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马架子里开始的生命救护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 医院:马架子里开始的生命救护

八五二农场医院,还有各分场的卫生所,都是在一片荒地上建起来的。

王树泉清楚地记得当年建八五二农场医院时的情景。“在老场部道西的位置,老场部都是木头盖的草房子,一大圈,圈房。那儿啥也没有,就是木头架子,泥巴糊的。开始叫卫生所,有一个姓何的所长和一个姓付的医助。我在八五二卫生科,是医政,让我建医院,给了三万块钱,添置医院的医药、器械设备啊。没有像样的医生,到五七年才来两个医生,是地方大学的大学生,国家分配的,那是我们的宝啊。可没干多长时间一个叫钱学艺的就得了病,回老家了,地方也要;另一个叫单田昊,死在这儿了,干一年多就死了。”

王树泉入伍时刚十五岁,新兵训练结束,分到铁四支队卫校学习医务,然后就分配工作,到铁四总队二八大队卫生队警卫连做卫生员。1950年调到卫生队当护士、护士班长。1951年1月17日随铁道兵三师过了鸭绿江,仍然做医务工作。初创八五二医院时的艰难,也只是他丰富的人生经历中一段难忘的记忆。

和王树泉一起建医院的,还有李本琪。抗美援朝过江时,十七岁的李本琪是铁道兵战士,修桥修铁路,因为年龄小,还念过三个月的初中,他被调去卫生队卫生员培训班学药剂。后来便在卫生队当护理员,做保健、去工地抢救伤员。1956年复员到八五二农场一分场,伐木盖房子,刚干了两个月,就被调去建医院,管药库,王树泉出去买药,他就看家。那时候买药,都是黄振荣给写条子,也不用拿现钱。

1957年,牡丹江五十七预备医院三分院(五十七预备医院是原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三分院的一个所)集体转业,从院长到医护人员到炊事员、医疗设备,一起来到八五二农场。动员时强调,你们是不穿军装的军人,去建设北大荒,看好祖国北大门,叫屯垦戍边。

董宝源记得是1957年9月的事。“王震到我们医院,和我们说:朝鲜战争也结束了,陆军医院也用不了这么多,你们跟我到北大荒去吧。就这么的,把我们医院弄到北大荒来了。当时要调二个医院,一个是五十六医院,它在佳木斯,咱们这个医院准备去裴德的,我们医院的院长不愿意去,闹情绪,结果五十六医院去了裴德,我们医院就到了八五二农场。那时候叫牡丹江第三职工医院。”

侯建民就是这一批医护人员之一。初到北大荒,侯建民看到的是一片大树林子:“没有一条道,没有一个人影。在地上踩一脚就是一个水坑,鞋没有干的时候,脚都泡发了。后来就伐树改道。我们在劳改队伐完树的空地上盖草棚子,草棚子的四周用树干支起来,用草沾泥做墙,叫拉合辫,房顶上铺上草。”

医院是五栋连在一起的草房子。什么东西都没有,有的房间里连炉子都没有,就在地上拢堆火取暖。取暖的木材都是自己上山砍,每个人都有砍柴的任务,除了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每天都得上山砍柴,砍了一冬天,总场南面树林的树几乎都要砍光了。

董宝源说,“那时候的医院条件太差了,外科手术都做不了,连肠梗阻都做不了,曾经有几个‘劳改犯’做了肠梗阻手术后,因为条件不好,护理不好,营养又跟不上,最后死了。”

总场医院毕竟在场部,各分场各生产队分散在方圆百公里的各处,上场部动辄就要走上几十公里,一些小病小患只能就近医治,因而在分场设立卫生所、选派医护人员也是当务之急。

董宝源就被派到四分场卫生所。分场的条件更差,炉子要自己搭,火墙要自己掏,烧柴也要自己上山砍,有时间就上山砍柴,没有时间砍柴就得挨冻。卫生所一共六个人,分场下面有九个队,下队要走着去,最远的队离分场三十多里路,一去一回要一天时间,去一个地方也看不了几个病人。后来配发了一辆自行车,必须出急诊才能用,平时不让用。生产队要是有急诊,就用马车往卫生所送,卫生所如果治不了,就介绍到总场医院。

