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与历史
骄傲往往随着无知而来。所以,毫不奇怪,至今有些欧洲人,甚至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对于亚洲人民的历史和思想情况几乎一无所知,有的根本不感兴趣。在西欧的大学里面,关于中国、印度和阿拉伯的研究至今仍然是不受欢迎的冷门课程;即使有人攻读,也只把它当作一种已经消逝的事物来研究,好象与当代世界毫无关系。听说英国有些发言人坚持,因为只有我们英国人懂得民主的真谛,所以我们有责任将我们的观点强加给其他非欧洲人民,至少殖民地的人民,即使使用武力,亦在所不惜。但是,如果你问问他们知不知道伊本·凯尔东所说的印度乡村自治会,或者伊斯兰的会社组织;孟子所说的“诛暴君的权力”,唐代的文官考试制度,或者,御史道(“监察机构”),[6]他们就瞠目不知所对了。因为他们对于中国、印度或者阿拉伯的历史中最基本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在联合国(处境非常可怜)组织中的欧洲人或者美洲人觉得要把自己的观点(在截然不同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观点)强加之于其他国家的代表,那似乎是轻而易举的,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是视而不见的),那些国家是极其悲惨而卑劣的,因为它们还不具备现代工业的全部力量。
再谈谈语言的问题。在马来亚有一种最最不好的现象,在过去半个世纪中所有的公务人员几乎没有什么人觉得有必要学华语。在印度支那的法国官吏中到底有几个真正懂得那些国家的语言的?在北非的法国官吏有几个是熟谙阿拉伯语言的?战前在中国的通商口岸的那些外国商人难得有几个愿意认真学点汉语可以同中国的知识分子谈谈话。最近英国有一份著名的科学文摘杂志的编辑,虽然他也想要一些现代中国刊物的资料,可是他不愿意摘要登载那里面的文章,除非原来就有了英、法、德文的摘要。虽然说中文早就列为联合国的工作语言之一,可是这种情况却始终没有改变。
在世界文学的领域里情况也是如此。如果有一个非欧洲人,不懂欧洲语言,站在英国博物馆大厦的拱顶之下,看了那浩如烟海的图籍,感到莫名其妙,大家一定要笑他是个未开化的野蛮人。但是,还有其他一些文学可以与欧洲文学媲美的,中国文学就是一例,可是绝大部分欧洲人对此却是一字不识。在这一点上说,他们自己不正是野蛮人吗?确实,有一些中国的古典文学和诗歌已经有了很好的译本,但是从门类和内容来说,还是远远不够的。
西方的无知不仅表现在政治历史和哲学历史方面,而且也扩大到科学技术的历史。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只是一个高度学术性的问题。其实不然。如果说,科学真正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统一因素,那么,科学史就具有意想不到的重要意义。举例说,在泰晤士报上有一位作者,就是英国博物馆的东方书籍及稿本保管者,在1952年谈到敦煌的稿本时说,虽然中国在第8世纪就有木版印刷,但是活字版却是后来欧洲人发明的,这显然是信口胡说。活字版是毕昇(公元1060年)发明的,他用的是陶瓷,而朝鲜人在14世纪末就用活字铜版印了大量书籍,那比古腾堡[7]还要早一些。可是在梅因斯的印刷博物馆中对于中国的发明一字不提,我国纪念展览会的组织者也不愿意承认这一情况。
人们大多不知道欧洲在技术上取得优越地位只不过是最近几个世纪的事。马可波罗(大约纪元后1280年)发现当时的杭州,和他所认识的欧洲相比,简直就是个天堂。直到1675年俄国沙皇还得聘请中国的桥梁工程师去工作。在19世纪初期以前,中国对于欧洲的产品简直毫无需要,而,相反地,欧洲却派遣了不少的调查团到中国去探求中国传统工艺(如陶瓷,纺织,印染,茶叶,漆器等等)的奥秘。(https://www.daowen.com)
就我们的世界观而言,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对文艺复兴以后欧洲所产生的现代科学技术的看法。如果说伽利略和维塞利亚斯,牛顿和莱布尼茨,费伊泰和哈维这些大科学家的出现主要是由于一种种族的和遗传的特征所产生的,那么,我们这个民族确实可以说是优秀的民族,而我们的智慧也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但是,如果你再想一想,也许就会认识到,这些情况之所以出现也许和欧洲的社会结构很有关系,因为欧洲的社会结构确实和亚洲的封建官僚制度是大不相同的。如果说,其他的民族由于社会情况不同而缺少培育科学的土壤,那么,我们是不是就应该拒绝和他们分享科学的成果呢?如果再进一步探讨,也许会认识这种不同的社会条件可能和不同的地理环境有关。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断定其他民族的男女不可能成为欧洲人那样出色的科学家和工程师。
现在人们普遍都承认,希腊人从巴比伦和古埃及人那里受益之多简直是无法估计的。但是还有大量的事实欧洲人至今还没有充分认识。根据已有的材料证明,在纪元后最初的十四个世纪中,欧洲从亚洲接受了许许多多基本的科学发明与发现,往往不知道它们来自何处。在切斯特的罗伯特和巴斯的阿德拉特时代,欧洲人必须学习阿拉伯语才能获得最好的科学知识;他们从阿拉伯人和大草原人民那里获得了不少的技术知识,后来成为文艺复兴时期建设的基础。有多少人知道现在全世界天文学者普遍使用的星位座标系是中国人而不是希腊人创制的?有多少人认识到现在给全世界带来燃料和石油的深井钻探技术,据可靠资料证明,是古代的中国工程师发明的?欧洲人以哥伦布及其他航海家的探险功绩而感到自豪,但是欧洲人却不肯问一问,使航海事业得以实现的那些重要发明是从何而来的——指南针和船尾骨舵来自中国,多层桅樯来自印度和印度尼西亚;尾桅三角帆来自伊斯兰的航海家。[8]
但是,有人说现代科学的基础是古希腊人奠定的。[9]这种说法未免对这个可尊敬的民族(虽然他们确实产生过不少伟大的人物)有点推崇过当了。最近有一种说法,认为希腊人首先确定了认识一般真理的必要条件,首先作出了科学真理与主观臆断之间的区别。但是这种说法完全忽视了墨家的学说以及孔子关于正名的论点。据说,希腊人首先考虑到经验与理论对知识的不同贡献。但是,这个问题恰恰就是道家和自然主义者争论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