——好,你说吧!——不,我早就声明过,政治是与我绝缘的,我也绝不会溶解在政治里。——我是个化学家,我干吗要去参加政府召开的会议?——不去!不去!——什么?陈市长亲自下的请帖?那个陈市长?——他是何许人?不认识!——对,不认识!——不论谁,就是孙中山的请帖我也不去!——对你算客气的了!要不是老朋友,我早就把电话挂了!——不不不,你别来,你来了也没有用!最近半年我要写书,谁来我也不接待!——好了,闲谈不得超过三分钟,时间到了!

〔齐仰之不由分说地将电话挂上,然后又坐下继续工作。

[少顷,陈毅上,按门上的电铃。

齐仰之 (烦躁地)谁?

陈 毅 我!

齐仰之 (走过去开门)你找谁?

陈 毅 请问,这是齐仰之先生的府上吗?

齐仰之 你是谁?

陈 毅 姓陈名毅。

齐仰之 (打量陈毅)陈毅?不认识,恕不接待!

〔齐仰之乓的一声将门关上,回到桌边又埋头工作。

陈 毅 (一惊)吃了个闭门羹!(想再敲门,又止住,思索)这可咋个办?真是个怪人!(转身欲走,又停了下来)我就不相信,偌大一个上海我都进得来,这小小一扇门我就进不去?!

〔陈毅再次按门上的电铃。

〔齐仰之只是将头偏了偏。

〔陈毅索性将手指一直按在电铃的揿钮上,铃声持久不息。

〔齐仰之欲发作,气冲冲去开门。

齐仰之 又是你?!

陈 毅 对头!

齐仰之 你!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陈 毅 要问我是干什么的,我倒是干大事的!敝人是上海市的父母官,本市的市长!

齐仰之 (一惊)什么?你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陈市长?

陈 毅 正是在下。

齐仰之 那……半夜三更来找我有何贵干?

陈 毅 无事不登三宝殿嘛!

齐仰之 可我……我在工作。

陈 毅 我专程来拜访齐先生,也是为了工作。

齐仰之 (为难地)好吧。不过,我只有三分钟的空闲。

陈 毅 三分钟?

齐仰之 对!

陈 毅 可以,决不多加打扰!

齐仰之 请!

〔齐仰之延请陈毅进屋。

陈 毅 (打量房间)齐先生就住这里?

齐仰之 对,好多年了。

陈 毅 我倒想起了刘禹锡的《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齐仰之 (高兴地)不不,过奖了,过奖了!

陈 毅 不过刘禹锡的陋室是“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齐先生的这间陋室嘛,则是“苔痕上墙绿,草色室中青。”

齐仰之 (笑)陈市长真是善于笑谈。

陈 毅 (看到墙上贴的条幅,念)“闲谈不得超过三分钟”?!

齐仰之 (看表)有何见教,请说吧!

陈 毅 (也看表)真的只许三分钟?

齐仰之 从不例外!

陈 毅 可我做报告,一讲就是几个钟头。

齐仰之 (看表)还有两分半钟了!

陈 毅 好好好!这次我趋访贵宅,一是为了向齐先生致以问候,二是为了谈谈本市长对齐先生的一点不成熟的看法。

齐仰之 哦?敬听高论!

陈 毅 我以为,齐先生虽是海内闻名的化学专家,可是对有一门化学齐先生也许一窍不通!

齐仰之 什么?我齐仰之研究化学四十余年,虽然生性驽钝,建树不多,但举凡是化学,不才总还略有所知。

陈 毅 不,齐先生对有门化学确实无知!

齐仰之 (不悦)我倒要请教,敢问是哪门化学?是否无机化学?

陈 毅 不是!

齐仰之 有机化学?

陈 毅 非也!

齐仰之 医药化学?(https://www.daowen.com)

陈 毅 亦不是!

齐仰之 生物化学?

陈 毅 更不是!

齐仰之 这就怪了,那我的无知究竟何在?

陈 毅 齐先生想知道?

齐仰之 极盼赐教!

陈 毅 (看表)哎呀呀,三分钟已到,改日再来奉告!

齐仰之 话没说完,怎好就走?

陈 毅 闲谈不得超过三分钟嘛!

齐仰之 这……,可以延长片刻。

陈 毅 说来话长,片刻之间,难以尽意,还是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陈毅站起,假意要走,齐仰之连忙拦住。

齐仰之不不不,那就请陈市长尽情尽意言之,不受三分钟之限!

陈 毅 要不得、要不得,齐先生是从不破例的!