董福虎也是跟随牡丹江五十七预备医院三分院到的八五二农场。他1948年参军时是在西北兵团军事技术学校,刚十六岁,像他这样的学员还有七十多个,学校就专为他们开办了护训班,学打针、换药、生理解剖、药理学等。三个月结业后,跟着部队向西北进军,走过陕西、四川。准备进西藏时,抗美援朝战争爆发,部队坐船到汉口,从汉口坐火车,火车是闷罐车,怕暴露目标,从汉口一直咣当咣当到了牡丹江。开始接收从朝鲜送下来的伤员,伤员有很多都是冻伤的。董福虎到八五二医院时还是护士,各生产队的卫生员不够用,就抽一部分老护士改成医助(也是医士),他就这样到了六分场二队当卫生员。那时候在卫生所坐门诊看病也很简单,多数都是普通的伤风感冒,头疼脑热的,胃病多,有闹肚子的,没听说有什么脑梗。那时候什么医疗设备都没有,就有X光机。董福虎搞X光搞了十多年,后来又考了主治医师资格,他没觉得考试有多难。离休时他已是六分场卫生院院长。

李本琪被调去新建的七分场卫生所。卫生所有三个人,除了李本琪,还有一个医生,一个护士。房子原来是个马号,东头临时开的小卖店,西头就是卫生所,三间,用布隔开,看病一间,药房一间,打针一间。两年后,才盖了房子。(https://www.daowen.com)

王益堂是1958年4月11日到八五二农场的,分到三分场一队,4月12日砍了一天柴火,13日就被派去分场帮助建立卫生所。他在部队学过一年医疗知识,当过药剂员、司药。来北大荒,他是做好了劳动准备的,没想到还要让他干本行,组织决定,他只好服从。“卫生所是在一个马号里,把马牵出去,把马粪清理出去,垫上黄土,用白布在屋子里做个‘帐篷’,就能把风啊、灰呀都挡住了。”15日,王益堂到总场领了一些药、白布、绷带等,卫生所就架起来了。七八月份,总场医院派来了一个医生孟凡文、他的妻子李兰,还有一个助产士。同时,下来个红头文件,正式任命王益堂为三分场卫生所司药。当司药,得经常去总场医院领药。那时候分场到总场没有车,宝清有个总场的转运站,早上有一班车,去总场领药、买药都是一早到宝清赶那趟车,要走三十里路。没有客车,就搭货车,站在车厢上,春天的翻浆路把人都要颠碎了。回去的时候就没有车了,只好徒步走。从三分场到宝清,几十里路,一走就是八个多小时。说是司药,还得当医生。因为卫生所就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一个助产士,他们要是下生产队,王益堂留守,来个头疼脑热、跑肚拉稀的,他就得接诊,开药处置。

孙锦章1947年入伍时就在十一纵队当卫生员,1958年从浙江宁波野战医院转业。一车皮来的转业官兵,在饶河成立了一个临时单位,领导知道他是从医院来的,就给了他一个小包,里面有个听诊器,连血压计都没有,他就临时干上卫生员工作。后来到八五九农场基建大队,成立了一个卫生所,可就他一个人。再后来他被派去八五九农场医院,在东安镇,一个山坡上,十几个人就成立了一个医院。所谓的医院连个房子都没有,就搭了个草棚子,低低的门。

朱慧生是江苏镇江市人,念到初中二年时,局势很乱,家里认为女孩子认识几个字就行了,便不让她上学了。闲得无聊时,家乡解放了,1949年6月她报名参军,考上了第二野战军后勤卫生部护训队,毕业后分在湖南军区一〇三医院当护士,来北大荒后分在四分场三队当卫生员。一个队就一个卫生员,什么病都得管,也不分大人小孩。从早到晚没有闲着的时候,煤气中毒了、出麻疹的、孩子发烧的,谁家里有病人就到家里来找。朱慧生有求必应,吃饭的时候撂下饭碗就走;抱着孩子呢,把孩子放下就去看病。她还管接生,产妇来不及送医院,她就去接生。她还要跟着往分场医院送病人,坐马车,得走一两个小时。“我以前走路可快了,都像小跑一样。现在岁数大了,走不动了。老了。”

