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建 筑
楚国建筑主要包括城邑、宫室、军事、墓葬等。它们在布局、形体、结构、制作技术上都各具特色。[29]
1.城邑建筑
城市建筑是科技的集中体现。春秋战国时期，湖北各地城邑星罗棋布，大大小小的城邑构成了多层次的城市网状体系。楚人筑城技术先进，施工组织设计严密。1976年以来，考古工作者对荆州的纪南城做了全面勘察，城内东南部是宫殿区，东北部和西南部是手工业区。[30]纪南城东、西、北三面环山，可资屏障。唯城南地势平坦，南垣外有许多夯土台基，可能是作为瞭望、斥候、报警、守御之用。由削折城隅、斗城及其配套的军事设施组成了具有特色的南郢防御工程体系。纪南城临水居高，宜于舟楫之便，又避洪水之害。
纪南城平面呈东西向横平长方形，长宽比为1.24∶1，因循自然，严谨规整。据考古所知，有东周时代的夯土建筑台基计84座，其中61座密集于城东南部的松柏区内。在该区夯土建筑台群的东、北外沿已发现了平面呈矩形，走向平直，宽度达10米，兴建年代早于外郭的地下夯土墙垣遗迹，此垣外沿又有与之相平行的古河道，当为宫城城垣和护城河。
纪南城有水陆城门，至少有8座。已探明的陆城门有5座，其中有单门道者，如北垣西边门；有三门道者(中门宽、边门窄)，如西垣北边门。三门道城门是迄今发现的同时代城门中的首例，它提供了东周时代的城市交通采取人车分流的最好实证。楚城池建筑中最具特色者还是水门——水上城门。引流入城，加以有规划地组织并达到多功能运用这一设计特点，在我国古代城市建设史上确是呈现了异彩。
纪南城水上城门的营造方法:木构建筑的营造，先是清理河底，挖至灰绿色生土层。在生土层中开沟槽，槽内挖柱洞，洞内埋础立柱。挖洞立柱后，柱周填土夯打。在主体建筑的东西两侧安置挡板。挡板两端均嵌入转角柱的竖槽之中，紧贴木柱外侧，下以沟槽底部生土面为基，上应与上层建筑相接。纪南城南垣水门的主体建筑为木构建筑，平面呈长方形，共发现柱洞41个，柱洞内还保存木柱32根。主体建筑两侧外，还各有一排柱洞，为城门木构建筑的附属建筑。
纪南城一带处于长江、汉水和沮漳河之间，并有许多大小湖泊分布，属于典型的淤积平原地区。由于雨水多，土质潮湿黏滑，建筑基址容易下陷，用土筑台、夯垣容易崩塌。为了解决筑台夯垣的难题，楚国采用木质框架夯筑的方法。
纪南城东南隅的30号宫殿遗址的墙体内外两侧有较多的长方形柱穴，紧贴墙面。其形制为半边墙内，半边墙外。这种“明暗柱”除主要用于支撑上面梁架之外，还用于夹扶墙体，使墙体与木柱有机结合之美感外，还可提高其空间的使用率。
在纪南城西南的拍马山附近有一座楚国大型夯土台基，在台基夯土内有大量的纵横呈格状排列的木质梁柱和隔板，这也是一种木质框架夯筑台基。木质框架夯筑技术是高台建筑的核心技术。商周时期成熟的夯土建筑，为东周时期盛行的高台建筑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楚地的高台建筑逐渐发展出具有自身特色的高台筑屋。
纪南城收缩城隅，除去死角。城的东北、西北、西南三隅城垣皆将直角切去，使城隅平面形状造成两个钝角的折线形，这样就消除了直角城隅在视线上的死角——单方位视野的弊端转化成了多方位视野的优势，使城隅戍卒可多方位监视敌情并狙击来犯之敌。城东南是宫城区，因结合地形将南垣东段郭垣作局部凸出，以形成“斗城”，并设有城门。斗城之设可以藏兵，兼具多方位视野，是以东南角隅不再削折。
纪南城的城内布局精当，有严格的分区，宫城、府第(居住区)居东。考古发现城内有高出地面的土台、土冢、土堤多达300处。多数属于大型建筑基址，分布较密集，最大的长130米、宽100米，推测是纪南城内的宫殿区。
楚国建筑注重基础。建筑的基础往往采取的是挖基填物工艺。或填入纯土夯实，或在台基上深挖再填入红烧砖坯、瓦片以作台基基础，或在墙基土中掺入白膏泥，使基础更坚固。在纪南城西垣北门遗址可以看出，在建筑城门之前，已将此范围内比较松软的淤泥、淤沙，腐殖质多的泥土和井、坑、沟内的松软堆积物全部清理干净，然后填入纯净的土夯实，使整座城门建设在坚固的夯土或生土之上。为了使整体建筑不致下陷，还会对承重部位采取特殊措施。
