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场
1950年2月6日傍晚。
陈毅的家中。
在警报声和飞机声中启幕。
这是一间书房兼会客室，沿墙摆满了书橱，写字台上有纸墨笔砚，门外有一走廊。
陈毅正坐在书桌前在台灯下披阅文件。
陈 毅 朱静同志！
〔朱静上。
陈 毅 这是齐仰之先生的关于建造盘尼西林药厂的计划，这是夏灏先生的关于上海城市建设的设想，还有这份关于恢复生产的情况报告都打印一下，送交市委讨论。
朱 静 （接过三份材料）好。
陈 毅 齐仰之先生的住房修好了没有？
朱 静 修好了，他非常满意。
陈 毅 这就好。
〔朱静下。
〔陈毅继续披阅文件。
〔远处传来飞机轰炸声。
〔张排长急上。
陈 毅 怎么回事？
张排长 外面敌机在轰炸。
〔电话铃响，陈毅接电话。
陈 毅 是我——什么？发电厂被炸？！——我们的高射炮是干什么的？！——什么？八门高射炮有六门出了故障！乱弹琴！——好！好！（挂上电话）张排长！走！
张排长 上哪儿去？
陈 毅 发电厂被炸！
张排长 首长，你不能去！
陈 毅 你怎么又来了？！
张排长 （拦住陈毅）首长！敌机还在轰炸，太不安全。
陈 毅 让开！
张排长 不，我要对首长的安全负责！
陈 毅 你这个人呐！……大刘！
〔大刘应声上。
陈 毅 关他三天禁闭！
张排长 首长……
大 刘 为什么？
陈 毅 他不服从命令。
张排长 我……
大 刘 他？
陈 毅 快执行啊！
大 刘 是……首长，最近警卫任务挺紧张的，我看就……
陈 毅 那……至少也得给我反省反省！（对张排长）你这个人啦！
〔陈毅乘机溜下。
大 刘 排长，你怎么搞的？！
张排长 你还楞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点跟上去！
大 刘 （悟）是！
〔大刘急下。
张排长 带上警卫班！
大 刘 （应声）知道了！
张排长 注意首长安全！
大 刘 （应声）放心吧！
张排长 （无可奈何地）咳！
〔张大爷拎着行李包袱上。
张大爷 张排长！
张排长 张大爷！
张大爷 市长大人呢？
张排长 市长大人？
张大爷 对！市长大人！
张排长 哦，你是说陈毅同志？他到发电厂去了。找他有事？
张大爷 向他辞行！
张排长 你要走了？
张大爷 回家！
张排长 回家？！你家里不是没有人了吗？
张大爷 是啊！老伴去世了，我只有张茜这一个女儿，她如今在这儿成了家，我是一个孤老头了！
张排长 那你干吗要走？这儿就是你的家嘛！
张大爷 不是我要走，是有人赶我走！
张排长 谁敢赶你走？
张大爷 我的乘龙快婿！
张排长 你是说陈毅同志？
张大爷 正是他！
张排长 你是他的老丈人，他怎么会赶你走？
张大爷 这叫六亲不认，忘恩负义嘛！
张排长 这不可能！张茜同志知道你要走吗？
张大爷 她也劝我走，不要我这老爹了！
张排长 啊？真的？
张大爷 火车票都给我买好了，明天一早的。
张排长 哦？你一个老人家，让你回去干什么呢？
张大爷 干我的老本行，不！我要沿街乞讨，当叫化子，一边要饭，一边就喊：我是上海市长陈毅的老丈人，可怜可怜我吧！
张排长 张大爷，你不能这样。还是等陈毅同志回来再商量商量吧。
张大爷 用不着了！等他回来，你就说我走了，说我感谢他对我的一片孝心！
张排长 不不不，你别走，别走！
〔陈小妹上。
张排长 小妹，你快来劝劝张大爷，他要走！
陈小妹 哦？张伯伯，你要走？
张大爷 不是我要走，是你哥哥嫂嫂撵我走！(https://www.daowen.com)
陈小妹 真的？为什么？
张大爷 还不是嫌我吃他的，用他的。
陈小妹 吃他的，用他的也是应该的嘛。你苦了一辈子，如今解放了，女婿当了市长，他不该养活你？
张排长 如今是供给制，陈毅同志别是怕增加国家负担，才……
陈小妹 要是怕增加国家负担，那就让我哥哥给张伯伯介绍个工作嘛，安排在收发室还不行？
张排长 对，对，可以跟你哥哥说说！
陈小妹 张伯伯，你看好吗？
张大爷 那就要看他罗！
陈小妹 他是市长，给你安排个工作还不容易？我也要让他给我介绍到卫生学校去读书哩。
张排长 你要去读书了？
陈小妹 如今解放了，人人都要工作，我还年轻，不能依赖他。我想考卫生学校，又怕考不取，要是哥哥给学校打个招呼，那我就有希望了。
张大爷 你们是同胞兄妹，好办；我可还隔一层呀。
陈小妹 不，女婿如半子，他会给你安排个工作的。
〔陈毅和大刘匆匆上。
张排长 首长回来了！
陈 毅 张排长，把我的行李铺盖送到市政府去，这几天我要睡那儿。
