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彩南:嫁给了垦荒军人,与北大荒结了一辈子的缘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6 贡彩南:嫁给了垦荒军人,与北大荒结了一辈子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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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贡彩南

采访贡彩南是在苏州,这是她丈夫叶亦祖的老家,她的老家是江苏丹阳。叶亦祖在十多年前过世,她与女儿、女婿在一起生活。她性格很开朗,爱笑,还健谈,头脑十分清楚。她说的是普通话,带着江南口音,却很好分辨,这是北大荒生活留下的痕迹。已经八十岁的老人仍然精神头十足,腿脚利落。平日里做饭、上街买菜、去医院看病、参加老友聚会,甚至去美国探亲,都是自己去。老人说,我不想给女儿添麻烦,只要能走能动,自己的事情就自己做。每天早上起来给孩子们做做饭,也是一种动力,心里有事,就不犯懒,还能锻炼身体。“前两年还每天坐公交车去游泳馆游泳呢!”她曾担心在北大荒艰苦的生活和劳动条件会让她做下关节病,幸好,腿没落下什么大毛病,或许是因为她只在北大荒待了八年,比那些在北大荒待了一辈子的女人要幸运;但不期然就发作的哮喘病,还有腰肌劳损,却是北大荒的极寒天气和高强度劳动留给她的病根,每每让她痛苦不堪。但是,问她是否后悔去了北大荒,老人毫不犹豫地说,“不后悔,一点儿也不后悔。”就这八年的时间,已是她一生的财富。老人说,“如果没有那八年,我不会有现在这么好的生活;没有那八年的锻炼,离开北大荒后的事业就不会干得那么有成就。”贡彩南退休时是苏州市汽车配件厂党委书记,还曾经当选苏州市沧浪区三八红旗手。

至今,贡彩南还与北大荒有着多方联系,那些曾经的同事、邻居、同学,分散在天南海北,每每有人来苏州,她都热情接待。平日里通通电话,说说往事,互相安慰。她说北大荒的人好,当年在北大荒时结下的情谊,很特殊。离开北大荒多年后的第一次同学聚会是在无锡,来自全国各地、包括北大荒来的,大家见了面,都抱头哭。“都是在最艰苦的时候走过来的,感情不一样。”

贡彩南在北大荒的时间,从1957年至1964年,正是北大荒最艰苦最难过的八年。

1957年,贡彩南十九岁,刚刚中学毕业。

贡彩南是从一位堂叔口中知道北大荒的。堂叔是铁道兵,1956年去了北大荒,这次回丹阳探亲,说起北大荒。堂叔也只是说说,但贡彩南有心了。

贡彩南自小父母双亡,寄居在叔叔家。叔叔家还有奶奶,有婶婶。奶奶和叔叔对她很好,可婶婶的白眼让她饱尝了寄人篱下的滋味。从四五岁开始,她就给人家放牛,稍大点就挑水、割草、割麦子。她很能干,也希望用自己的劳动换来住在这个家里的资格,但却事与愿违,每天端起饭碗,仍然得听着婶婶的唠叨,话里话外都是嫌她白吃饭,她溜边坐着,心里充满了忐忑。她爱读书,喜欢上学,但婶婶说女孩子书读多了没用,只让她读业余学校,后来是业余学校的老师见她爱学习成绩好,亲自去家访说服了婶婶,她才得以进入正规学校。待她渐渐长大,婶婶就开始托人说媒,总想把她推出去。

堂叔口中的北大荒让她心动,不仅是能摆脱寄人篱下的生活,更让她神往。

就这样,带着简单的行囊,贡彩南跟着堂叔走了,奔向了未知的北大荒。

北大荒的天气真冷,她只带了一件小棉袄,穿在身上感觉如同纸片,让她饱尝了极地之寒。那雪下得真大,一夜狂风暴雪,门和窗便被封住了。因为刮的是西北风,住最西头的那家门前雪稍薄,人从里面用力还能推开,他出来了,便去挖隔壁邻居家的门前雪,把邻居放出来,然后,两人再一起去帮着挖第三家、第四家。每一次暴雪,都是这样,从西边开始,一家一家地挖,才能让住这一趟房的人们走出家门。