纪南城还发现一种罕见的挖基现象。在纪南城区西南部龙桥河附近发现许多整齐排列的平面为正方形的夯土遗迹，东西两方相对，每方长与宽各2米，像“礁墩”，两两南北向延伸排列，已发现32对。这有规律分布的夯土遗迹大概属于建筑台基底部所挖的基础坑，基础坑上部可能是立柱的特别承重点。
纪南城的台基夯土颜色不同，但是，所有的地层均呈水平，说明了当时的施工层厚度和捡采工序的严格。夯筑过程中，先夯筑低洼地带，当其与高地呈现水平之后，再夯筑整体台基。高台式建筑台基采用逐层夯筑方式，称阶梯式收缩。墙基采用“筑基”法。其做法是在需要筑墙的地方，用灰白色土夯筑成宽约3米、高约1米的墙基，向上收成梯形，以支承墙身。墙身乃是采用“挖基”法，即在夯筑好的台基上，按墙体走向下挖墙基槽，基槽内立内方外圆的木柱后，用灰白色土夯筑至台基面。墙基两侧发现内方外圆的柱洞，是地面上壁柱深入地下的部分。
在武汉黄陂区西北24千米的李集镇发现东周时期的作京城。此城为战国时期楚境内遗址，其设计当是继承了纪南城的手法。该城规模不大，但四面都有突出的“斗城”，东、南、北三面皆有城门。作京城的地势北高南低，从俯视的角度看，造型特别。其整体平面是以四方形为基干，每一边再向外凸出，形成繁体的“亞”字形，周边有护城壕环绕。它可能是个军事城堡，在防守时，从城楼上射箭没有死角，且可以对城外的敌人从两个方向加以攻击。考古学者认为，作京城是一种早期的“瓮城组合”。这是迄今为止在我国境内见到的时代最早的一座瓮城形态的古城址，是战国楚人军事建筑的杰作。[31]
2.宫室建筑
楚国宫室是楚国土木建筑的大宗，在类型上丰富多彩，包括宫殿、宗庙、公府、馆榭、地下宫室、离宫、坛、祠、警鼓台、舞台、观景楼阁等。
楚国各类宫室具有明显的特点:层台叠榭、金木齐用、造型生动、精雕细琢、髹饰多样、精微宏丽、巧用湖光山色等。众多的宫室虽现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些残墙断壁和部分瓦件，但从已发掘的楚都纪南城30号台基与潜江龙湾放鹰台的部分遗迹可知楚国土木建筑技术之高超。
楚地流行筑台风气，宫苑亭台遍布各地。《左传》文公十年记载了楚成王居“渚宫”。渚是水中的高地，渚宫即筑在水中洲土上的行宫，位于当时郢都城之南。除渚宫外，楚国还有江陵、鄱等行宫。灵王即位，大兴土木，为章华台。《新语·怀虑》亦记载了灵王“作乾溪之台，立百仞之高，欲登浮云窥天文”。灵王之后，楚人还建有云梦之台、钓台、京台、五乐台、豫章台、九重台等众多层台式建筑。楚见之于文献记载的高台建筑有20多座。
楚灵王建的章华台代表楚国高台建筑技术的最高成就，在中国建筑史上占据重要的地位。章华台不是一个孤立的建筑，而是一组以台为主体、其他单体建筑相结合，融台、湖、陵(郭)于一体的复合建筑群，是楚国历史上最宏伟的超大型王家园林化离宫，也是我国帝王园林化离宫的先导。
章华台建筑群包括了层台、殿寝、府库、舞榭、园林、宅舍、作坊、亭台等各类建筑。章华台是这一建筑群中最耀眼的主体建筑。《水经注》卷二十八《沔水》记载了章华台“台高十丈，基广十五丈”。又《章华赋》言及“举国营之，数年乃成”。周围有汉江曲水环绕，9座巨石雕凿而成的观阙耸立于曲水之上。
章华台宫殿采用了火烧烤的技术。不论是夯土台基表面、室内居住面，还是建筑的四周围墙、门道壁，以及墙内柱洞壁都经过高温烘烤，使台基面、墙壁面和柱洞壁形成厚厚的红烧土层，并连为一体。用火烧烤是建筑中的一道重要工序。章华台发掘报告中称被烘烤过的建筑土为“砖坯”。其质地与砖质虽近似，但连成大片不分块，应属于经烧烤的“红烧土”。用火烘烤硬化土质建筑体表面，是楚国重要的一种建筑方法。经此法处理的建筑体，具有更加良好的防潮、防塌性能，这在江汉平原湖区特别重要。
