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良:到哪儿哪一片黑。没有电,也没有通讯
张顺良是1958年4月22日来到八五二农场的。
“到哪儿哪一片黑。没有电,也没有通讯。说好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呢?”
这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情景。他在部队就是管电的,在北京空防联合指挥部,他是参谋,少尉军衔,属于技术人员。本来转业名单里没有他,他强烈要求,央求老首长吴法宪,领导才最终批准他转业。
从1947年正式入伍到此时离队,十一年的军旅生涯,他参加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解放上海和江西的战斗,还参加了三个月的西南会战。参加这些战役他都是有奖章的,还得了一枚建国勋章。
和平时期了,在部队也干得腻了,他想换个自由些的工作。或许是被“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美景吸引,也或许怀着一腔建设祖国的青春热血,他没有选择回家,而是来到了北大荒。
张顺良是一个人来的。四月份,坐火车到密山。下了车,发现密山的雪有一米多深,他穿着单衣,冻得没办法,就借了件棉衣。这让他想起1947年刚加入渤海纵队的事,部队给新兵发服装,三个人一套,一个人戴帽子,一个人穿裤子,一个人是上衣。那时候部队装备供应不上。张顺良很幸运,得了件上衣,可他长得瘦小,上衣长得过了屁股,就换了条裤子,还把裤腿撕掉一块才合适。后来跟随部队南征北战,打了七年仗,什么苦都吃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到了空军就好多了,尤其在城市里,还是北京,生活条件自然优越了不少。没想到,到了北大荒,却要再吃一遍苦。
北大荒可不仅仅是天冷。下午三点多钟该吃饭了,炊事员说没有菜,司务长说还有三四个萝卜。张顺良看见了,那萝卜是冻的,硬得像铁一样。
第一天的境遇实在出乎张顺良的意料。他的心里隐隐地生出了悔意,但也只是想想。他被分到八五二农场四分场畜牧队当农工,干了四十二天,被派去农垦干校学习,六个月后回来被留在机关,暂时到审干办公室工作,两年后到工业办。工业办的办公室就是草房子,二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办公室,管电器、交通、粮食、工业。三年后工业办撤销,成立工业科、交通科、粮食科和电力通信科,张顺良分到电力通信科。
这时候已经是六十年代了,农场电力、通讯仍然远远落后于垦荒和生产的形势。只有一部二十门的交换机,一根线到老场部,四分场场部、畜牧队在一根线上,一分场场部、一分场六队和七队在一根线上。和其他分场联系就得靠骑马或通信员跑,场部只有两辆自行车,谁去得早谁用自行车。从总场去七分场送个信得徒步走,一天一夜,还得起早。
那时候,场长是黄振荣,主管副场长是黄根堂,找张顺良谈话,问他多长时间能让全场通上电话。张顺良算了一下,说三年左右。领导说这时间太长了。张顺良就跟场长们保证,两年分场一级的通上话,途经的连队能挂上的都挂上。结果,真的是两年多一点儿时间,所有分场都通了电话,连队也有百分之六十通上电话,这些连队都是在总场和各分场之间的,顺路连接上了。
通信线路弄得差不多了,开始着手搞电力。电力是“强电”,要安全第一。领导给了最后期限,五年时间让全场连级单位都通上电。
