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
1950年2月8日凌晨。
上海市人民政府办公大楼。
在鼾声中启幕。
这是陈毅同志的办公室。幕启时天未亮,窗帘紧闭,办公室里漆黑。陈毅正和衣睡在沙法上,鼾声如雷,身上盖了一条军用毯和一件军大衣。
窗外传来海关大钟的六下钟声。陈毅醒了,伸出双手,打了一个呵欠,然后支起身子用火柴点亮了办公桌上的蜡烛,又从枕下拿出一本法文的莫泊桑小说阅读。
突然外边传来一片欢呼声:“有电了!有电了!亮了!亮了!”
大刘兴奋地推门上。
大 刘 陈毅同志,有电了!
陈 毅 (一跃而起)哦?!(连忙将台灯开亮)好,好!
〔朱静和张排长兴奋地跑上。
朱 静 陈毅同志!
张排长 发电了!发电了!
陈 毅 是呀,是呀!(边说边将所有的灯一一开亮)又是一片光明、一片光明!电厂工人了不起,不到四十八小时就恢复供电,了不起!了不起!
张排长 瞧他高兴的!
朱 静 象小孩似的!
陈 毅 (欣赏似地望着所有的灯,突然想到)哦,对了,不要浪费,关掉,关掉。
〔陈毅又一一将灯关掉,与此同时朱静和张排长拉开窗帘,天已微明。
陈 毅 (取下台灯的灯泡给大刘)给我换一个小一点的,不要超过十五支光。
大 刘 可你的眼睛?
陈 毅 要节约用电嘛!
〔大刘拿着灯泡下。
〔陈毅收拾铺盖,朱静与张排长相帮。
朱 静 (翻了翻枕边的书)你这么忙,还看法文版的莫泊桑小说?
陈 毅 这叫一闲对百忙。
张排长 (抱着叠好的铺盖卷)今天晚上你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吧?
陈 毅 连我睡觉你也要管!你要给我一点自由嘛!
〔张排长赌气地抱着铺盖卷下。
〔陈毅望着张排长噗哧一笑,唱着《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歌曲下。
〔朱静坐在小桌前办公。
〔童大威探头探脑地上。
童大威 朱秘书!
朱 静 童军长,来得这么早?
童大威 陈老总还没来上班?
朱 静 不,这两天他天天住这儿。去洗脸了,我去叫他。
童大威 不不,等等。嗯……,朱秘书……
朱 静 什么事?
童大威 (试探地)老总这两天情绪怎么样?
朱 静 别提了!二·六轰炸之后,人心浮动,特务又到处捣乱,他急得吃不下,睡不着。刚才恢复供电了,才有点笑脸。
童大威 (小心翼翼)那这两天他发过火吗?
朱 静 怎么没有?昨天晚上刚发过。
童大威 (一惊)哦?为……为什么?
朱 静 新闻发布处的魏副处长,搞了篇二·六轰炸的报道,详细得把敌机的命中目标也报道了。昨天晚上陈毅同志一看报纸,火极了,把他找来狠训了一顿,说这样的报道等于是向敌人提供情报,让敌人再来轰炸,把个魏副处长训得浑身直抖!
童大威 (紧张地)哦……,今天该轮着我了!
朱 静 你怎么了?
童大威 二·六轰炸那天,我手下的八门炮,六门没打响……
朱 静 哦!那肯定要挨批!
童大威 反正我一声不吭,骂死了拉倒!
〔陈毅上,一见童大威便沉下脸。
陈 毅 你来得倒很早!
童大威 (连忙立正敬礼)童大威前来报到!
陈 毅 好了,好了,你就不要给我敬礼,我要给你作揖了!
〔气氛顿时紧张。
陈 毅 朱秘书,你出去!
〔朱静向童大威伸了伸舌头,下。
陈 毅 (将门关关紧)我且问你,你有几个脑袋!嗯?!
