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劳改犯”被迁走了,我们留了下来
1956年时的八五二农场,主要由两部分人组成,一是铁道兵,再一部分就是“劳改犯”。现在的一分场、二分场、六分场,当时大部分人都是铁道兵过来的。老人们有时候聊天,“经常问对方,你是干什么的?我是当兵的;你现在拿多少工资啊,我拿三千来块钱(现阶段已略有提高),这就属于老铁兵。”付孟海说,“四分场过去是七大队,对内叫‘黑龙江省公安厅第三劳改支队’,后来改为八五二四分场;工程营叫工程大队,后来改称八五二工程营,都是‘劳改犯’。良种站过去也是‘劳改犯’住的地方。”
这批“劳改犯”,有近三千人,是从江苏押送到这里的。付孟海所在的警备队就负责接收这批“劳改犯”。先是到宝清县,在宝清待了三天,步行去杨大房,在杨大房吃了中午饭,然后继续走,傍晚到达目的地良种站。
付孟海记得很清楚,这批“劳改犯”到北大荒的时间是1956年4月10日,比大批铁道兵进驻荒原的时间要早。这些人的成分很复杂,有“政治犯”,有“刑事犯”。有过失杀人的,有偷人家牛的,有偷人家苞米的;有原国民党的官兵,也有触犯法律的解放军战士等。他们伐木、割草、盖马架子、草棚子、修路、修桥,为铁道兵进驻荒原打了前站。八五二到八五三的路,八五二到宝清的路,还有那些架在河沟溪流上的桥,都是他们修筑的。虽说数量不足挂齿,虽然只是简单的马架子草棚子、土石路木头桥,待大批铁道兵进来的时候,这些荒原上简陋的基础建设,至少能让人有稍许的安慰。付孟海说:“咱们不能说他们在做贡献,因为他们是‘劳改犯’,是国家的罪人,是应该好好认罪,好好干活,他们的工作就是干活。”童尚义说:“我们来的时候,‘劳改犯’很多,到处都是‘劳改犯’,盖房子、修路、架桥,都是他们干的,也不用人看着,他们就是想跑也跑不了,没有路,荒无人烟的地方,大草原,大沼泽,一不小心就掉进去淹死,刮大烟炮一会儿就冻死了,还有群狼。想想都不敢跑。”在三年困难时期,“劳改犯”死了不少,有的是年龄大、身体有病;有的是饿死的,吃不饱饭、劳动强度大;还有的是意外事故死亡的。
这是一个特殊的人群,在北大荒的垦荒史上,应该是记录在另册的。
而作为警备人员和管教人员,与“劳改犯”一同来到八五二农场的复转官兵,则因此改变了人生轨迹。比如付孟海、张熠中、王玉山、孙宝泉等。
付孟海是山东沾化人,1951年入伍,因为身体好、家庭历史清白,被选送到北京的警备部队,先后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最高人民法院、国家司法部等单位站岗,还为粟裕家、黄克诚家、叶剑英家、冯玉祥家做警卫。1956年2月他复员了,一开始有三个去向:一是回原籍,一是当警察,再一个是到一个基建单位当保管。后来才又有一个去向,就是北大荒。部队做统一动员,说北大荒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可以安家,生活挺好,没有成家的还可以结婚。付孟海选择了北大荒。二月份,他和一同复员的战友从北京乘闷罐车到了密山,再乘汽车到虎林。在虎林学习《劳改条例》,学习结束后,又返回密山,接收从江苏押运过来的“劳改犯”。劳改队有队长、副队长、小队长,还有一个警卫班,是配备武器的。付孟海是小队长。后来,付孟海就留下来做了管教干部,领着“劳改犯”劳动,冬天用马拉石滚子压大豆脱粒、上山伐木;春天播种,把拖拉机翻过来的地,用小铲子扎个眼,放几粒黄豆;秋天收割麦子、脱谷子。“我们管教不带枪,象征性地拿个小棍。有专门的警卫拿枪,晚上警卫几个小时一换岗。‘劳改犯’在外出劳动的时候,不老实的几个人一个组,其余的在一起。有一个‘劳改犯’惹事,可能会上三五个‘劳改犯’来收拾他,他们都想立功减刑啊。有一次,有一个‘劳改犯’和队长顶嘴了,上来两个‘劳改犯’就把他捆起来,吊了他一晚上,一个小伙子被吊一晚上,也够他受得了。”1958年大批复转军官兵来农场以后,大部分“劳改犯”被迁走了,付孟海留了下来,一直在良种站工作到退休。
张熠中来北大荒时是出差,执行秘密任务。他在铁道兵部队当卫生员,正在佳木斯汤原县修铁路。自1955年从朝鲜回国后他就经常出差,第一次去四川接新兵,接了一千多;第二次送复员老兵;第三次,1955年8月,他又接到出差任务,领导还不告诉去哪儿,去干什么,挺秘密的。他领命出发了。没想到,这次却出了个长长的差,再也没有回去。等到了地方,他才知道是八五〇农场,农场有四百个“劳改犯”,被分成两个大队,他的任务是配合管理。转过年,从江苏押运来三千多名“劳改犯”,张熠中被安排去接收,然后,他就被留在了警备队。他在警备队当卫生员,倒是不用干活,是看着‘劳改犯’干。“劳改犯”们盖房子很快,不到两个小时,就盖了警备队部、食堂、宿舍。“劳改犯”迁走后,张熠中被分到三分场场部卫生所当护士,退休时是四分场卫生院医生。
