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密山,一看,这么荒凉啊!
走下火车,寒风扑面而来,针扎般刺入骨髓;放眼望去,四处积雪,雪堆得竟与屋顶齐平,房檐下垂挂着冰溜子;黑与白加上灰,成了这里的主色调;枯萎了一冬天的树,还呆呆地挺着光秃秃的枝干……那个时代,还没有或者说没有谁知道“厄尔尼诺现象”,也没有“温室效应”,没有“全球气候变暖”。一年之中,北大荒地区有半年的时候处于寒季,因而最大的特色,就是冷,冰雪、风霜,都是自然的常态。
福建来的、四川来的、贵州来的、江苏来的、浙江来的、广东来的,还有从朝鲜直接用专列运来的志愿军官兵……很多人都穿着单衣呢,御寒的衣物都打进了行李,只以为是春天了,也该春风拂面春暖花开了,谁想却还是呵气成霜滴水成冰呢?即使有那些穿了棉衣的,也不过是象征性地抵抗一下。这里的冷是那种不容置疑的霸道。那种冻透了、浸入骨髓的冷,令人难以承受。对于这些南方来的复转官兵来说,不啻一种下马威,那真是一种意志的考验。
车立志:我们从福建坐火车,经过哈尔滨到了密山。四月份的厦门和四月份的密山真是天壤之别,从春暖花开到冻天雪地,真是不一样。到了密山,一看,这么荒凉啊!
龙汉斌:我们是1958年3月22日来的。来之前,济南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我们的冬装都打在行李里了。火车一过山海关就走不了,雪好大呀,从山海关到哈尔滨,火车跑了四五天。我们都穿着单军装,哈尔滨零下二十多度……结果冻感冒了。
程遐:四月份还下雪,加上积雪,路两旁都是雪墙,我们坐在车上,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也不知道车开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个不足千户的小县城,突然之间涌入了几万人,完全超出了它的承载能力,其市面的纷乱、其物资供应的匮乏、其生活环境的艰窘可想而知。
此时,北大营被铁道兵农垦局作为临时接待基地,周围机关、学校、旅馆、俱乐部等,凡有一块空地就搭起了席棚,里面挤满了人,有十几个席棚作为临时食堂,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做饭供餐,席棚外排队等待用餐的人络绎不绝。
街上也是车来人往,随处都是穿着军装的复转官兵,还有他们的女人和孩子,操着南腔北调;路边到处堆积着各类物资,临时搁置的行李家当;老百姓家里所有能住人的房子都住满了人,几个家庭不分男女老幼挤在一铺炕上。(https://www.daowen.com)
人员突然爆满,又无法一下子分散出去,以致后来的人根本进不了县城,只好在县城西边的乡镇临时住下来……
四月份,北大荒还时常下雪。
大雪封路,没有汽车,人员就无法尽快分流,即使有汽车,也是有数的几辆,运力不足,何况冰雪路面举步维艰,根本无法快速疏散人群。
那维林是吉林省舒兰人。或许因为是东北人耐寒,也或许是因为复员前曾经在长春〇〇一二部队当了三年公安兵,还在军械靶场干了一年,刚到密山他就被安排到密山派出所。那一年他二十三岁。“我在火车站当纠察队员,负责维护秩序。全国来了好多人,很乱。丢东西的多,经常到派出所去找。偷东西的都是当地人,除了小偷小摸外没有其他的案子。”
小偷小摸尚不足虑,可等待却让人心焦难耐。何况这样多的人员,虽以复转官兵为主,但终究来北大荒时的境遇不同,身份各异,面对超乎耐力的奇寒,面对超乎想象的荒凉,面对无法预测的前景,人心会生变,难免不会生事。
赵定祥:……有的人就开小差了。有的人跑回家了,有的人跑回原单位了,原单位就说服动员,是党员的党内开会,是群众的群众开会;有自己返回来的,还有被抓回来的。
当然,这些人毕竟是少数。终究都是军人,虽摘下了领章帽徽,但仍然保持着军人的纪律和操行,更有一腔热血和激情。很多人不再等待,干脆扛起背包,以步行军的姿态,奔赴开荒点。
也有不肯步行的,有的还是有一定级别的,在部队时自然是有资格坐汽车的。也习惯于坐汽车了,有的甚至从这个办公区到那个办公区都得坐车;也都是经历过战争出生入死过的,过了几年和平日子后,此时的步行军似乎让他们为难,于是,去农垦总局找局长要车,没有车就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