〔童大威低着头,闷声不响。陈毅暴躁地在办公室内走来走去。
陈 毅 八门高射炮,你倒有本事叫它六门不响!啊?!你是负责警备和防空的,拿着高射炮摆样子的?好耍的?要是不响,我们干啥仔要搞大炮?还不如去放鞭炮!怎么不说话?高射炮不响,你也一声不响?
童大威 出了故障……
陈 毅 是你脑袋瓜子出了故障!你以为上海解放了,就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可你平时不出故障,一用就出故障,这是什么问题?!出了故障,为什么又不及时向我汇报?你眼睛里头还有没有我这个司令员?!
童大威 我检讨……
陈 毅 检讨?那么轻巧!你可知道,由于你的失职,造成了多严重的后果?全市有五百多人炸死,一千多人受伤,你要偿命!一天之内,就跑了五十万人,搞得人心惶惶!今天电厂虽然修复,可是供电量很小,不少工厂还是不能开工,失业又要增多,劳资关系又要紧张,你去给我解决去!你该当何罪?你以为把你找了来,骂你几个钟头就算了事?没这么便当!我也没这么多骂人的空闲!你也别以为我是你的老上级,可以通融一下,不行!这回一定要公事公办,要依法论处!
〔童大威紧张。
〔电话铃响,陈毅去接。
陈 毅 是我。哪里来的?——华东局?接到这边来。——
(对童大威)我看你呀,足够枪毙的资格了!——(听电话)你好,我是陈毅。——对,对,我正在找他谈话。——(一惊)什么?要……?你等一下!(对童大威)你进去!
〔童大威走进内室,下。
陈 毅 真的要交到军法处,依法判刑?!——这是华东局的意见?那军委的态度?——我不同意。这件事,造成很大损失,后果严重,他是要负责任。可是童大威这个同志,是员虎将,从土地革命一直到解放上海都立过大功,况且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不宜处分过严。——对,对,再说,我是他的上级,我是军管会主任,我也有责任,不能全怪下边。——对,要保,一定要保!——好,我向军委负责,我向军委检讨!
〔童大威将头靠在内室的门框上,深受感动。
〔陈毅挂上电话,沉思片刻。
陈 毅 童大威!
〔童大威擦干眼泪上。
童大威 陈毅同志,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你严办吧!
陈 毅 你呀,你呀,我真恨不得打你两巴掌!你要做个书面检查,找出问题,吸取教训。一式四份,一份给军区,一份给市委,一份给华东局,还有一份你自己留着,每一个礼拜看它一次,让这次教训刻骨铭心!
童大威 是!
陈 毅 你说,今后怎么办?
童大威 今后保证八门炮门门都响!(https://www.daowen.com)
陈 毅 要是不响?
童大威 不响就提着脑袋来见你!
陈 毅 哼!当心你的脑壳!
童大威 (敬礼)是!老总,我走了!
〔童大威急忙就走。
陈 毅 等一下!哪里去?
童大威 回部队,练炮去。
陈 毅 怎么?连批评也批评不得了?早饭也不在这儿吃就要走?吃了再走,我有饭票。
〔陈毅掏出饭票给童大威,下。
〔童大威感动地接过饭票。朱静上,用眼神询问童大威。童大威向朱静感慨地又得意地晃了晃饭票,然后下。
〔周放曙与魏里上。
周放曙 朱秘书,陈毅同志呢?
朱 静 吃早饭去了,坐一会儿吧!
周放曙 魏里同志,请坐。
〔朱静拿着文件夹下。
魏 里 (坐立不安)我还是回去吧。请把我的检讨书和辞职信交给陈市长。
周放曙 不,我要问问清楚,陈老总对你这样的同志是不会这样的。
魏 里 不用问了,是我不好,报道了不该报道的事。我走了。
周放曙 不不,你等等!
魏 里 不用了。
周放曙 要不你先在里边坐一会,等我问了他再说。
魏 里 好吧。
〔魏里进内室,下、
〔陈毅上。
陈 毅 工业局的调查报告带来了没有?
