垦荒者的表情
采访札记:
每天采访,来来往往于各个分场之间,满眼都是大片的农田。防风林已经染绿,路边的野草开始张扬,黑土地在阳光的照射下蒸发出莫名的气息。农场的土地都已经分租给了个人,承租者根据自己的经营能力管理着面积不等的田地,按每亩三百三十元的价格向农场上缴租金。但在耕作时间和进度、播种数量和品种、种子的选优和提供、日常田间管理、病虫害的防治等等方面,农场负有管理、督促和合理布局的权力。
正是春耕时节,育种、耙地、趟地、播种,所有的环节都是机械作业,看不见集中的人工。我们想去哪块地看看耕作现场,当向导的农场干部立刻可以通过微信实时知道哪台机械正在哪片地里作业,照片、视频都有。路过四分场八队(现在叫第四管理区第八作业区),播种机正在地里播种。我们把车停在地头,走近田间劳作的机械和人,还有地头堆放的成袋的种子和肥料。这一片地有二百亩,正播种玉米,玉米种子浸泡过,裹着红色的外衣。几名女工在等着给播种机装种子,她们是承租人的亲戚,来帮忙。她们说,亲戚之间都是这样,到种地的时候,互相帮忙。问到去年(2016年)的收成,承租人说,去年每斤玉米才卖四毛三,去掉人工、肥料等成本,虽说国家有直补,可还是亏。我们没有根据计算他到底是不是亏,从他的口气里,却感觉不到失意。田地里正在奔跑的播种机,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还是能让人看到希望。
在七分场二队(第七管理区第二作业区),一辆大型拖拉机牵引着播种机正好回到地头,几个农工正在装种子肥料。司机下车换班,跟我们聊起来。他叫孙文忠,是这片地的承租者,也是这辆大农机的车主。他原是七分场的退休职工,父母是辽宁人,逃荒来到北大荒,他是典型的“荒二代”。应该是比较有头脑而且勤快的人,在职时是开汽车的司机,改革开放后自己筹款买了一辆大解放141,跑运输挣了些钱,租了六七百亩地,又买了迪尔1654型拖拉机,给自己种地,也出租。我们羡慕他能挣很多钱。孙师傅笑说,他都是给儿子和孙子挣的钱。语气里是满满的自豪,看着重新启动驶上田野的大机械,他的眼神都是快乐的。
今天的北大荒人,正在享受着老一辈垦荒者创造的生活。他们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已经深深地打上时代的烙印。站在沃野千里良田万顷的土地上,他们知道老一代垦荒的艰难,但更在意和关注的,是当下的生活。
也对,除了历史学家,没有谁总是回望过去。(https://www.daowen.com)
但垦荒老兵们无法忘怀,或许,他们是老了,新的生活总是与他们若即若离,他们看不清,也很难理解;自觉或不自觉地,往事总是清晰如昨,时不时地浮现在眼前。老兵们很愿意与人倾诉,讲过去的生活,讲过去的人和事,甚至一次没讲够,第二天会要求再补充一些。每每讲起来,他们都掩饰不住地兴奋,间或也有眼泪,有委屈,有失意,有牢骚,有不满,但你却发现,这些却往往都淹没在他们讲述的垦荒经历中,甚至被一种自豪感冲淡。可以说,垦荒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是他们的生命记忆,更为重要的,那是展示他们人生价值和生命经验的舞台。无论时代如何演变,脚下的土地,或茂盛,或蛰伏,或张扬,或沉默,都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储存着他们的人生财富。

在地头准备播种的拖拉机

作者邱苏滨(右一)在田间采访播种的农场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