王玉山从部队复员到北大荒时,就知道是来管“劳改犯”的。他对这批“劳改犯”在农场时的经历清清楚楚。
那时候大批的铁道兵还没有进场,连一个草棚子都没有。“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面作业,像建点、搭马架子、盖草房子、排水、上山伐木、修水库。”“这些‘劳改犯’盖了很多房子,就是盖马架子和草棚子,为铁道兵进场创造了一定的条件。”而另一部分“劳改犯”就开荒,天一亮就吃饭,吃完饭就干活,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劳动。“我们在种畜站的南面,就是种畜站的那片地,都是人工开荒,十二个人拉一张犁,开出来的地种菜、种大豆。”(https://www.daowen.com)
“劳改犯”们干活没有固定的地方,在这干两天,在那干两天,管教们不和“劳改犯”在一起吃饭,但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高粱米、黄豆、大
子。“我们的口粮标准不一样,我们最低的时候是十八斤,他们最低的时候是三十二斤。那个时候‘劳改犯’也有饿死的。”
管理“劳改犯”并不是件轻松的事。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刑事犯,有的不接受改造,有的开小差儿,有的不爱干活。尤其那些小偷,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毛病,也没有文化,素质比较低,经常打架斗殴。对犯错的人,“一般都是批评教育,和他谈话、记录,他们怕记录,怕再犯错时加罪。”而那些政治犯则比较老实,特别刑期比较长的,“很多政治犯都是在肃反、镇压反革命的时候抓起来的,过去国民党的保长、乡长啊。我们队有一个‘劳改犯’是国民党的少校,是国民党炮兵团的团长,他被判了十二年,他就很老实。在劳改队里也分组,有小组和大组,他当大组的大组长,领着干活什么的。”“有个国民党的中将,过去他是在两个办公室之间都要坐车的人,现在连马车都会赶,什么活都会干了。”
从1956年到1961年,王玉山基本都是在劳改队里。1961年,“劳改犯”被迁到北安,他被留了下来,在工程营当保卫干事,后来当指导员。退休时他是建筑安装公司的技术员。
孙宝泉是从江苏押运三千名“劳改犯”时来到北大荒的。他是医务人员,接到的任务是挑选三个懂医的人,随押送队伍到北大荒,等铁道兵接收后就返回去。在四分场,双方交接完毕,王震来了,却不让他们走了,是当着他们的面说的,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劳改犯”都分在工程营,孙宝泉他们就留在工程营了。后来,与他一起来的四个人,有两个开小差儿走了。还有一个没有走,叫蒋翰伟(音译),是学生;孙宝泉也没有走,留在工程营当医生。
“我是党员,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都没有开小差儿,到这困难了就开小差儿?不可能。”孙宝泉说到这儿,哭了,“我这一辈子,什么奖金啊升官啊发财啊我都不想。”
孙宝泉是山东沂蒙沂南县人,那里是革命老区,他曾是乡儿童团长,十六岁时参军,在华东军区公安团八连三排八班,个头还没有枪高,几次被劝退,他都坚持了下来。一开始他就知道,参军为了谁是怎么回事,当通讯员、当司号员、当卫生员,淮海战役时打苗庄,过长江解放上海,都得冒着枪林弹雨,他没有退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闯过来了。北大荒的艰苦,显然也不会让他为难,他很坚定地留了下来。有机会走,有机会改行,他都没动,就在工程营当医生,当了一辈子医生。一辈子,没有犹豫过,此时说起来,他哭了,老人解释说,他不是委屈。
那么,比委屈更让老人难以释怀的,该是什么?
在一个大的时代背景下,个人的人生选择往往带着很大的偶然,或者说,身不由己。服从大局是选择的出发点,这些曾经的军人,虽然离开了战场,脱下了戎装,但那种浸入骨血里的牺牲精神,在国家意志面前,服从就是无条件的。在这里,看似偶然的选择,其实都是必然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