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谁不想到好地方啊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 说好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谁不想到好地方啊

时间是最有效的催化剂,不知不觉中,可以消融、化解多年郁积心中的块垒;曾经沧海的阅历,是最博学的老师,在润物无声的教化中,让人变得包容,胸襟开阔。

如今再说起当时的情境,老兵们的心态已经平和了。或许是时过境迁,大半辈子的人生,即将走到末端的时候,所有的恩恩怨怨,便都释然了。

赵成礼:看了苏联的电影《拖拉机手》还有《幸福生活》,里面有拖拉机、康拜因、大平原,太动人了。我们四川都是小块田、梯田,和苏联的集体农庄比差得太远了。那时候组织学习,号召上山下乡,自愿报名。我在班里是副班长,就带头报名上北大荒。

王言贵:领导和我们说,你们都是坦克部队的老兵,国家照顾你们这批老兵,被子、衣服都给换新的。上级不让你们回家,要给你们找工作,不一定找到家门口。如果让你们回家,复员金拿了三百元钱,这点儿钱回家过好了还行,花完了呢?你们到那儿看看,不好再回来,另外再给你们分配工作。结果就拉到这儿了,这是一批人才,让我们教开拖拉机,说啥也不放我们走了。

彭荣刚:我们坐火车到了密山,心凉了半截,原来动员我们时说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啊!大家就闹,都不愿意下车,干部思想也不稳定。那时候的思想如果不坚定,就跑了,也真跑了不少。我没想过跑,我这个人比较固执。

王树泉:没想到是这样,动员的时候说得很美。那时候在福建休整呢,说这个地方相当好,把图片给我们看了,其实那不是八五二农场的,是友谊农场,友谊农场建的早啊,房子、街道、养鸡,都挺漂亮的。

吴明玉:那时候说这好那好,实际是指友谊农场说的。不知道哪个领导做报告说的,同志们,北大荒如何如何好,一锹挖出金子,一脚踩出油,最少的工资都五十几块,还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我们来一看,都是草窝窝、马架子,呵呵。电灯在天上,蚊子、“小咬”是电话。电话可多了,天天有电话,哈哈哈。

李书亭:1958年4月,我们从朝鲜回来直接就被拉到密山,志愿军司令部送过来的。志愿军接兵的说这个地方可好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谁不想到好地方啊?结果一到密山就不是这回事了。

赵定祥: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天津第一汽车拖拉机修理学校。动员的人告诉我们,这里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出门有汽车。我们都是自愿报名的,那些给我们做动员的都没有来。我们在城市待惯了,到这一看,不是说的那样,有些人就想不通了,就跑了。

高尚志:那时候思想不通在哪儿呢?大家感觉被骗了,还有我们的复员费也不给我们,都存在宝清银行里。

龙汉斌:我们的副政委到北大荒来考察,副政委当过解放军文工团的团长,是个很活泼的人。副政委回去公开和我们湖南兵说,东北的气候你们受不了。当时济南军区计划来一千人,实际来了一百九十四人。为什么呢?当时副政委这么一讲啊,很多湖南兵都不来了,我们的副政委还受了个处分,因为他没有完成任务。

国保华:现在看来,领导不那么讲也不行,你要是讲艰苦什么的,给士兵压力,谁还来呀?那时候王震是铁道兵司令员,全师动员来北大荒,开始要求百分之百地都到北大荒去,要求党团员带头。来北大荒的时候,复员费不给本人,也不给你办什么手续。有的兵想回家,但想到在部队七八年了,也不给任何手续,感觉很亏,所以几乎都来了。

张书发:这些转业干部来二分场六队,有的是护士,大部分是男的,少部分是女的,牢骚满腹。四月份接收完他们这批,五月份铁道兵农垦局派来一个沈团长,还带着一个人,哪个地方问题大,他们就去哪儿。他们到二分场后,当时就吵起来了。他们说远景规划没有错,是理解的不对,把明天当成了今天,错位了。经过解释,慢慢就缓和下来了。

王吉贵: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再说叫你来,你敢不来吗?来的人思想情况挺复杂的,一看北大荒这个条件,都不想在这待着,那怎么办?做工作呗,用部队的那一套,做思想工作,说服教育呗。和他们说,建好点儿,开荒种地,慢慢就好了。(https://www.daowen.com)

这些复转官兵怀着满腔热情,抱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扶老携幼、千里迢迢地奔着这片能承载他们幸福的土地,却被兜头浇了一身凉水。他们毫无心理准备,更怀揣着困惑,他们站在车上不愿意下来,他们成群结队找领导申诉,他们心里郁积着怨气,纠结着,是走是留?