自然环境恶劣、生活条件极差、劳动强度很大,卫生医疗任务异常繁重。那时候啥病都有,伤寒、麻疹、传染病,还有煤气中毒、外伤事故等。在二分场卫生所当卫生员的吴凤祥说:“缺医少药,打的针多是消炎、退热的,打青霉素也不做试验。这么多年我没有出过医疗事故。”在生产队做卫生员,除了做本职工作之外,还要下地,农工在哪,卫生员就跟到哪。白天下地,有割伤的就包扎,没有事故就回来看病,随叫随到。“打针送药到家,有的家里卫生不好,还得帮他整理卫生,消消毒。有的人家破烂的衣服、被子在炕上一堆,就得给他们讲,给他们普及一些卫生常识。”

李成亮在部队学过三个月的卫生员,抗美援朝时在铁道兵部队当卫生员,背个包,到处寻诊。来到八五二农场分在四分场(四分场八队即现在的五分场),先后在八队、二队做保健。1958年那批转业军官来农场时,许多都带着家属孩子,“从部队来的,比较娇贵,不管白天黑夜,有点儿事就来喊我。冬天起来之后就不愿意睡,被子凉,鼻子老出血。就我一个人,出去了就没有看家的,来人看病扑个空就有意见,我就想了个办法,拿个树杈上面挑个小旗,说明在家,如果不在小旗就倒了。有人想来看病,出门看看小旗在不在,也就不跑冤枉路了。”那时候药品不全,输液的盐水不足,他自己做,按着要求做,做出来自己先用一瓶,没有问题了,再用到病人身上。他还学针灸,自己学,看书,按解剖部位先在自己身上扎,有感觉了,和理论上一致了,再给别人扎,后来这技术就成为他主要的治疗方法。

就是这样的一些人,保障着垦荒大军的生命安全和健康生活,艰苦的环境、简陋的条件都没有让他们沮丧、退缩,而是坚守着职责,尽力而为。他们有机会接触诸多病例,他们没条件也得救死扶伤,正是这种不得已而为之的特殊工作条件,使得他们的医术在进步、在提升。又通过多年的实践、进修、自学,这些当初仅仅在部队有过短暂的医学培训的卫生员或护士,成长为合格的医生。

侯建民后来成为总场医院的科主任,一开始在腹外科,后来调到骨科,经他手术治疗的病人,到哈尔滨大医院去复查,大医院的医生都佩服他的治疗水平和手法。司药王益堂到后来连外科方面的缝合、整合手术都能做了,他退休时是木材厂卫生所正儿八经的医生,尤其对糖尿病、心脑血管病症有研究,他还能给人讲课,在广州新医学杂志上发表了三篇论文,分别获一、二、三等奖。李本琪出去学习了三次,学的是外科,先把七分场卫生院的外科建了起来,一般的普外手术都可以做,不用往总场医院送。后来做结扎手术,整个八五二农场分场一级的卫生院,就七分场卫生院能做这个手术,没有出过医疗事故,退休时他是七分场卫生院院长。而董宝源1970年调回总场医院,退休时已是门诊部主任。

图示

八五二农场职工医院

吴凤祥从当兵参加抗美援朝到复员来农场,一直都在做卫生工作,从一开始的卫生员,到退休时二分场的主治医生,“干了三十多年退休了,我没什么特殊贡献。”

保障生命,这是人类维持生存最基本的需求,但这不是最终的结果。让自己在荒原上站住脚是生存前提,为祖国建设“北大仓”是使命,而建设家园,实现“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幸福生活,则是他们为自己、为后代同时也是为农场的未来绘制的美好愿景。

国家行为,顺理成章地转化为每个垦荒者的意愿。难能可贵的,这成为一种自觉的意愿,集体的意志,而且,不可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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