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与命运 小人物演绎的时代运势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章 抉择与命运 小人物演绎的时代运势

采访札记:

每一个采访对象,我们都忍不住会问一句:后悔吗?

没有一个人说后悔。是发自内心地说。

但他们会哭,说到未能在母亲面前尽孝,说到战场上牺牲的战友,说到遭遇的不公平待遇,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声音哽咽。看着八十多岁的老人流泪,会让你心酸心疼。他们还会自嘲,会发牢骚,会感慨叹息,会咒骂愤怒,就是不后悔。

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呢?我们想走进他们的生活,更想走进他们的心。

告诉他们,我们是做什么的,采访的目的是什么,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只要一听说是要了解当年垦荒的事,就非常配合,愿意讲述。在支起的摄像机或者照相机前,他们会像孩子一样紧张;讲到一半,他们会小心地问是不是我们想听的;讲完了,他们说谢谢你们还想着我们这些老兵。

有一位叫孙香的老兵,已经卧床。我们怕影响老人休养,也怕老人的身体状况无法讲述,便决定放弃采访。但范科长反馈回来的消息说,老人很愿意接受采访,已经做好准备。我们真怕冷了老人的心,刻不容缓地赶到他的家。

老人躺在床上,身体已极度消瘦,脸色苍白,颧骨突出,咳喘气短,看着我们的那一双眼睛却显得很大。他执意要家人扶他下床,要坐在摄像机前,更让我们意外的,老人一定要穿上一件崭新的新式军装,竟然是那种礼服,肩章上戴着黄穗的,很华丽。家人说,这是老人的孙子特意为他“淘弄”来的。老人支撑着端坐起身子,看身形年轻时应该是高个子,如今已羸弱不堪。那一刻,忽然就有一种极其庄严的气氛,令我们感动、感慨。

孙香是河北卢龙人。从小家里穷,一天学也没上过,给别人家放牛。1947年参加解放军,在炮兵二师,参加过打锦州、打沈阳的辽沈战役,还有平津战役。解放战争的三大战役,他参加了两个。打河北隆化县城的时候,冲锋号已经吹响了,步兵冲锋的时候才发现桥头有个碉堡,步兵受阻,解放军的炮火却够不着。孙香说,他远远地看见有个人站在了桥下,举着炸药包把碉堡炸掉了。后来才知道,那个举炸药包的人叫董存瑞,当场牺牲了。抗美援朝时,孙香入朝参战,是汽车兵,往前线运给养、弹药、被服等,是美军飞机轰炸的重要目标。有一次在防空洞口洗漱,一颗炸弹落下,他被气浪推进洞里昏死过去,抢救了一天一夜;还有一次在防空洞躲飞机,听着外面飞机在扫射,直觉上不好,就换了个洞眼,不一会儿他刚离开的地方就被炸了。在朝鲜的日子,死神徘徊在身边,生也是那么的不容易。有过一段时间,三十五天才吃了五斤炒面,每天就一小勺。孙香刚去朝鲜的时候体重是一百六十斤,回国时瘦了一半。

老人的诉说,不断被他的咳喘阻断,激动时老人竟然泣不成声,几个话头,都是坐在他旁边的妻子冯素芹补充讲完的,可知这些刻骨铭心的经历,平日里他没少对家人讲述。怕他激动伤身,也实在不忍心再劳累他,在几次劝老人回床上休息未果后,我们坚决中断了采访。其实,这时老人讲什么能讲出多少已经不重要,我们只要知道、只要记住有这样一位老兵就够了。

孙香,1930年11月生人,1958年来到北大荒,离休前是八五二农场三分场安全助理员(在写作这篇文章时,闻听老人已经过世)。(https://www.daowen.com)

一个普通的战士,一个普通的垦荒老兵。

还有一位老兵,叫张世泽,托人带话给我们:为什么不采访他?