章华台建筑采用了木质框架夯筑技术。章华台为层台建筑，土台较高，并分层，除台表筑泥烘烤固化以外，台内设木质梁柱，构成框架，起筋骨的作用。章华台遗址的上层台基位于夯土台基中间部位，先将夯土台基下挖20厘米，填红烧砖坯、瓦片以作台基基础。在此基础上再筑上层台基和上层宫殿体建筑。在章华台遗址中，高台建筑的夯土台基周边用砖坯垒砌，美观大方，平滑整齐，还起到防潮、防水的效果。(https://www.daowen.com)
章华台遗址设地沟，沟内有红烧砖坯，沟底及两壁装有地梁，地梁与木柱相连接。章华台宫室建筑中往往有枕木垫。枕木一般平置呈对称式；多根时为并列式，有单层对称并列式或是多层叠压对称并列式。目的是防止建筑物体下沉。
总之，章华台是一座迄今有迹可循的楚国超大型帝王园林化离宫，“高台筑屋”开启了高楼建筑的先河，规制宏伟又使其成为建筑史上的丰碑。
3.军事建筑
楚国的军事建筑包括方城、关塞和亭障。
楚国的长城名为方城，古籍将其列为“天下九塞”之一。方城长近千里，因山形之险，就水壑之深以为城，发挥防御优势，乃是楚方城的特色。方城讲究因地制宜，与北方诸长城相比，其建造特色主要体现在“连堤”，即沿河岸筑堤为城，以河为池。这种“水长城”并非楚国所独有，但“连堤” 在楚国始建最早，规模最大。因跨越河流水系最多，水城门数量也最多，如此多的排洪闸势必给工程带来极大的艰巨性和技术的复杂性，可称得上我国古代最伟大的军事工程之一。
关塞是边境上的隘道门，常筑城设堡以守，是兵家所重之地。春秋时楚国有“方城塞”，战国时有“木关”“无假关”“厉门塞”“捍关”“符离塞” 等。由于年代不同及疆域变化，各地的关塞作用各不相同。
亭是处于边防地带、有军队屯守防卫的营垒，更有高台瞭望，用于烽燧报警。战国时期，亭的防御力量很坚固，工程规模也不可小觑。
笔者曾经做过湖北省的楚长城资源调查，撰有专门的文章《关于“楚长城”的调研与思考》，载于湖北省文化厅古建筑保护中心、武汉大学历史学院考古系、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编著的《湖北省长城资源调查工作报告》(文物出版社2013年版)。春秋战国时期修筑的楚长城的特点是依据天然形胜，以高山作为屏障。它是通过一个个石城或石寨联结组成的，包括一系列城寨、隘口、边墙、山体。目前在湖北竹溪与竹山所见到的长城，均是在鄂、陕两省之间的最高山巅之上。由于上古用于记录的载体有限，所以缺乏文献信息。当明清流民进入这一大片荒山野林时，春秋战国时期的居民早已搬迁，文化形成断层。明清以来的移民对长城的历史只有猜测，没有直接的口耳相传的一手资料。历史记忆是中断的。
鄂陕边界的长城是谁修筑的?情况很复杂。有3个古国值得注意。一是庸国。庸国曾经修过方城，《左传》文公十六年记载:“庸人帅群蛮以叛楚。……庸方城。”《史记·礼书》正义引《括地志》曰:“方城，房州竹山县东南四十一里。其山顶上平，四面险峻，山南有城，长十余里，名为方城，即此山也。”二是楚国。明代万历十八年(1590年)刻板印行的《郧台志》记载:“县西南八十里，战国时楚筑城于此避秦，今名大塞山。”今十堰牛头山的楚长城正好距明代郧县县城约“八十里”，方位正是在西南。牛头山的楚长城并无定制，以土筑城墙为主，亦有石包土筑。牛头山的城垣依山而建，以石垒或干打垒夯实而成，有的墙段石包土筑痕迹十分古老，虽历经千百年风雨，仍雄姿依旧，城墙保存比较完整。这段古长城比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修筑的北长城还要早300多年。三是秦国。过去，湖北人一直把鄂陕边界的长城称为楚长城。在2009年的考察发现，有些山体的长城应当是秦长城。理由是用于防守的城墙主体石块一方是对着楚地的。楚地陡峭，很难攀登到城墙上，而秦地一方较为平缓，选择修城墙的山体都是有利于秦国的。因此认为，不能把鄂陕边界的长城统称为楚长城。历史上，秦国在北方边界的多处地方修建了防止其他诸侯国的长城。秦国既然可以在北方修长城防齐国，又为什么不会在南方修长城防楚国呢?何况，楚国曾经非常强大，一度饮马黄河，问鼎中原。东方诸国一度合纵，都想依赖楚国牵头灭秦。秦国南边抗楚，北边抗齐，必须利用天然的地势。
