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饿死了,队里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都不敢动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2 快要饿死了,队里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都不敢动

不能忽略的是,从1956年铁道兵部队成建制挺进北大荒,到1958年十万复转官兵进入荒原,正是中国社会经历的一个特殊时期。新生的人民共和国磕磕碰碰地走过了十年,由最初的兴奋、激情澎湃,到冷静的思考、执着的建设。而接踵而至的三年自然灾害,殃及全国各个领域各个地方直至每一个人,遥远的北大荒也不例外。垦荒的巨大成就,让垦荒老兵们获得了精神上的抚慰和满足,但其实,垦荒者的生活境遇并未有大的改变,甚至愈加艰难。

顾隆开:我那时候的工资四十一块六,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养活一家人,还得给父母寄点儿。那时候很困难,我一回到家,孩子们都眼睁睁看着我,有时候给他们每人买一块水果糖。

李玉宝:吃的都是高粱米,看不到大米。四合村有大米,有些人想吃,就到四合村换,后来人家也不干了。有的坐汽车到佳木斯换。很少,一年到头也换不了一次。我们有条件的换一次,一般的农工也没有条件,也就没有办法吃到大米了,也就不想了。老伴生大女儿时一个鸡蛋都没吃上,没有地方买呀!吃了一斤多油条,吃了半斤猪肉,半斤猪肉还是别人给的。

王建吾:苞米面八分五一斤,每人供应的粮食百分之五十是白面,吃不起白面,没钱,就吃苞米面,光吃苞米面也吃不起。那时候的孩子有什么吃的?能吃饱就不错了。1959年来了一批山东移民,小孩子多,有的家七个孩子两个大人,三十二块钱养九口人,你说怎么过吧?

孟启华:我当时正怀着我儿子,我老跟领导说,我吃不饱,呵呵呵。领导说,都是那样,你上哪儿去?我说我上生产队也行啊,我就调到八分场去了,几乎就能吃饱了。

吴桂二:那时候物资也紧张,有钱也买不着东西,从部队来的时候穿的一双翻毛黄皮鞋也穿坏了,衣服也被树枝刮烂了。

龙汉斌:我们湖南人能干也能吃。我中午一顿饭能吃八个馒头,再买个菜,一顿饭要花块八毛钱,还不算早晚饭。我一个月三十二块钱,这些钱不用说干别的,光吃饭都不够。

王震带着慰问团来慰问,除了演出,还和复转官兵们开了个座谈会。龙汉斌参加了这次座谈会。大家在会上提了生活困难的问题,有的提到工资不够养家,有的南方人谈到饮食习惯。这次会议之后,“王震部长从南方购进不少腊肉,腊肉好保存。”湖南人龙汉斌很喜欢吃腊肉。他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这次座谈会起了作用,但确是在这之后,职工每人每月在食堂就餐只交六块钱伙食费,可以随便吃。“可能和我们在座谈会上跟王震部长反映这个问题有关。”龙汉斌说。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三年困难时期”,农场就欠发工资了,给每个人记账。吃饭不用花钱,一个月吃十八斤粮,还要节约二斤。同时,农场开始精减人员,特别是精减女职工,有小孩子的就精减。原来是双职工养家,现在只有一个人有收入,而且家里老人、妇人、小孩子都不供应粮食。其实,农场并不缺少粮食,但却与全国人民一道节衣缩食,可谓同甘共苦。粮食不够吃,就吃土面黑面,就是生了赤霉病的麦子磨出的面。粮食收割了,却因为缺少运力,无法全部运出来,堆在地里;运出来的,又来不及脱粒,堆放着场院。结果,堆在地里的烂掉了,运回来的发了霉。麦子没有及时脱谷而发霉、发芽,生丹,就是生了黄曲霉菌,叫赤霉病,吃这样的麦子蒸出来的馒头就头晕、恶心、呕吐。大家叫它“头疼面”。除此,很多代食品成了垦荒者们的果腹之物。

赵克忠:1960年挨饿时,场院的粮食一囤一囤的,没有人去偷,没有人去抢。那时候给多少吃多少,饿就忍着也不偷。农场的人真不错。

唐德祥:没有粮食吃,就吃树叶、树皮,葵花盘芯子。对我们这些军人来说,不算什么。我们的要求也不多,就是吃饭、干活,把本职工作做好。

赵成礼:苞米秸秆用石灰水泡,泡软了过滤,弄出来的东西烙饼,掺野菜呀、掺苞米面呀。一个月十八斤粮,都饿得不像样了,我都饿昏倒过,是五分场的同志看我倒在地上,把我扶回家的。

