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走下战场的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一群走下战场的人

采访札记:

故事也好,神话也罢,这些垦荒者的的确确在创造着奇迹。当我们随着他们的讲述,逐渐走进历史的深处时,不由得想要探究一番,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

这是一群上过真正战场的人,枪林弹雨中的冲锋,飞机轰炸时的夺命,土匪冷枪下的惊魂,多少次的死里逃生,让他们感恩命运之神的惠顾。

1948年打山东维县,张宪文在突击班,班长排长包括他在内,十七个人,九个爆破手,拿着手榴弹上去了,结果,十七个人就回来了两个。马玉田参军时抗日战争还没结束,他打了七八次仗,解放战争时打过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后来又参加抗美援朝。“打德州的时候,打了七天七夜,你进去我出来,我进去你出来,死老人了。”他是和村里九个人一起出来当兵的,抗日战争胜利的时候剩下两个,解放战争胜利后就剩他一个了。

宫锡昱在解放军攻打潍县的时候已经是班长了,攻城时先冲上去的战士负伤了,他拉了一挺轻机枪就冲上去了。由于作战勇敢,战斗结束后他就火线入党了。

李清1948年1月入伍时在县大队,是骑兵,他个小,大马上不去,都得找个东西或者高处垫着才能上马。当骑兵这一年,没有被子也没有衣服,就发了一件皮大衣,穿的衣服还是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一年,没有脱衣服睡过觉。追一股土匪,追了三天三夜。1949年县大队编入独立三团,他到了高炮部队,留在鞍山,保卫钢都。在沈阳北大营,两个人一床被子,被子很窄,两个人要横着盖,还没有褥子,直到1949年下半年才发了服装。1952年到朝鲜,在清川江、大同江一带守大桥,李清是通信班长。“有一次一个晚上挪三个地方,到一个地方刚安置好,线也架设好了,刚要休息一会儿,接到命令马上转移阵地,就这样折腾了一晚上。”

程遐抗美援朝时虽是在机要部门工作,跟着首长行动,却仍然面临险境,“松树被炸弹炸的乱七八糟的,有的树叶哗哗地落,有一块弹片落在我脚下,我一摸好烫啊。事后觉得侥幸,我再往前走几步或者弹片再往后点,我就完蛋了。”

陈金重是铁道兵,抗美援朝时抢修桥梁,他当突击队员。“拉过定时炸弹,美国飞机扔下来的,不响,就拉出去,我那时才二十一岁,小,也不知道害怕,让去就去吧。拴上棕绳,往膀子上缠,一吹哨就拉,拉出去就放,绑个炸药包,搁个雷管,就引爆了。”

陆克亮在抗美援朝时也是铁道兵,“在朝鲜待了三年,修了两条铁路,没有死,就不错了。那时候真是说死就死了,美国飞机天天轰炸、扫射。那时候也不知道怕,也不怕,怕也没用,死就死,不死就赚了,打仗就这样,越怕死越死得快,不怕死还活着呢。”

王树泉在朝鲜战场上时是卫生兵,有过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有过美国飞机轰炸下的生死救护。那一次坐汽车上去抢修铁路,一颗炸弹下来,一个排二十七个战士倒下了。王树泉赶去抢救,“摸摸这人没气了,看看那个也没气了。有个叫齐瑞发的,是东北战士,大腿整个都碎了,我拿着两个大三角布两个止血带都很难止住血。打上肾上腺素止血,然后送下去,后来听说半道上就牺牲了。”“那一个排的战士,我都认识,那些战士身体都是不错的,打球、生活和工作都在一起,当时看到他们一个个都没气了,真是很悲伤。”(https://www.daowen.com)

孟繁和抗美援朝时在三十八军一〇三师三十七团卫生队,给卫生队长当通讯员。“卫生队有两个担架连,专门抬伤员,担下来后往医院送,轻的治好重新上战场。死的也多,很惨的,一个连近二百来人,打没了,一个连打成一个班了。三十八军一共打了四个战役,打完第四战役,我们军也打得差不多了。”

王全洲刚入朝参战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看见有老百姓都穿着白衣服、女人头上顶着东西、语言还不同,还感到奇怪。但死神却已经降临身边,“站台上停着火车,火车上有一个营要运去前线。结果,有特务在车站上发出信号,马上美国飞机就来轰炸了。我们刚跑进防空洞,美国飞机的机枪就扫到洞口了。飞机飞走后,我们出来看,摆在防空洞口的枕木都被打碎了。那个营的战友牺牲了不少。”

杨兴俊是铁道兵,在朝鲜战场上,“我们的任务就是天天周而复始地填炸弹坑、铺铁轨,我们修了敌机炸,敌机炸了我们修。白天我们都离开铁路,分散在山上,天黑的时候才敢出来活动。夜里干活的时候,敌机投照明弹了,我们会就地趴下,等照明弹灭了继续干。即使是晚上也很危险,铁道兵也有成排被炸死的时候。我就看见过友邻部队被炸的场景,听见被埋的战友喊妈呀妈呀、救我救我的声音。”

