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何道玉的坚守
何道玉,应该是最早来到北大荒的那一批垦荒者之一。从1954年至今(2018年),整整六十四年。
何道玉所在的部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农业建设第二师,俗称农建二师,由华东九十七师的二八九、二九〇、二九一团组建而成,二八九、二九〇、二九一团也叫老四团、老五团、老六团。他们是搞农业的军人,都是听过农业专家、大学教授授课的,掌握了基本的农业知识。农建二师原来在现在的胜利油田那一片开荒种地。过去那个地方叫广北农场,在海边,盐碱地多,他们挖沟、排水,准备用黄河水灌溉,改良土壤,但要等到长粮食,这个周期恐怕太长了。1954年8月,农建二师从山东移师到北大荒,是整个一个师,都是现役军人,还带着机枪、小炮等轻重武器。他们先把密山北大荒修缮好了,然后三个团分住在虎林、宝清、集贤。农建二师是全国来北大荒最早的现役部队。他们见证了北大荒最初的荒凉,也开创了北大荒军垦的先河,参与创建了北大荒最早的农场之一友谊农场。现在的二九〇农场、二九一农场,就是农建二师的前身,名称取自二九〇团、二九一团的番号。铁力原来有一个农场,只有一百多人,二八九团移驻后,本来应该按番号命名为二八九,但原来的场长很有些不甘,便与团首长们商量,能不能还叫铁力农场。就这样,铁力农场的名称保留下来,“二八九团”便被淹没了。何道玉就在这个二八九团。

年轻时的何道玉
1955年12月31日,农场二师集体转业,归黑龙江省农垦局。何道玉拿到转业证时,才知道自己转业了,那已经是1956年下半年。这时候铁道兵已经进入北大荒,八五二农场建场时一个正儿八经的机务人员也没有,便从农建二师各部调了六十多个机务人员,大部分都分在各分场当机务连长、连长、指导员什么的。
何道玉是1957年1月调到八五二农场的。从这时起,他在连队当了四十多年的干部,直到1994年在一分场五队党支部书记任上退休。
何道玉从来没有动过离开北大荒的念头。
何道玉的父亲叫何洪涛,山东平阴人,在大学读书时便接受了共产主义学说,1936年,他放弃大学教师的职位,带着几个学生到了延安,参加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后任抗日军政大学教员,抗日战争时期,任八路军一一五师、也就是刘伯承的部队教导处政委。淮海战役结束时,他是第二野战军军官教导团政委,战场上俘虏的国民党高级将领都归他谈话教育。1949年全国刚解放时在重庆任第二高级步校学校政委。何洪涛是名副其实的老革命,中共高级干部。
1949年8月,何道玉在济南高小毕业。他没有听从父亲的安排去北京工作,而是背着父亲参军了,那一年他十五岁。正是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之际,何道玉报名参军,让县里征兵的人很高兴,说高级干部子女带头当兵树立了榜样。父亲知道他当兵后,并没有反对,还嘱咐他好好干。
何道玉没想到,他没有走上战场,而是被分到了农建二师,几年后又随着部队移师北大荒,开荒种地。
巧的是,父亲何洪涛这时被调到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任组织部长。这个学院就是著名的“哈军工”,院长是陈赓。“哈军工”是一座有着重大红色背景和良好声誉的大学,为新中国培养了无数的高科技人才和高级管理人才。它的声誉和口碑,使很多人趋之若鹜,纷纷找陈赓院长“通融”。陈赓院长很烦,便让组织部长何洪涛“把这事管起来”,就是说,这种事不用向院长汇报,由何洪涛全权处理。
何道玉初到北大荒时还是现役军人,若想进入“哈军工”,只是父亲一句话的事。但他不去,他不想让父亲的光环影响自己的生活,他要靠自己的本事和能力。何道玉放弃了这次机会。(https://www.daowen.com)
父亲后来调回北京军事科学院工作,但父亲的影响力不减。“文革”期间,父亲的一位在中央某部当部长的老战友张继光被下派到黑龙江省农垦总局当局长,管着七十来个农场,干了三年。何道玉也没想着靠上前去。1977年,张继光落实政策回到北京,何道玉的父亲却在这一年去世了。第二年,张继光回到黑龙江农垦局,专程来看何道玉。
何道玉正在三分场七连当连长。总场场长是马垦。“他给我打电话说,小何——我那个时候四十三岁,你不要出去啊,你父亲的老战友来看你了,我们一块去。”第二天老局长他们就来了,陪同的有管局的局长马连祥、总场场长马垦,还有分场的营长们。老局长到何道玉管辖的连里转了转,啧啧称赞他搞得不错,然后就要走了。“总场的马垦场长说,你还有什么要求啊?你大爷下午就要回去了,你有什么要求你就快说。我说,他八十多岁了从北京来看我,我就很感激了,我没有什么要求。三营的营长在我后面,踢了我一脚,他说,你要啥你说呀!你咋啥也不说?”
何道玉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何道玉是太有个性了,过于耿直的性格让他赢得了口碑,可也耽误了他的前程。他不吃喝玩乐,不陪领导吃饭,也不拍马溜须,对职工的利益能照顾尽量照顾,被公认是个好连长。他在七队的时候,七队年年是先进单位;到五队干了十多年,五队年年是总局的标兵生产队;到三分场七连,七连也是先进单位。领导对他的工作特别满意,但对他不讲究场合和方式方法地给领导提意见,让别人下不来台很是挠头,所以他一直也没有被提拔起来。
但何道玉觉得总场很对得起他,对他也很照顾。每次涨工资都有他的份儿,刚建场的时候奖励他一级工资,退休前也奖励他一级工资,在连队一级的干部中间,他的工资是最高的。他知足。
八五二农场建场初期,何道玉是包车组长,开荒、种地,在全场他的车用得是最好的,几乎没有故障,场里就想把他树为全国劳动模范。人民日报的记者来了。那时候还没有照相的,是画像。像画好了,采访的文章也写完了,准备登报了,场长耿志义把他叫到总场,谈了一番话。“场长说,你用的拖拉机是东德制造的,质量很差,全场来了一百台,百分之九十九都坏了,唯独你这台使用的好。如果把你的事迹登上去,人家外国会不承认他们的质量不好,既然是坏的,他那台为什么使用的这么好呢?你就当个无名英雄吧,这个事就不能登报了。”

作者邱苏滨(右)采访垦荒老兵何道玉
何道玉的画像没有登上报纸,自然也就没有当上全国劳动模范,但农场批准他入党了,还奖励他一级工资,提了干。有一次和在北京的弟弟见面,弟弟说你在北大荒干得不错啊!他奇怪弟弟怎么知道,因为他从来不跟家人说起在北大荒的经历。弟弟说,是在图书馆里看到了一本《在南泥湾的道路上》,里面记载了他的事迹。这本小书在当年很有影响,但是何道玉不知道。
何道玉彻底在北大荒扎下了根。他的三个儿子也都留在了北大荒,都在他所在的生产队当农工、种地,他没有利用自己曾经有过的权力为他们谋过事,直到现在,儿子们还都在种地,有的年份能多挣一些,有的年份就歉收。提起过去的事,孩子们偶尔会埋怨他几句,他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孩子,但他从来不后悔。
何道玉告诉我们,就在一个月前,他老家的县里来了一个电话,他才知道,他的五爷,原来是中共地下党,被日本鬼子杀害了。县里在编纂县志时,从乡里查到县里、省里直到北京,才查到了这一段被湮没的历史。
何道玉原来只知道,他的五爷曾经是一位国民党高级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