董宝源:分场总比在总场强,总场有很多人都得了浮肿病,在分场还能多弄点儿大豆什么的。那时候对干部要求很严,一般是不让自己弄吃的,就吃定量的粮食。好在我家属那时候没有啥工作,可以每天上地里去捡豆子捡苞米,可以去挖野菜。把捡到的粮食磨成面和野菜什么的混在一起吃。有一次饿得没有办法,别人给了一个冻萝卜,还是个康萝卜,用盆把这个萝卜炖了汤,好几个人喝了,喝得大家还挺高兴的。

车立志:那时候想吃点儿豆饼都是不可能的,得经过特批,才能得到一点点。能吃的东西几乎都让人们想尽办法用来充饥了。家属只好自己想办法解决。那一年我们家里种了苞米,长得还不错。到了冬天,大家到水泡子打鱼,当时的泥鳅鱼又大又肥。

周钊来:八队苞米多,全分场都到八队来拉苞米烀着吃。当时有个小加工厂,拉来磨面吃,拉糊糊面掺点儿野菜给大家吃。别的单位还到咱们这调粮食。咱们国营农场是互相支援,不讲二话该给就给。

赵凤宣:一天就发两个“棒子”,够不够吃不管了。没得吃,我们就吃苞米叶子,把苞米叶子放水坑里沤碎了煎饼子吃,榆树叶、橡子都吃过。场院上有粮食,粮食囤一囤一囤的,大豆、苞米、麦子有的是,公家动行,个人谁敢动?你饿着就饿着,你不能到场院拿东西。

张深远:我往回走,结果半路上就走不动了,就躺在公路上,要断气了。我老伴找来把我扶回去了。有两个老同志煮的面条,只剩半碗面条汤给我喝了,里面一根面条也没有,喝下去马上好了。这半碗面条汤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时候组织纪律性就是那么强,公家的东西一点儿也不能占,快要饿死了,队里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都不敢动。(https://www.daowen.com)

陈绍贤:我们把苞米秸秆在池子里用石灰水浸泡,然后捞出来放在另一个水池子里,穿着水靴子踩,用这些稀泥汤子拌些苞米面煮着吃。外出干活都带干粮,窝窝头就算是好吃的了。有一个十八级的转业老干部腰里扎个皮带,把窝窝头揣在怀里了。等中午我们烤窝窝头吃的时候,那个老干部走过来说,我的窝窝头哪儿去了。我问他你干什么去了,他说解手去了,我说你到解手的地方去找吧,结果真在那儿找到了。他拿回来烤了也就吃了。那个年代没办法。有的人和你关系不错,劳改新生什么的,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给你管教人员吃,等半夜十二点,敲敲你家门,给你送一点儿黄豆或给你抓一把豆饼。他们的东西很多都是偷的。1960年我正是预备党员期间,我是不会去偷的。饿也只能在家挺着。

冯绍昌:困难的时候我当炊事员,想尽一切办法,能吃的东西都吃了。做淀粉,用石灰水泡苞米叶子。再一个,种的苞米不成熟,把整个苞米砍来用碾子、用磨磨面,用热水烫,烫都烫不熟,还得在锅里炒,捏成窝窝头,还有麦麸子啊,豆饼啊。豆饼是最好的东西了,有的孩子专门吃苞米面窝窝头,不吃土面,不吃淀粉。

张文英:我当司务长还得了浮肿病。吃了赤霉病的小麦面,人人都头疼呕吐。每个月的口粮只有十八斤,每人还要节约二斤,又没有什么副食,根本就不够吃。连队有苞米秸可以做淀粉,分场没有地,就上山去采榛柴叶子,揉碎了用苞米面做窝窝头。为了填满肚子,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夏天虽然有不少可吃的东西,但不知道哪些是有毒的,就不敢去尝试。

吴明玉:一个下放军官是东北人,生了一对双胞胎,一对双胞胎才六斤半,他们三天没有管,这对双胞胎竟然没死,你说命大不大?我为了联系圆盘锯的事,遇到他们了,知道他们怕养不活这对孩子,不想要。我说不想要给我,他们就给了我一个女孩,这个孩子才三斤半。我家属还年轻,我怕她不会带孩子,就找个老太太来伺候,竟然还喂活了。在困难时期,每个月可以领到半斤好白面,大人都舍不得吃,都给她吃了。她十岁以前经常闹病,有一次七天七夜昏迷不醒,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给她输血?我一个农工,没有钱,哪来钱给她输血呀,抽我的血吧。抽了一管子给孩子输了,我也不疼不痒,可有点儿起不来了。我现在还得济这个孩子了,她在分场场部开个饭店,她在我身边,其他的孩子都不在我身边。

女人们对于这种“无米之炊”更是感触颇深,至今记忆犹新。

王龙祥的妻子孙淑梅说:他当指导员,我想到地里捡豆子,他不让我去。他说你是指导员家属,你去捡,别人会有意见的。为这件事我俩还吵了一架。饿呀,饿得受不了。但吵归吵,我还是听他的,没有去。