李进晓现在说起来,还是不住地叹息。“在平壤,那炸弹像下雨一样。都是父母所生,哪有不害怕的,打起仗来人的脸都焦黄。在朝鲜时想,赶紧死吧,天天都在死人,今天不死明天死,死了省得遭罪了。我们连就剩十八个人,其他的都死了,炸死的,还有冻死的、饿死的。我的命大,没有死在朝鲜,可我的战友都不在了。”

老兵们讲起战场,有的激动,有的流泪,有的平静,有的还能发出笑声,这实在是我辈所难以揣摩透彻的反应。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刻骨铭心的经历,都不过是一种过程,成为人生故事,如今讲起来,已恍若隔世;或许,他们已走过人生的大半,那些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生死瞬间,已沉淀在记忆的最深处,被生活掩埋住,长出了硬壳,轻易不会或不想揭开;而不期然间被触动,被刺激,他们那种下意识的反应,恰恰是最真实的心理状态。一位叫潘永海的老兵,八十八岁,身板硬朗、挺实,说话利落,听力还好,思维也很清晰。但讲起他参战的经历,却是轻描淡写。“我参军的部队是四十四独立团。新兵训练了三个月,就参加了辽沈战役,打锦州。拿下了锦州之后,接着就是黑山阻击战,在晚上,我也不知道黑山是什么样,什么叫阻击,反正叫我们打就打,能阻截就行了。完了之后,接着打傅作义的部队,在葫芦岛登陆。我们刚到,炮五师的部队就把他们打回去了,我们部队就撤回来进关了,从息烽堡进关的,打天津,包围北京,就是平津战役。打天津,三个小时就拿下来了,打下天津,马不停蹄地去包围北京了。我们八连占领南苑机场,阻止国民党逃跑……1949年4月25号,我们部队南下,从武汉过江,先打国民党部队,后去江西剿匪。国民党四十万部队都撤到大山里了,咱们三个野战军把他们围在大山里,具体是哪三个野战军我也不清楚,我们的部队就编入三十八军了。在那剿了三年匪后,接到命令继续南下开往广州,在南昌火车站待了两天整顿休息,然后坐船押运军火去九江,坐了两天车到了赣州,接到命令,停止前进,就地休息。在赣州休整了近一个月,又命令北上,我们被弄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北上干什么去……坐着闷罐车,战士睡在里面,干部睡在靠门(的地方),北上到了天津,在杨家屯又停下了,又休整。过了一段时间,命令下来了,成立空军。把我调到牡丹江,就这样,我在牡丹江待了八年。现在的第七航空学校,一开始叫黄河部队,后来叫二五三七部队,抗美援朝以后就叫第七航空学校了,这期间我都是战士。后来让我当班长,当了几天班长就让我当上士了。当了三个月的上士,团里就让我当司务长。司务长就是干部了,当司务长要管账的,我不懂,别人教我怎么写账什么的。当了一段司务长,场站(团级单位)又不让我当司务长了,让我当行政管理员,行政管理员是连级职务。到了1956年,把我调到大连的空三军去学文化,期间有‘反右’运动,后来让我们这些学员就地转业,转业干什么去呢,去开垦北大荒,还说北大荒很苦,要有思想准备。我想在部队打仗那么苦都不怕苦不怕死的,北大荒再苦还有部队苦吗。1958年4月5日就到了北大荒。”

这一段讲述,笔者没有任何修饰性的添加,也几乎没有删减,听着,就是这么平铺直叙,很顺畅地便将一个人的前半生经历交代了。对战争的讲述就是个过程,他只是其间的一个点,没有任何色彩,也没有惊心动魄的场面,还没有鲜活生动的细节,不知道老人是不是在刻意回避什么,但是,我们仍然能够从中生发出无穷的想象,品味出酸涩苦辣的滋味。

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到北大荒时,他们很多人刚刚走下战场不久,有的甚至是直接用闷罐车从抗美援朝前线拉到了这里,身上的硝烟味还未完全散尽,结痂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魂还未安定。他们是幸运儿,无数次地暗自庆幸,解甲归田之时,回家,过安稳日子,曾是他们最基本的渴求,但事实是,无论是自觉自愿,还是被动选择,他们最终来到了北大荒,在这千古荒原上,开始了又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因而,面对北大荒的艰苦和困难,他们说,北大荒是日子苦,可比战争年代好得多,最起码没有生命危险;比起那些倒在战场上的战友,他们的命真大。老铁兵苗洪仲就说,“那时候我们也年轻,刚从部队下来,铁道兵都在艰苦的地方工作,都在荒山荒岭修路架桥,都苦惯了,北大荒再苦有在朝鲜苦吗?”这就是这一群走下战场的人面对困难艰苦时的心态。

如今,英雄迟暮,步履已经蹒跚,反应有些迟钝,记忆力逐渐衰退,他们常常记不得眼前刚刚发生的事,但几十年前的战斗场景,那些血雨腥风的经历,却清晰如昨。听着他们娓娓的诉说,我们心里很清楚,这是最后的讲述,也是以后再也无法亲耳聆听的故事——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