张排长 不回来了？
陈 毅 电厂被炸得很厉害，我要在办公室日夜值班。马上就走！
〔张排长向陈毅耳语，陈毅这才发现张大爷和陈小妹。张排长和大刘下。
陈 毅 爸爸！
张大爷 不敢当！
陈小妹 哥哥，伯伯在生你的气。
陈 毅 哦，都怪我没说清楚。
张大爷 你不说我也清楚！
陈小妹 哥哥，你和嫂嫂真的要让伯伯走？
陈 毅 为了减轻国家负担嘛。我们是供给制，吃的、用的都是国家的，多一个人，国家就多一笔开支嘛。
陈小妹 多伯伯一个人怕什么？
陈 毅 如今国家很困难，今天敌人又炸了电厂，以后还要困难。我们应该尽量减少国家不必要的负担。
陈小妹 可有的干部不是把全家都接来了？
陈 毅 这是揩国家的油，是错误的！
陈小妹 那你给伯伯安排一个工作总可以吧？
陈 毅 伯伯在老家不是有工作吗？
陈小妹 我是说给他在上海安排个工作。
陈 毅 我没这个权力！
陈小妹 你是市长。
陈 毅 市长更要以身作则。再说目前正在整编节约，缩减机构，裁减人员，我更加不能这么做！
张大爷 哼！无情无义！
陈 毅 老人家，言重了！
张大爷 不是无情无义，也是假情假义！
陈 毅 你是我长辈，你打我骂我都可以，说我假情假意，我陈毅不是这样的人。我接你来，是真情真义；让你走，也是真情真义。
张大爷 好，你说不要增加国家负担，我同意。可你妹妹让你给我在上海安排个工作，你又为何不答应？有了工作，我自食其力，这不叫增加国家负担吧？
陈 毅 好，老人家，我也来问你。你是喜欢国民党，还是喜欢共产党？
张大爷 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 毅 我看你老人家是喜欢国民党。
张大爷 （发火）什么？我喜欢国民党？！
陈小妹 哥哥！
陈 毅 （打断陈小妹）不用你插嘴！（对张大爷）这么说，你不喜欢国民党？
张大爷 我喜欢国民党干什么？
陈 毅 那又为何不喜欢？
张大爷 （没好气地）国民党腐败！
陈 毅 怎么腐败？比如人事上？
张大爷 这我们都见过的嘛，任人唯亲，裙带关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陈 毅 说得好！所以国民党要倒台！老人家喜欢不喜欢共产党也这样？
张大爷 那我当初就不会同意张茜到新四军去了！
陈 毅 好！那你喜欢不喜欢你的女婿也这样？
张大爷 这……
陈 毅 （笑）没得话说了吧？共产党和国民党就是不一样，就是不能搞这套名堂！老人家当初支持张茜到新四军来，不是为了谋求私利，不是为了找个共产党大官当女婿，以后好养老，而是为了对革命做出贡献。老人家和千千万万的革命家属一样，在国民党反动派的统治压迫之下，受尽了折磨，历经了千辛万苦，和自己的亲人一二十年也不得团圆，你们为革命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党和人民是不会忘记你们的。如今革命虽然胜利了，可是还没到享福的日子，老人家还应该对革命做出贡献！
张大爷 我还能对革命有什么贡献？
陈 毅 在如今恢复生产的困难时期，老人家要是尽量不增加国家负担，并且支持女儿女婿保持共产党廉洁无私的作风，就是对革命做出了贡献。
张大爷 （思索）哦……
陈小妹 哥哥，那我的事怎么办？
陈 毅 介绍信我不写！
陈小妹 不写？
陈 毅 你凭本事去考，考取就考取，考不取就回乡下去种田。叫我写介绍，打招呼，我不干！
陈小妹 哥哥，你？
陈 毅 不是当哥哥的不爱妹妹，可是我还要爱护党的纪律，爱护革命的原则嘛！
张大爷 小妹，我都通了你还不通？
陈小妹 你想通了？
张大爷 想通了，想通了！你哥哥做得对！我明天就走！
陈 毅 （喜）好好好！张茜给你老人家做了一套里外三新的棉袄棉裤。要是生活有什么困难，我们一定会帮你解决。明天一早，我和张茜到车站去送你。
张大爷 不用了！不耽误你们的公事，也是对革命做出贡献。
陈 毅 不行罗，否则老人家又要骂我无情无义了！
〔陈毅和张大爷相视而笑。
陈小妹 好，我也凭本事去考。考取了，气气你！
陈 毅 好！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看只要有个原则，还是好断的嘛！
张大爷 小妹，我看你哥哥倒还真是个清官！
陈小妹 瞧你，一会儿又夸起女婿来了！
〔张大爷，陈小妹相视而笑。
幕 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