我们每天马不停蹄地奔走在总场分场甚至各生产队之间,有时还得视情况临时变更采访计划和时间,对张世泽老人的采访暂时还没有排上日程。老人家住总场,听说了我们采访老兵的事,他身边的很多人都被采访过了,他一直在等,终于等不及了。我们不敢怠慢,临时排个时间搬着设备,来到老人的家中。

老人看着身体健康,精神状态也好。我们的到来,让他很开心,一副准备就绪的架势。这应该是一个很轻松很顺畅的采访,但当老人开始正式讲述的时候,竟声音发颤,语言磕磕绊绊。我们以为老人紧张,后来发现,老人的思路是乱的,跳跃性很大。我们要紧急调动大脑,才能将他讲述的东西前后连贯起来。我们判断,老人的思维是有障碍的,说白了,是有些糊涂了。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让老人讲,听不明白的地方,就细问一下。

张世泽,1932年10月10日生人。辽宁昌图人。1950年入伍,在炮兵三十一师,1953年5月入朝,在团部当报话员。上甘岭战役的时候,他所属部队在东线,打白马山,代号叫394.8高地,部队伤亡一半。“往后撤的时候,炮弹在头上飞,子弹突突地响,我的腿受伤了,是肌肉伤。挂花有待遇,下战场后发了十四元钱。十四元是轻伤,重伤给的肯定多,给多少我就不知道了。”回国后,他就想回家,他的家太困难了。哥哥在南方当兵,父亲领着两个弟弟过日子,那被子、炕席都变成黑的了。他要求复员,团参谋长没同意,1955年授中士衔。1958年来到北大荒。几乎同时,在南方当兵的哥哥也转业了,也到了北大荒,分在了嫩江农场。兄弟俩后来把父亲和两个弟弟都接来了。张世泽在农场做了多年通讯工作,报务员、电报员,哪儿需要就被派到哪里,示范林场、跃进钢厂、八五二农场六分场、横林子水库,退休时他在六分场当会计和统计。

整理采访张世泽的记录时,却发现,老人的记忆没有一点儿问题,几十年前的事,生辰日期家乡何处何时参军部队番号战役代号来北大荒的时间地点等等,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只是无法顺畅表达了。

垦荒者们已经老了,曾经的青春曾经的意气风发都镌刻进岁月的年轮,湮没在时代的大潮中。他们丰富而坎坷的生命历程,却不足以在历史的长篇中留下雪泥鸿爪,而对于个体的生命而言,曾经有过,便是人生的价值和意义。

每一个采访到的老兵,我们都提出想看看他年轻时的照片。我们想透过眼前衰老的容颜和正在退化的生命质量,去追寻垦荒者们的命运轨迹;更想将眼前依然鲜活生动的形象,与历史叠加,实现精神的穿越,去印证一段被忽视被淡漠被曲解甚至被忘记的生命过程。

老兵们拿出来的,大都是复员证或退伍证上的标准小照,还有好多人连这样的照片也没有了。经历过贫穷、战争、动荡,或者突发的火灾、居无定所的搬迁,能够有这样一张小照留下来已实属不易。他们珍藏着,复员证或者退伍证的封面已经发暗,里面的字迹变得模糊,黑白小照的纸板有了皱褶,但这是他们青春的印记,是他们生命的留痕——一幅幅穿着军装的留影,表情都是那么严肃,甚至拘谨,大盖帽下的面庞精神、帅气。无论是士兵还是军官,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容貌:年轻。

像孙香和张世泽一样的垦荒者们,当他们走进这片土地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未来,属于北大荒。正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年龄,拂去战场的硝烟,抖落征战的尘土,还未来得及尽情享受和平时代的安逸,他们便以各种姿态,从四面八方奔向了北大荒。

抉择其实是被命运绑架的“质物”。自觉也好被动也罢,当命运以强势之态呈胁迫之势,抉择的意义,就在于每一个人的姿态——认命,不服输。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