齐仰之 今日可以破此一例!

陈 毅 可以破此一例?

齐仰之 学者以无知为最大耻辱,我一定要问个明白。请!

〔齐仰之又请陈毅坐下。

陈 毅 好,我是说齐先生对我们共产党人的化学全然无知!

齐仰之 共产党人的化学?唷,这倒是一门新学问。

陈 毅 不,说新也不新图示。如果从《共产党宣言》算起,这门化学已经有一百年的历史了!

齐仰之 那么请问,所谓共产党人的化学,研究些什么?

陈 毅 社会。

齐仰之 社会?

陈 毅 正是。就以中国而言,这门化学就是要把半殖民地、半封建化的社会,变化成为新民主主义化的社会,就是要把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统治压迫的旧中国,变化成为民主、自由、繁荣、富强的新中国。这个,就是共产党人的化学,社会变化之学!

齐仰之 这种化学,与我何干?不知亦不为耻!

陈 毅 先生之言差矣!孟子说:“大而化之谓之圣”。社会若不起革命变化,实验室里也无法进行化学变化。齐先生自己也说嘛,致力于化学四十余年,而建树不多,啥仔道理哟?并非齐先生才疏学浅,而是社会未起变化之故。想当初,齐先生从海外学成归国,雄心勃勃,一心想振兴中国的医药工业,遍造药厂,为亿万民众的健康造福。可是国民党政府腐败无能,毫不重视,齐先生奔走呼告,尽遭冷遇。以致心灰意冷,躲进书斋,闭门研究学问以自娱,从此不再过问世事。齐先生之所以英雄无用武之地,岂不是当时腐败的社会所造成的吗?

齐仰之 (深有感触)是呀,是呀,归国之后,看到偌大一个中国,举目皆是外商所开设的药厂、药店,所有药品几乎全靠进口:S·T来自美国礼来药厂,叶酸全是日本武田药厂所出,酒精是荷兰的,盘尼西林是英国的,这真叫我痛心疾首。我也曾找宋子文当面谈过兴办中国医药工业之事,可他竟说外国药用也用不完,再搞中国药岂不多此一举?我几乎气昏了……

陈 毅 (激情地)可是如今不一样了!你推开窗子往外看一看嘛,窗外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科学也有了光明的前途。如今建国伊始,百废待举,不正是齐先生实现多年梦想,大有作为之时吗?所以我特地前来,请齐先生出山,为发展新中国的医药事业做出贡献!

齐仰之 你们真的要办药厂?

陈 毅 人民非常需要!

齐仰之 希望我也……

陈 毅 否则我怎会深夜来访?

齐仰之 (兴奋得不知如何回答)这……

陈 毅 我知道齐先生是学者,是专家,只可就见,不可屈致,所以我才亲顾茅庐,如一顾不成,我愿三顾!

齐仰之 不不不,陈市长一片赤诚,枉驾来访,如此礼贤下士,已使我深为感动。在此以前我之所以未能从命,一是我对共产党人的革命化学毫无所知,二是……,也许我这个知识分子身上还有着不少酸性……

陈 毅 我的身上却有着不少碱性,你我碰在一起不就中和了?

齐仰之 (大笑)妙、妙!陈市长真不愧是共产党人的化学家,没想到你的光临使我这个多年不问政治、不问世事的老朽也起了化学变化!

陈 毅 我哪里是什么化学家哟!我只是一个剂,是个催化剂哟!

齐仰之 (笑)但不知陈市长对发展医药工业有何具体设想?

陈 毅 我们打算在上海建立全国第一个盘尼西林药厂。

齐仰之 (大喜)哦?这可是我多年的愿望!

陈 毅 市政府决定聘请齐先生主持筹划。

齐仰之 好,我一定效力,一定效力!

陈 毅 至于详细计划,改日再与齐先生细谈吧!

齐仰之 不,不,现在就谈!现在就谈!

陈 毅 (看表)已经谈了三十分钟了!

〔齐仰之解嘲地大笑。电灯突然熄灭。

齐仰之 咳,又停电!

陈 毅 停电倒还不怕,怕就怕敌人破坏电厂,那就要一片漆黑了!

〔齐仰之点燃蜡烛。

齐仰之 没关系,我们可以秉烛夜谈。

陈 毅 再谈多久?

齐仰之 (扯下“闲谈不得超过三分钟”的条幅,撕得粉碎)三天三夜!

〔陈毅与齐仰之大笑。

陈 毅 不,我马上要赶到发电厂去,连三秒钟也不能耽搁,刻不容缓!

幕 落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