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遍性与优越性
有人说,欧洲文化与其他一切文化不同,它具有普遍的适应性,它富有创造力和生命力,因而具有更高的优越性。由于这种“优越性”,所以据说欧洲文化的扩张是自然发展的结果。看来西欧文化还要不断地在全世界范围内发展,而其他的文化只能局限于某一地区,甚至要保持它原来的地盘也很困难。
西方人对自己的文化作出了普遍性和优越性的结论,这是很可引以自慰的。但是,这种结论是不正确的。我们不否认欧洲的文明确实产生了现代用飞机(机翼)和无线电(电波)统一起来的世界整体。这是历史的事实。但是,这一事实并不是法律家,神学家,政治家和著作家所造成的,而是工程师和科学家所造成的。因此,我们必须要问一问:现代的“欧洲”世界文明中到底哪些部分是具有普遍性的,哪些部分是地区性的,局限于欧洲的?只要问题正确提出,其答案就不言而喻了。真正具有普遍性的是现代科学和现代技术,以及形成这种科学技术的哲学思想。而且还必须清楚认识,欧洲所产生的并不是“欧洲的”或者“西方的”科学,而是普遍适用的世界科学。[1]
试看,一切科学家和工程师们,无论来自任何种族或任何民族,无论在何时何地相遇,他们都能够很好地相互理解;他们说的是共同的语言,认识的是共同的真理。因为自然是不会歧视任何人的。一切人类,不论种族,不问性别,只要受到应有的培养教育,具备适当的条件,在自然的真理面前都是一律平等的。所以,科学在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性的事业。自然的观察家们形成了一个统一的世界组织。尽管你潜入九渊之下,那里还有你的兄弟;尽管你扶摇直上九天,你的飞机驾驶员可能是一个中国人,副驾驶员可能是一个印第安人,而领航员却可能是一个非洲人。如果你蔑视任何一个人,那你蔑视的并不是人——而是自然。犯这样的错误的人是难逃惩罚的。
所以,欧洲中心论的基本错误就在于它隐含着一种武断的臆说:因为现代的科学技术确实产生于文艺复兴后的欧洲并且具有普遍性,因此,任何欧洲的东西无不具有普遍性。[2]准此而言,罗马法“当然”就是人类在法学思想方面的最高成就;希腊哲学(不言而喻)是人类所能探索到的最接近于真理的哲学思想;我们的宗教(以至与其有关的种种关于时间,地点,和理论的细枝末节)都是全世界各地人民都必须信仰的真理启示;欧洲的雕塑与绘画当然是“最标准”的雕塑绘画,是其他一切文化的艺术家们所努力追求而不能达到的目标。欧洲的音乐才是真正的音乐,而其他的音乐只是代表不同的人类特性。凡是为欧洲(或美洲)的普通人所欣赏的东西(电影、图书以及生活方式),也应为其他一切的人所欣赏。
这种隐含的武断臆说必须迅即予以彻底纠正。有些人往往认为只有西欧的文明才具有真正的历史价值。这种观点也是不正确的。如果真正要说具有历史价值的文明的话,那么,光荣应归于中国。中国浩瀚的二十四史追溯到纪元前90年,集国家主纂的(但大部分是私人著述)历史文献之大成,是世界上任何国家所不能企及的。此外还有一些篇幅比二十四史略小,但仍然是很浩大的历史典籍,如《资治通鉴》(公元11世纪)及《文献通考》(公元14世纪)等等。即使我们把“历史价值”理解为“历史学说”的话,那么,欧洲人在这方面的贡献也不能说是最早的伊本·凯尔东[3]比维科[4]还要早大约三个世纪。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在哲学上中国以“天不变”的观念为最高准则,这和中国文明的“静止”性是一致的。这种说法也是不确当的。所谓“不动的运动者”基本上是希腊的观点,而中国的“道”的涵义却是永恒不息的运动,正如天体的周日运行一样。当然,在中国和希腊的文明中都可能找到动和静两种价值观念的实例。在中国的文化中从来没有静止不变的东西;只是它有两个特点(1)就语言和文化的一贯性和独特性而言,它的历史可能比其他任何国家都要长(也有以色列可以与之相比),(2)中国没有发生过象欧洲文艺复兴那样的社会现象,以及当时和后来所产生的那些变革。中国的文化,和其他各国一样,有突飞猛进的时期,也有相对静止的时期。(https://www.daowen.com)
今天欧洲人必须认识,他们的亚洲兄弟们应该和他们分享现代科学给世界人民带来的无穷福利(现实的或潜在的)。但是他们决不能再勉强亚洲人接受他们的思想方式和生活方式,那是与亚洲人固有的伟大文明格格不入的。同时,刚刚觉醒了的非洲人民也应该有充分的机会向非欧洲人借鉴。欧洲人应该遵循那些先进人物所开辟的道路,如象艾伯特·施韦策那样的博士,路易·艾黎那样的教育工程师,诺曼·白求恩那样的外科医生,和维里尔·埃尔温那样的社会学家的道路。他们决不能再以汽油弹,饱和轰炸和原子弹发明家的面貌出现在全人类中最大多数人的面前。
科学这种东西只能由全世界人民以最充分的自由方式共同享受。说实在的,科学的基石也并不只是欧洲人,而是全世界绝大多数人民所共同镌刻和奠定的。各国人民应该自由地发挥他们自己千百年形成的思想体系的内在效能,决不能勉强地去接受欧洲的思想方式,更不能接受欧洲现代庸俗化的思想。欧洲文化应该和其他兄弟文化处于完全平等的地位;“不为人先,不为人后,一律平等,毫无差别。”
不可否认,欧洲人要接受以上的观点还必须作一番精神上的努力。我们常常听到西方人说,亚洲人只是抄袭了欧洲的智识和技术成就;其含义就是说,欧洲人辛辛苦苦创造了一切现代科学的器械设备,而亚洲人只是在他们艰苦创业的基础上坐享其成。但是这种历史观点在很多方面是不正确的。学习应用现代技术决不是简单的模仿,学者必须要懂得它的理论依据。自然界的知识永远不是静止的,也永远不会有尽头的,所以很多学习者必然会有所发展而扩大其领域。而且,有人认为理论科学和应用科学是完整的在文艺复兴的母体中形成而诞生出来的,这种说法也是完全错误的。现代科学的诞生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准备时期,在这个时期内全欧洲曾经吸收了阿拉伯的学术知识,印度的思想意识和中国的工业技术。
伽利略的物理数学理论,如果没有印度的记数法就很难设想出来。他在那里发表他的改变世界的伟大谈话的那个兵工厂,如果没有掌握中国的铸铁技术就不可能建造起来。而且,欧洲早期的科学发展并不象有些人想象的那样艰难困苦;有些时候,往往在解剖刀一举之间就产生了伟大的发明——只要你掌握了发明的基本技术。所以,欧洲人要把科学看作自己的私有财产,那是极其荒谬而且不可能的。科学不是欧洲人可以利用的一种手段,借以使他们的传统和生活方式强加给其他的人民。科学也不是欧洲人所能享有永久专利的东西。[5]科学总是属于全世界的人类社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