苗登:我没想着走,家里还不如这边好呢。

陈金重:家也没有人,干啥去?还是种地。在这儿也种地,那不是一样吗?

李书亭:跑的那些人跟我商量要跑,我说我不跑,我既然来了我就不走。这个地方起码有地,回家没有地,在哪儿都一样干活。他们跑的也没有路,往宝清跑,一天就一趟车,一趟车还不一定能坐到地方。

吴明玉:我不想回去,这个地方饿不着,只要勤快一点儿就有饭吃。

这是最基本的考虑,平庸,平凡,但现实。对比了回家还是留下的利弊后,他们选择后者。他们大都是苦出身,当兵前家里生活困窘,靠要饭、给人放牛、扛活糊口。重庆乐山人黄开元,老家是山区,当兵前靠挑煤炭维持生活,就是给人家送煤炭,送一斤能得微乎其微那点儿钱。1951年他参军了。“就想有个不挑煤炭能吃饱饭、能穿暖和的地方就行,我就满足了。”面对北大荒的艰苦,他说:“我不愿意回家,我没觉得怎么苦,也许是不知道苦。”山东人张书发的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他还在母亲肚子里时,父亲就过世了,母亲独自带着五个孩子,大的才十二岁。他六七岁的时候,春天闹积荒,家里一粒粮也没有,借也没处借,要也要不到。这时共产党来了,人民政府发了救济粮,母亲领回来一大面袋子,有三十斤。母亲把它磨成面,抓上地瓜面撒上搅和搅和,就成了一家人的救命粮。后来,政府让适龄儿童都去读书,他就上学了,“发了两张大白纸,还有一支水笔。”张书发明白是谁救了他的家,读书也让他受到教育,逐步懂得一些革命道理。淮海战役后,人民政府动员参军,“打到南京去活捉蒋介石”。那是1949年1月,十六岁的张书发参军了,在八路军华东军区一〇一师,驻防烟台、威海一线,后来参加了抗美援朝。1956年的时候他在铁道兵七师,3月,他随着七师的六七百名复转官兵,一起来到北大荒。“这边的生活与山东比,还是这里好,农场生产粮食,山东吃地瓜。这里除了冷,吃得挺满足。”张书发没有想走,除了觉得这里的生存条件比山东好,还因为“自幼不幸,但也是幸运的,不能忘恩,没有共产党,我是不是活着都不好说了。”“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话。八十三岁的吴凤祥说得很平淡:“一起来的战友有跑回去的,怕苦怕累,老铁道兵也有跑的,经不起考验,战争年代都过来了,再累也会过去。我没想过要跑。我不后悔到北大荒来。”

顾隆开,贵州黔西人(1928年5月生人)。十七八岁的时候给地主家干一天活,给半斤苞米。他说:“干一天还不够吃一天,你说那过得是啥生活?”抗美援朝时他参了军,随铁道兵部队入朝,抢修铁路和桥梁,铺钢轨,扛枕木,抬土方,也经历了战场的生死。来到北大荒,他有一个信念:“共产党把我救出来了,不好好干也对不起党。该给党出力了,再苦再累也得来。”虽然心里有了准备,但北大荒的荒凉和艰苦,还是超出他的想象。“心里想,干几年不行了就走。过了一个冬天吧,还是问题不大,过了二三年就习惯了,就没事了。”

当兵,改变了这些苦出身的乡下人的生活境遇。经历了战争,艰难困苦已不在话下。卸甲归田,意味着他们的人生轨迹只是画了个圈,那么,此时的选择,都应该是一个新的开始,至少,不该又回归原点。

顺其自然,是另一些人的选择,也是一种无奈。

高尚志:一看这里就不咋地,不咋地又能怎么办?家属也领来了,不咋地也得待着了。

冯绍昌:一个师都来了,也只能这样了。

李清:说老实话,这也是祖国的需要,当时不是一个两个,是十万转业官兵开发北大荒。

吴凤祥:战争年代都过来了,再累也会过去。

一种集体的行为,让犹豫的心安定下来。何况多年的军人生活,他们已经习惯了听从指挥服从分配,战场上一声令下,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眼下面临的艰苦,其实根本不算什么。踏踏实实地站在这片黑土地上,他们看到了黑土地蕴藏的希望,这种希望悄无声息地化解了心存的芥蒂,一个很具象的愿景足可以消弭眼前的困惑,而且这个愿景就在不远的将来,只要肯付出肯努力,“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都是可以实现的。他们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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