原以为来了就能安排工作,不料却要等待半年之久,贡彩南不想吃闲饭,急着要找事情做。有老乡给介绍了一个差事,去四分场的场长家看孩子。这是保姆干的活儿,说好只是短期的,贡彩南同意了。场长是南通人,江苏老乡,家里有一个小孩。贡彩南是个闲不住的人,除了看孩子,还帮着烧饭洗衣。她干得太多了,以致主人家竟离不开她,说啥也不肯放她走,攀老乡的关系,还托人说情,说家里很需要她,说场长工作很忙,把场长家里照顾好了也是革命工作,硬是把她留住了。

转眼又到了冬天。在贡彩南的坚持下,场长终于放她走了。

贡彩南一早上就离开了场长家,步行回五分场找堂叔。出门时天气还是晴的,虽然冷,可有太阳照着,加之心情好,走起路来都是兴冲冲的。路况不太好,路面铺着冰,两边堆着高高的积雪,有一段还有“劳改”在修路。贡彩南急着赶路,几十里呢,得在天黑前赶到。不料,走到一半时,起风了,下雪了,风夹着雪吹在人脸上,像刀割,眼睛也被霜雪冻住睁不开,眯着眼睛看,四周白茫茫一片。身上御寒的衣物都是虚设,寒风从四面八方往里吹,像刺进了骨头里。她遭遇了人们常说的“大烟炮儿”!

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的路;天黑了下来,旷野里没有人迹,还担心遇到野兽;她又累又饿,机械地向前挪着腿,心里不住想,这回肯定要死了……幸好,她遇到了两个人,也是赶路的,在这茫茫黑夜里,彼此都感觉亲得不得了。大家一起做伴壮胆,走在路上,也踏实了许多。

天亮了,贡彩南终于回到了堂叔家。几十里路,走了一天一夜,她的两条腿都肿了。堂叔很是后怕,去找场长,请求给贡彩南安排个工作。堂叔说我把她带出来的,真出了事可担不起责任。场长答应了。

贡彩南参加工作了,在五分场三队当农工,工资二十四元。她每月都往老家寄十块回家,奶奶老了,婶婶有风湿病,她能挣钱了,得报答她们。遗憾是,半年后奶奶就去世了。她知道了信,可她没有钱回家,就自己闷在屋里,痛哭了一场。(https://www.daowen.com)

春天了,开始播种了。刚垦出的黑土地,拿根棍捅一个眼儿,点上一粒豆种,用脚培上土,踩实了……十八岁的贡彩南憧憬起秋天的景象,想象着那一片丰收在望的田野,抑制不住地就想笑,“开心,天天开心得不得了!”

几个月后,贡彩南被选送去农业技校。一辆马车将她送到了老场部,学校设在那里。她开始学的是农业机械,后来改为畜牧兽医。不久,学校更名为八一农垦大学,招了许多部队的转业官兵。

后来,学校又从上海招来一批学生,大城市的人,娇生惯养出来的,岁数还小,啥也不会干,连袜子都不会洗。贡彩南这一批老同学就承担起了照顾新生的责任,帮着烧炕、洗衣服,还要帮着砍柴。