周放曙 (将报告递给陈毅)带来了。老总,有件事我要问你。
陈 毅 什么事?
周放曙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批评了新闻发布处的魏副处长?
陈 毅 他把敌人命中目标都写在报纸上,严重泄密,不该批评?
周放曙 发没发火?
陈 毅 这种事情能不发火?
周放曙 发得大不大?
陈 毅 我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么不发;一发,就火光冲天!
周放曙 可你把人家吓坏了,回去一夜没睡,今天一早来找我,说你肯定要撤他职,他把辞职书都写好了。
陈 毅 咳!这个同志,是面做的?泥捏的?这么碰不起?太娇气了嘛!自己的同志,怎么连一点批评都受不了?况且他是犯了错误嘛,我又没冤枉他。
周放曙 不,人家不是党员同志,是党外人士。
陈 毅 什么?他是非党干部?
周放曙 无党无派的知识分子。
陈 毅 哎呀呀,这我哪里晓得?我还以为是党内的同志。这不大好,不大好!等你回去,代我向他致以歉意,赔个不是!
周放曙 他就在里边。
陈 毅 怎么不请他进来?快请,快请!
〔周放曙请魏里进来。
陈 毅 (迎上前去)魏里同志,抱歉、抱歉!(请魏里坐下,诚恳地)这两天二·六轰炸搞得我心事不顺,情绪不好。昨天晚上我对你很粗暴,太伤人了!(站了起来给魏里鞠躬)我对你不起,向你道歉。下一次我一定要注意!一定改正!
魏 里 (激动地握着陈毅的手,流下眼泪)不不不,陈市长……,你……
陈 毅 这是我们共产党的规矩,不论谁,错了就得承认,就要道歉!
魏 里 不不不,是我错!
陈 毅 其实我昨天的批评,是为了引起注意,共同吸取教训,不是为了追究个人的责任,这一点请你放心。
魏 里 对,对,下次我一定注意。
陈 毅 听说,你已经写了辞职书?
魏 里 不不,我收回,收回!
陈 毅 好,希望我们党内外的同志,亲密合作,共同把新闻报道工作搞好!
魏 里 我一定努力。
陈 毅 再见!
魏 里 再见!
〔魏里下。
陈 毅 咳!有人说,喜欢吃我的批评,挨了我的骂他还高兴。我就不相信。我也有批评过头,不讲方式的缺点嘛。这次幸亏你来,补救了我的一次过失。(看报告)怎么?今年一月份申请停业的工厂有一百五十九家?申请歇业的商店有三百六十三家!这么厉害?!
周放曙 二·六轰炸之后情况更糟,资本家除了外逃,还有自杀的,工人因为失业也有自杀的。劳资关系空前紧张,每天要调解劳资纠纷六十件。报告上都写了。
陈 毅 国华纱厂怎么样?
周放曙 工人和傅一乐也是闹得不可开交。
陈 毅 哦?这么严重!我看这份报告可以送交中央。
周放曙 可有人反对呀!
陈 毅 为什么?
周放曙 说这份报告把形势估计得过于严重了。
陈 毅 是严重嘛!目前是我们进入上海以来最最困难的时期,怎么不严重?那他们认为?
周放曙 形势大好!
陈 毅 (感慨地)我真不明白,我们有些同志好象和尚念经一样,不论出现什么严重的局面,都说形势大好,好象我们共产党就不可以有形势不好的时候。这是睁眼说瞎话,要不得!
周放曙 他们认为,说形势不大好就是右倾。
陈 毅 我就不怕人家说我是右倾!这份报告呈送中央!报喜不报忧,就不是真共产党。你把国华纱厂的那部分留下,我要仔细看看!
〔周放曙留下报告的一部分,欲下。
陈 毅 你跟朱秘书说一声,不要让人来打扰,我要一个人考虑一下问题。
周放曙 好!
〔周放曙匆匆下。
〔陈毅又看了看窗外,然后坐下阅读报告。阅读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来走去,长久地思索着。
幕 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