孙锡恩的妻子张秀冶说:三年困难时候,我正好怀孕,人家都到地里捡个豆吃,我还啥都不能干,总流产呀。我就看场院,别人上班我下班,别人下班我上班。那时候有人偷偷从场院抓把豆回家。也有人提醒他,让他拿点儿豆回家,他不干,共产党的东西他啥也不占,他就那么死心眼,就那么实诚。吃饭的时候,盛粥的盆底都要拿手指头捋一捋。家里买了点儿蜂蜜,实在饿得不行,就用筷子稍稍蘸一点儿。那时候的日子不能提了。

赵景财的妻子刘凤琴说:粮食关系都在食堂,家里没有粮食,一粒都没有。正好生老二,减了粮食,才十八斤,以前都三十多斤,苞米叶子煮了吃。小的刚生下来没吃的,把馒头拿回来煮一煮,给他吃。别人给我们麦麸子,给孩子吃了。一听锅响,孩子说我还想吃,在幼儿园也吃不饱。

有的职工实在饿极了,就去偷堆在地里的粮食。工程营有一个职工,偷粮食的时候被一枪打伤了,肠子流了出来。这是个大事故,工程营的连长指导员都挨了处分,总场还就此事召集各连的连长开会。何道玉那时在一分场七队当连长。“我在会上说,我们很为难,管严了要伤害群众,管松了他不听你的,照样来偷,怎么办?总场书记耿志义说,我们共产党领导的工人闹革命,也是为了吃,他们吃不饱,你说怎么办?我说噢,你说话的意思我明白了,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吓唬跑了就行呗。”何道玉领会了领导的心思,回来就嘱咐看护粮食的职工,再看见偷粮食的,“要先喊话,他们不听再开枪,只能朝天放枪,把他吓跑了就好,不能打人。”

这个时期,铁道兵出身的李三圆在一分场六队当粮食保管员。职工食堂的粮食不够吃,炊事员找他要粮,想让他通融一下,李三圆就为难,“粮食给你了,我对不上账怎么办?账下到哪儿?”李三圆没有文化,根本不会用笔记账,但他心里有数,“我管的粮食私自给出去了,我就说不清。”所以,再看见来要粮食的,他就躲出去。有的职工饿急了来偷点儿粮,李三圆又心软,只好睁只眼闭只眼。还有的时候,他耳朵根子也软,别人央求几句哭诉一番,他就给人家拿点儿。“帮你一点儿帮他一点儿,我一分钱也没捞着。”

艰难度日的老兵们,那种自律、那种自我约束,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的觉悟,仍然是军人的境界。军人,是一个有着特殊意义和内涵的称号。摘掉了军衔和领章、帽徽,就意味着人生的重新出发,同时也意味着有了更多的个性选择:自由和放纵。但是,对于复转官兵来说,“军人”仍然是浸入骨髓的标志,是行事做人的准则——听从指挥,意志坚定,不怕牺牲,吃苦耐劳。这不再是强硬的军纪,而是一种自觉。

老兵们生活在底层,苦苦支撑着国家战略,靠的就是一种信念:坚持。

顾隆开说,“心里有数,坚持下去将来会变好的。”

但这个“将来”是多久?“变好”会好到什么样?没有人能说得清。

这个“变好”的过程其实很是漫长,而且缓慢。孟繁和转业来八五二农场时已经是1966年,大规模的开荒建设整整十年了。孟繁和带着复转官兵组建的一个连队从长白山坐火车到迎春站。他们重复着与十年前的垦荒官兵初进荒原时的同样经历。“正下大雪,路不通,前面用推土机推雪。整整走了一天,上午十点来钟到的八五二农场场部。黄振荣和总场领导、群众都夹道欢迎,中午在招待所吃饭,晚上开联欢晚会。”孟繁和是指导员,他的连队被分到三分场,给了六个帐篷,让在一队后面成立九队。那里仍然是大草甸子,他们洗脸就是草甸子里的水,饮用水要用马车到分场拉,到七八月份才打了井,仍然是当年开荒当年种地。

对于一个人的生命而言,风雨兼程的十年,需要怎样的一种坚持?

叶剑青:铁道兵过去一直在荒山野岭没有公路、没有村庄的地方修铁路,在国内在朝鲜,都习惯吃苦受累了。说真的,没有我们铁道兵和复转官兵,是没有人能开发、建设好北大荒的。北大荒,日本鬼子也进来过,他们的移民也来了很多,为什么就开发不起来呢?他们没有南泥湾精神,没有奉献精神,没有吃苦在先的精神。我们军人长期受党的教育,都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在农场也一直保持着军队的传统,军人的作风。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