笔者建议把鄂陕之间的长城统称为秦楚长城。这段长城是秦楚文化交融碰撞的见证，历朝历代的行政区划大致以鄂陕边界的这段长城作为基础，把鄂陕文化区别开来。从春秋战国以来，鄂陕边界的这段长城利用秀丽高耸的山体峭壁作为延伸，就像一串项链镶嵌在两地交界的山顶上，在天然分界线上形成一道屏障。
鄂陕边界的长城因地制宜，垒石为固。长城采用的石材，相对于其他地区的城墙而言，普遍较小。有些石材近乎农民开山造田时垒砌的石块。石材基本上是从附近的地方搬来的，一般没有经过石匠加工。城墙石块之间没有用于固定的黏结性物质，如黏土。城墙的修建没有太多的科技含量，依山修砌而已。在实地调查中发现，清嘉庆年间，地方政府为了对付白莲教起义而修筑了许多围子与塞口，使得先秦时期的秦楚长城与后世修的城垣已经很难分辨了。
4.墓葬建筑及其他
楚人相信“人死复生”的观念，在地下建造了适应不同身份的各类墓室。楚墓均为土椁木棺墓和土坑单棺墓。从其建筑形式上可知楚人的土木建筑状况。考古发掘的数以千计的楚墓中，按棺椁的形制可分大、中、小三型。从墓地选择，墓圹建筑方式与施工，墓室布局和结构特点，棺椁形制、布局、设施与制作等各方面看来，楚墓建筑是一项系统工程，从不同的角度显示出楚人在墓室建筑中的无形的意识潜存与智慧投入的深度和广度。
在已经发掘的楚墓中可以看到棺椁各部分的结合方法，可分为扣接、套榫、锁榫、栓榫、平列。如江陵天星观1号楚墓，墓主为楚国封君，该墓葬中棺椁在结构上采用的是:椁室均用方木纵横交错平垫或垒砌，纵横椁板与隔板的交会采用榫接，分板制成搭肩榫与墙板上的半槽套合。
5.楚建筑的思想与文化
楚建筑普遍存在天人感应、阴阳五行观念。在景观方面，注重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的和谐统一；在环境方面，重视人工环境与自然环境的和谐统一。其宗旨是勘察自然、顺应自然，又节制地利用和改造自然，选择和创造出与人的身心健康及其行为需求相适合的最佳建筑环境，使其达到阴阳之和、天人之和、身心之和的完美境界。
楚建筑以“间”为单位构成单体建筑，再由单体建筑围合构成院落。而院落组群分布就是以院落为基本单位，依照一定的轴线关系、平衡分布原则和具体需要构成整个组群。主要方式是平面上的层层铺开，注重移步换景和空间层次，体现时间进程中的空间意识，注重含蓄的美的表达和体验。
在建筑风格上，楚建筑的屋顶、木构件、飞檐等都有着人性化的设计。
楚建筑的屋顶一般很大，并出现了屋坡的折线“反字”及以后的“举折”的做法。虽然曲度不大，屋角也没有翘起，但刚健质朴的气势较浓。“人”字形的屋顶造型，既扩大了室内的空间感，同时有利于排水。
楚建筑中的拱形构件十分精美。木构件的制作主要指与构造结合的榫卯技术，其本身不用一钉一卯，完全插接构成。它源于南方古老的干阑式建筑中的榫卯构造，为楚建筑所承袭发展。在承重结构过渡为装饰构件的过程中，无论是从技术角度，还是从审美角度，都将两种功能结合得天衣无缝。
楚建筑崇尚创新。纪南城突破了《周礼》城制，规划严密。诚如前述，它在选址上临水居高；布局上宫城、府第(居住区)居东；建筑上多有水门；交通上引流入城，重水道；防御上削折城隅，除死角，立斗城。城垣的建设亦是一项规模极其宏大的工程。纪南城的修建，整体体现出楚人的施工、组织、设计十分严密，筑城技术也十分先进。
楚人伍子胥在吴都建阖闾城(属今苏州市)时，把楚地的建筑观念带到了吴地。《吴越春秋》记载:“子胥乃使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造筑大城，周回四十七里。陆门八，以象天八风；水门八，以法地八聪。筑小城，周十里。陵门三。不开东面者，欲以绝越明也。立阊门者，以象天门通阊阖风也。立蛇门者，以象地户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