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荒原传说

采访札记：

黑土地曾经的深沉、稳重，已经因其上生长的茂密庄稼和蜚声中外的盛名变得张扬，蛮荒和苍凉成为文人骚客口中或笔下的意境，风霜雪雨扬起的岁月尘埃，遮掩了它真实的面貌，也混淆了历史的清晰度。走在八五二农场辖区，脚步或车轮撵过的土地，每一寸都曾经是过往生活的载体，也埋藏了许多的故事，更在无意中，记载了一茬儿又一茬儿的历史，用静默的姿态诠释着黑土地的深邃和意涵。

老头甸子、寡妇林、西天边、羊房子……都是地名，直白而朴实，没有被知识分子加工过的，字面上看一目了然，却能让你读出那么丰富的故事，还有韵味。我们试图寻找这些地名所指的位置，将老兵们记忆中的情景，一一得到实地的印证。可惜，眼前，只是个大致的范围，没有参照物，可谓是徒有其名。但我们知道，它们仍然是存在的，而且活着，实实在在地活在这些老兵们的讲述中，这些地方，曾经是老兵们生命中的印迹，真实而坚硬。当年的老头甸子就是一大片荒原和沼泽，里面只有一个王老头，一座草房，一条船，种点地，种点儿大烟。没有人知道王老头的来历和身世，为何一个人深居在这荒原腹地，但许多当年的复转官兵见到过这个老头，住过那座草房，还坐过那条船。“坐他的船去割檩条割草，用镰刀割，打木头杆子，回来盖窝棚。”（龙书培说）“去宝清办事，来去一百多里地没有人烟，都要经过老头甸子，路过的人只能在这儿住，因为一天走不到地儿。”（张书发说）

据说，这就是当年的老头店(https://www.daowen.com)

听说被分派去那个西天边叫“洋房子”的地方，让二十五岁的王实荣和他的战友们很是兴奋了一阵。虽说“西天边”感觉上有着一种遥不可及的距离，但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能有一座房子在等着他们，那真是幸运，估计是日本人进去的时候盖的“洋房子”。等到他们千辛万苦地跋涉到了“西天边”，却发现，所谓的“洋房子”就是一个老头放羊住的房子。“一个小草房，他住那儿，我们住啥？到处是山沟，小树这么粗，砍巴砍巴，一支，上边盖草下面铺草，就住上了。睡到半夜，怎么这么冷啊？从缝里往外一看，外面一片白，10月2日竟然下雪了。”

寡妇林仍然还是一片树林子，一片杂木林，紧邻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田，前面便是六分场七队（今属第八管理区），显然七队是依托着“寡妇林”发展起来的。据说，当年这里有一个寡妇，开着一家旅店，因而被人称为“寡妇林”。寡妇何以成为寡妇，又如何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开店，问了许多人，都是语焉不详。这便让人有着许多的猜测。寡妇的丈夫是谁？夫妇俩如何选择在这里落脚？夫妇俩一起开个小旅店，接待一下偶尔过路的旅人或猎人，寻常时候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倒是小民的正常生活。只这寡妇一个人，在人迹罕至之处，顶起一家旅店，该是多么的不易？即便她不戒备那些旅人猎人甚至偶尔下山的胡子，难道就不怕时常出没的狼虫虎豹？月黑风高之夜罡风吹出树林的飒飒低咽，或者大烟炮儿夹杂着野狼的嚎叫，那又是何等的恐怖场景？寡妇如何生活以及如何生存下来不得而知，但寡妇林的名称却流传了下来。当年的寡妇是否遇到危难不得而知，但当年的垦荒官兵们却是实实在在地经历过那样的恐怖场景，好在，他们是一群人。

一群人以军人的姿态挺进荒原，落地生根，在改变大自然样貌的同时，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意愿，种植在这片土地上，开花结果。曾经被日本侵略者以军用术语编码的1号、2号、3号、4号、5号……10号地界名称，被日本开拓团称为“皇部”的地名，还有一座用被饿死的日本开拓团移民名字命名的石臼桥都逐渐废弃，代之以具有鲜明时代和政治意味的名称，或首长命名，或约定俗成，却不容置疑：朝阳乡、曙光镇、钢铁镇、猛虎桥、跃进山、将军岭……

“二人班”位于八五二农场六分场北横林子边的一片高岗，关于名称的由来有两个版本，一说是有两个猎人经常住在这里，另一说是二位抗联战士化装成猎人在这一带活动，最后也牺牲在这里。抗联战士姓甚名谁为何只有两人如何牺牲，仍然无从考据。幸而，“二人班”的地名保留了下来，让人们知道这里曾经有过的血雨腥风。抗日联军征战的步伐辗转在这片荒凉的黑土地，自然环境的恶劣和日本侵略者的嚣张，都不能击垮他们捍卫国土的意志。垦荒者们在这里曾挖出过抗联使用过的枪支残骸，枪栓和枪体分离，枪体明显带有破坏的痕迹。显然，是为了不让杀人武器落入日本人的手中，抗联战士在最后的时刻毁掉的。如今这件出土的武器和其他一些老物件，收藏于建在蛤蟆通水库的一个很简陋的小展览馆里。

老地名“二人班”，承载了一段历史，也在无意中接续了一种精神。七千多名铁道兵官兵以及后续进入的各部队各军种的转业官兵，在亘古荒原上的开拓，其生活条件的困苦、生存环境的恶劣、劳动强度的超限，还有垦荒者们顽强的生命意志，正是中国军人精神品格的自然承续。逝去的岁月有诸多的不可考，但亲身的经历透过这些健在的老兵们，通过他们的口述，只言片语地连缀起来，却构成一幅清晰的初进荒原时的生存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