1959年冬天,最冷的时节,零下四十度,全校出动,到大孤山修水库,仍然是老同学照顾新同学。住的是马架子,几面就苫了一层草,透风露雪,晚上睡觉根本不脱衣服,还得戴着狗皮帽子。住处离工地很远,每天早上去晚上回来。白天的劳动强度很大,干得汗流浃背,棉帽上眼睫毛上都结上了霜;风很硬,一停下来浑身就冰凉的。晚上回来,棉胶鞋被雪水和汗水浸湿了,冻住了,要别人帮着才能脱下来。上海学生先睡下了,贡彩南等几个老同学还要帮他们烤鞋,一晚上都烤不干,自己的鞋都来不及烤。没有水,一个多月的时间,不洗脸不刷牙也不洗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黑黑的一层;喝的是雪水,把雪化了烧开了喝;吃玉米粒,也不洗,放进大锅里煮,一粒一粒的,很难消化。生活委员半夜发病,紧急套了辆马车往医院送,半路上就死了,胃穿孔。领导不让声张,保密,怕影响大家情绪,只几个党员知道,直到从水库撤回来才开了追悼会。他叫李佳期(音),四川人,从部队来的,刚二十四岁。

“三年困难时期”贡彩南得了浮肿病。粮食不够吃,每天吃不饱饭,饿得走不动路,从宿舍到教室都得一步一步挪。学校食堂把柞树叶子和苞米芯加工了给大家充饥,一天三顿,吃得人都拉不出屎来。有的同学饿急了,跑到地里拣玉米,回来烘一烘就吃,还受了严重警告处分,开大会宣布的。冬天了,就吃冻萝卜,也没有油水,吃了一个冬天。麦收时,午饭才每个人发一个馒头,“吃得那个香啊,甜甜的。”

从学校出来后,贡彩南做过八五二农场八分场的户籍员,管着一大片的户籍。要一家一家地调查、登记、填表、建户,确认哪些是农民、哪些是正式职工。农场的复转官兵好管理,身份都比较清楚,谁从老家带来的人,户口就落在谁家;但像杨大房这样的村屯就复杂,有职工还有农民,农民不归农场管,以前就放任了,现在得管起来,要掌握动态。她还做过粮食加工厂的统计员,当过出纳、卫生员,还养过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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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岁的贡彩南

贡彩南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是在家里,遇到难产,丈夫急得束手无措,邻居们帮着叫来一辆“热特”,要往总场医院送。正是冬天,外面风吹得呜呜响,她能想象出坐着这“热特”行驶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是个什么滋味。她坚决不去,说要死也死在家里。她让丈夫给她的一个同学打电话。同学在五分场,赶了几十里路到了八分场,帮她接了生。这同学是浙江人,八一农大时一个班的,学的也是畜牧兽医专业。

贡彩南说,“什么苦都吃过了,后来干什么事都没怕过。”

因为去了北大荒,贡彩南的初恋无疾而终。

还是在老家的时候,有一位男生对她很好,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感情也是朦朦胧胧的。后来,男生去北京读建筑学院,贡彩南去了北大荒,两个人一直都保持着通信联系,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什么,却也心照不宣。1960年贡彩南回老家探亲,特意去了一趟北京。两个人见了面,说起北大荒,男生说他去北大荒肯定受不了,父母也不会同意。贡彩南听出这话的意思了,一个人回了北大荒,也把这一段感情放进了记忆的深处。

后来就遇到了叶亦祖,他上下铺的同学介绍的,也在八一农大读书,比她大八岁;转业前是空军领航员,在塔台指挥飞机,中尉。平时话不多,记性好,知识面很广,遇到知音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叶亦祖对她真好,知道她甲状腺肿大,就给她弄海带吃;他性子慢,脾气好,什么都听她的;他还特别能干,也从不拖她的后腿。叶亦祖离开学校后,当过八分场一队副队长,在畜牧站干过,还当过分场副场长。1964年国家从农场调一批干部到南方,叶亦祖被选中。就这样,贡彩南和叶亦祖带着两个女儿一起回到了苏州。

但是,北大荒仍然是他们魂牵梦萦的地方。他们享受着城市生活,却总是忍不住要与北大荒相比,共同的经历,让他们时时把北大荒当作参照,“我们经常说,忘本了,忘本了。”

贡彩南说,“这就是缘分吧,这一辈子找到他,我心满意足了。”

现在,八十岁的贡彩南经常会回忆起过去的事,想北大荒时的事,

“自己想想,太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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