总场没有发电设备。张顺良知道,战争结束后部队换装,把原来五瓦、六瓦、十二瓦、四十八千瓦的发电机都淘汰了。张顺良就回老部队去要,给什么要什么,不管是线还是发电设备,连放电影的1瓦半的发电机都不放过,一次拿回来四十八台(套)。小的分到分场,大的留在总场集中使用。给修配厂装了个两千瓦的,是原来空六军军部淘汰下来的;空二师给的是一个四千瓦的,装到了木材厂,这两个工厂就开起来了。又用树换电,跟东方红列车电站要电,要了两百至三百千瓦,这样加工厂也可以开车了。
但是,农场仍然缺电,而且缺口很大。学校上课没有电,生活用水没有电,修配厂也动不动就没有电。一旦有电,各家都抢,一超负荷就被拉闸。
一分场三队有个产妇生孩子,需要剖腹产,没有电就动不了手术。通过调度,鸡西和列车两家电站给了四十分钟六十个千瓦,足可以完成手术把孩子生下来。说得挺好,结果,产妇肚子拉开了,却停电了。张顺良正在家吃饭,一个男同志来了,进门就跪下,哭着说我老婆肚子都拉开了,没电了。张顺良放下饭碗就跑出门去协调。鸡西电站的调度说,给你六十千瓦你用到将近三百千瓦,你说我怎么办?张顺良好歹商量着,又要了三十分钟的电。结果,孩子生出来了,那个产妇还是因大流血死了。(https://www.daowen.com)
“很不好很不好,死人了,一切努力都白费。”
今天的张顺良说起这事,还是感慨不已,语气里是一片痛惜。
正是这件事,促使他跑农垦部汇报,要钱,从1970年开始跑到1973年,从鸡西搞了一条六万六的线路过来,才解决了农场用电紧缺的问题。

电力工程竣工典礼
张顺良是电力科科长兼变电所所长,还兼施工指挥部指挥。那时候,指挥员很少坐在办公室里。搞配电项目施工,张顺良一直带着施工人员在工地。那些电工都是小伙子,能吃,吃包子时,把包子从一只手腕一直摆到肩头,另一只手再拿一个,一口气都能吃完。赶上“三年困难”时期,下去干活时各分场都在生活上给予方便。那时候大麦不在粮食口粮指标之内,在一分场三队干活,大麦做的不是稀饭也不是干饭,但是能管饱。一人一个馒头,是苞米棒磨碎了和着苞米面做的馒头。
在七虎林河一带施工,100号拖拉机拉着设备在冰面上走,冰面碎了,拖拉机掉到水里。“三月份,十二个人争先恐后轮流下水,上来就不会动弹了,得抬到帐篷里。冷啊,衣服冻得嘎嘎响。捞了三天挂了四个勾,把车吊出来了,把拖拉机捞上来了。”
搞六万六线路时已经是七十年代。七虎林河一个河段有五百五十米长,马上要入冬了,白天化冻晚上上冻,施工很困难。如果马上干能提前一年通电,不干就得晚通电一年。请示主管副场长岳米贵,岳副场长说干。张顺良就跟岳副场长讲条件,为施工人员争取待遇:一天二毛钱的生活补助费太低,再给二毛钱;一个月发一副手套改成五副手套;一年给一套工作服改成二套工作服;每人发一双高帮水鞋。岳副场长同意了。结果三十七天就完成了任务,提前一年送电。
张顺良说:“这些人是出了大力,也遭到了不少的罪,对农场是有功的。”
张顺良则差一点儿丢了性命。上工地时,拖拉机拉着爬犁在荒草地上走,爬犁上坐着一个二十七吨重的主变压器,张顺良和八个电工也坐在上面。驾驶员都知道,遇到塔头甸子千万不能急加油,要慢慢通过,结果,驾驶员一个没注意,咣地一撞,拖拉机撞到一个塔头,车和爬犁一顿,张顺良从爬犁上弹起,落到拖拉机前面,被压到冰水里。张顺良在医院急救室里住了七天。“熊副院长告诉我老伴,说我死了,什么氧气呀都撤了。我老伴说我没有死,老伴又哭又叫,四个孩子也哭也叫。四个多小时后我自己醒了,就觉得睡了一觉一样,看老伴哭的呀,问她咋了,她说以为你死了。”
张顺良离休时的岗位是总场工业科副科长。他很自豪地说,农场的电力和通信都是他一手搞起来的。几十年间,他曾经有几次机会离开北大荒,有一次烟台二电厂的调令已经到了,他还是没有走。

张顺良说我没什么遗憾的
张顺良说:“组织上需要我,我没什么遗憾。我很小父亲就去世了,我四岁母亲也去世了,姑母把我养到八岁半,我就独立生活了。是国家把我养大的,我应该报答国家,不应该和国家讲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