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地 理 学
秦汉两朝都有辽阔的疆域,行政区划复杂。管理如此宏大的国家,必然需要全面而细致的地理知识。可想而知,当时人们的地理知识一定有了很大的进步。《史记》《汉书》对山川地理及沿革都有详细记载,就是明证。《汉书·地理志》是我国第一部以“地理”一词命名的正史地理学著作,《汉书·地理志》的问世开创了我国地理学体系中撰述疆域地理志的一种基本模式,它首创以郡县政区为纲、山川物产为目的体例,是我国地理学史中一部划时代的代表作。
汉代朝廷注意对环境的管理,在地方上设置相关的官员。据《汉书·地理志》记载,南郡和江夏郡有“云梦官”;九江郡有“陂官”和“湖官”。云梦官是一个很大的概念,我们对这些官员的职责不太清楚。但通过名称可以推测,云梦官、陂官、湖官应当是监测环境生态,贯彻朝廷律令的官员。
秦汉时期的湖北与湖南是共同的地理文化单元,在马王堆汉墓出土了绘在帛上的地形图、驻军图、城邑图,这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以实测为基础的地图。长沙发现的这些地图,在荆州应当也有运用。西汉末、东汉末,在湖北都有大的战争发生,军事地理学知识应当必不可少。湖北是中国由北向南的辐射地区,以中原为起点的驿站大多都要经过湖北,因而,交通地理、商业地理知识也应当是较为发达的。
汉代,桑钦撰有《水经》一书,记述中国的河流水道,共137条。北魏郦道元认为《水经》缺乏系统,《山海经》周而不备,《汉书·地理志》简而不周,《禹贡》过于简扼,于是决定以《水经》为底本,重新撰写一部综合性的著作。
秦汉时期的湖北文化,主要是在汉水沿线展开的,了解当时的汉江文化特别重要。[21]《水经注》所记载的沔水即汉水,同水而异名。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并用“沔”“汉”二字。汉水是长江最大的支流,中源漾水、北源沮水、南源玉带河,均在秦岭南麓陕西宁强县境内,流经沔县(现勉县)称沔水,东流至汉中始称汉水;自安康至丹江口段古称沧浪水,襄阳以下别名襄江、襄水。汉江的以丹江口以上为上游,以丹江口至钟祥为中游,以钟祥至汉口为下游。沮水发源于陕西省宁强县留坝与凤县交界处的紫柏山南麓黄花坪,西南流入勉县,至沮水新铺坝始称汉水。湖北保康县有沮水,沮的本意不是沮丧之“沮”,而是以“且”为本意,有祖宗之意。
汉武帝时期的史学家司马迁可能到过湖北,他在《史记·太史公自序》自称“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他没有直接说出湖北地名,但从陕西到湖南不可能飞过去,也不可能一两天走完湖北,沿途应当经过襄阳、荆州等地。初步的路线是,司马迁从京师长安出发向东南行,出武关至宛,再经襄阳到江陵,渡江进入湖南境内。
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对秦汉时期的湖北略有记载,提供了三个方面的信息。(https://www.daowen.com)
其一是地气。司马迁说:“江南卑湿,丈夫早夭。”这说明汉代楚地不太适宜人的健康。湖北中部的地势低,雨水多,江河积聚,水气较重。由于空气潮湿,瘴疠之气弥漫,对人的身体不利。丈夫,指的是男性,男子长期被湿气包围,还要承担繁重的农活,缺衣少食,寿命必然不高。人的寿命,间接影响到科技文化的传承节奏,老年智者的减少不利于经验的总结。
其二是资源。司马迁说:“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 一个“饶”字,说出了荆楚大地是天然的富饶粮仓;一个“通”字,说出了商贸便利,与巴蜀之地有较多的往来。司马迁还说:“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势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从生态链而言,楚地辽阔,人口不多,可以为人们的生活提供足够的物质资源。农民种的是稻米,喝的是鱼汤,天然食物是特别养人的。人们的生产方式还比较原始,放火烧地,以水浸田,沼泽与平丘提供各种各样的果实与水产品。不需要经商就可以生存,没有饥饿的忧患,没有积蓄的压力和需求。因此,社会上没有受冻挨饿的人,也没有存储丰厚的家庭。
其三是环境。在汉代人的眼中,楚地疆域广阔,可以分为西楚、东楚、南楚三个板块:淮北沛、陈、汝南、南郡为西楚;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为东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为南楚。南楚的中心在江陵(即南郡),东楚的中心在吴(今苏州一带),西楚的中心在彭城。这三个中心是一个文化圈,但各有个性,且有联系。司马迁说:“越、楚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己诺。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
司马迁似乎是在告诉我们,认识秦汉时期的湖北应放大眼量,以宏大的视野、比较的视野透视湖北。司马迁对楚地的观点,在西汉是一种共识。例如,西汉大臣桓宽根据“盐铁会议”记录而整理撰写的一本《盐铁论》,其中有荆楚的资料。如《盐铁论·通有》记载:“荆、扬南有桂林之饶,内有江、湖之利,左陵阳之金,右蜀、汉之材,伐木而树谷,燔莱而播粟,火耕而水耨,地广而饶材。”荆楚与周边地区有物资往来,互通有无,推动了经济的发展。《盐铁论·刺权》指出:“今夫越之具区,楚之云梦,宋之钜野,齐之孟诸,有国之富而霸王之资也。”[22]将这些议论与司马迁的议论相比较,似曾相识,格调都是一样的。
翻检东汉班固的《汉书》,发现其中也谈论了荆楚地理的情况。不过,从史源角度而言,《汉书》似乎从《史记》中辗转了一些材料。如《汉书·地理志》说:“楚有江汉川泽山林之饶;江南地广,或火耕水耨。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果蓏蠃蛤,食物常足。故呰窳偷生,而亡积聚,饮食还给,不忧冻饿,亦亡千金之家。”
秦汉时期的楚地生态与先秦三代时期的楚地生态有所不同。清初的王夫之敏锐地注意到这种变化,他在《读通鉴论》卷十二指出:“三代以上,淑气聚于北,而南为蛮夷。汉高帝起于丰、沛,因楚以定天下,而天气移于南。郡县封建易于人,而南北移于天,天人合符之几也。天气南徙,而匈奴始强,渐与幽、并、冀、雍之地气相得。故三代以上,华、夷之分在燕山,三代以后,在大河,非其地而阑入之,地之所不宜,天之所不佑,人之所不服也。”这里所说的天气,指地理环境,意为汉代开始,文化有南移的趋向。当北方社会动荡时,荆楚是中原人避难的首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