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日子
采访札记:
走在八五二的土地上,随意遇见的每一个苍老的面孔,都不由自主地令人生出想象,想象老人的来历和身份,想象这老人可能经历过的故事。遥想当年,这一处相对封闭的环境,却容纳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和他们带来的经历;这一片突然喧闹起来的土地,无疑也会生出千奇百怪的故事,让垦荒的生活变得起伏跌宕,让本来寻常的日子注入酸甜苦涩各种滋味。
但其实,他们来到北大荒,在一处工作了几十年或者几十年只做一种工作的人比比皆是。他们的命运不由自己掌握,或者说,他们把自己看作是组织上的人,组织上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怎么干就怎么干,从来不讲条件,也不知道什么是吃亏,似乎没有自主意识。
马永怀:新建三分场,那时候三分场没人来,领导说谁去三分场?我说我去吧。领导就同意了。给我调了台车,一台东方红,东方红刚造出来,还给我配个驾驶员和两个助手。一开始说是在三分场四队,调来的时候又到了五队,还在修配所工作过。指导员派我的车,今天到这队明天到那个队。到哪个队我都是干得不错,都可以抗面红旗回去。最后就留在五队,一直干到退休。
张玉发:看我种菜种得好,又调我去学校种菜。我本来不想去。领导就问我,你听党的话不?我说我听党的话。领导说听党的话你就得去。我就去了学校,一直在学校种菜,直到退休。
马玉田:1959年成立八分场,八分场的书记韩德印非要我去,以命令的方式把我弄去了;八分场和五分场合并后我到煤矿来了,一直工作到离休。
马光荣:分场的张书记找我谈话,说,小马,你要到煤矿去,不去不行,这是组织决定。我说组织决定我服从,我就来了,在煤矿一直干了五十二年,直到退休……我一生大的贡献没有,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都完成了,一生无愧。
宋尚茹:我和粮油加工厂的一个副厂长加上司机开车去提货,过佳木斯有个地方是转盘道,周围是树林,在大转弯的地方是个大下坡,路上有冰。汽车失控了,一直向坡下冲去,好在汽车冲出路面撞到路旁的大树上不动了,要是没有这棵大树,我们就是死了都没有人知道。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还处在佳木斯和依兰之间,怎么办?我主动留下看车,让他们俩去依兰。大冬天的,附近又没有村庄,我就穿着棉胶鞋,穿着棉大衣在路上来回走啊,不能停,不动就冷。到第二天早上九点钟他们才开着车来。你想想这一夜,我又冷又饿又困,是怎么熬过来的?那天晚上是没有刮大烟炮,要是刮大烟炮我非冻死不可了。我不是自己说好,我有事业心,一辈子都是兢兢业业的,干了一辈子。

车立志
四川人车立志,十五岁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军大,从部队转业时是雷达技师,属于有文化的人,分到六分场当农业练习生,还不是农业技术员,后来当四队副队长。从那时开始,他就一直搞农业。从春天到冬天,都没有闲着的时候。春天播种时,天一亮就得起来叫人,叫马车老板套车,叫场院值班的装麻袋装车,叫车长叫驾驶员起来播种。四队所有的地号,哪个边哪个角,都得走到看到,不能在田边站着看,哪个地方不好走有水洼有坑,得跑进去查看,做到心中有数,才能更好安排劳力作业。夏天他负责农田作业,锄草、玉米间苗;麦收时,他负责场院,是场院的总指挥,扬场、装袋、入囤啊,起早贪黑地忙,农工下班了,他也不能下班。到冬天了,还有事,除了要参加农场举办的培训班之类的,还要领着人挖排水沟,拿镐头刨冻土,晚上还要带领炮手去装炮放炮,为第二天人工取土创造条件;场院出口粮食,还要装麻袋、封口,戴手套干活不得劲,就摘了手套,手冻得像猫抓似的。“年复一年的日子,就这么走过来了。”车立志来北大荒那年二十三岁,在四队干了近二十年,后来调至场部做机关工作,直到退休,他都没离开六分场。
这一群人,无论穿着军装还是脱下军装,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垦荒的土地上,无论是年轻时还是走到暮年,都自认是组织上的人,服从、听命、干好本职工作、完成任务,哪怕冒险牺牲,都是本能,也是觉悟;是自觉的意识,也是生活的常态。
而对于龙汉斌这个湖南人来说,在北大荒的生活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下面讲述的是龙汉斌的个人遭遇,焉知这不是一代人的共同经历?
龙汉斌,湖南涟源人,1938年11月出生,1955年入伍时十六岁,复员来北大荒是1958年,才十九岁。火车一过山海关,雪好大,火车都走不动了,从山海关到哈尔滨火车跑了四五天。到了哈尔滨,零下二十多度,都穿着单军装呢。到了哈尔滨,队伍停了一天。龙汉斌年轻,正是贪玩爱热闹的时候。他喜欢看电影,就连着看了两场电影,结果冻感冒了,咳嗽,还吐了一痰盂的血。从此就坐下了病,咳嗽。每到春秋两季,就咳嗽的厉害,咳嗽得声音嘶哑,不能说话。直到二十多年以后,生活和劳动条件好了,把烟酒也戒了,咳嗽病才慢慢好了。
龙汉斌被分到五分场四队。四队在一个高岗上,住的是“劳改犯”们利用“马厩”搭建的马架子,床铺下面都是化冻后存下的水,臭味很大,马粪味呛鼻子。有一天休息,龙汉斌和几个战友去杨大房玩。朝阳三号和二号之间有条河,正好是桃花水下来的时候,没有桥,“我们这些湖南蛮子就把鞋袜脱了,卷起裤腿蹚河过去了。上岸后鞋子就穿不进去了,腿冻得通红,只好拎着鞋子跑进杨大房,地上还都是冰呢。杨大房的老乡都哈哈大笑,说这些傻当兵的真傻,然后指点我们到大车店暖和了一会儿,才把鞋穿上。”
1958年4月中旬,解放军总政慰问团来农场慰问演出,在五分场设了二个演出点,场部和八队。龙汉斌在八队看了一遍演出,还不过瘾,赶上第二天休息,又跑到场部去看。走路是无所谓的事,反正到哪都是走,走几十里路是小意思。到了分场,赶上下雨,演出取消了,只好往回走。走到七队和八队之间,他想抄个近路。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雪地和雪堎子。4月中旬已经开始化冻了,下面是水,可上面还盖着雪。走着走着就陷进去了,水有齐腰深,他异常艰难地向前走着,更确切地说不是走,是爬,不停地倒脚,不停地往四队方向爬。“我当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也不后悔,只要爬得动,能到家就行了。”等到了四队的时候,都快天亮了。第二天,老乡们知道这个事后,“说我这小当兵的捡了条命,你要是遇到狼群或者掉进水泡子,不是被狼吃了,就是掉进水泡子里闷死了。”直到这时,龙汉斌才有点儿后怕。这一次的历险,让他终生难忘。(https://www.daowen.com)

龙汉斌
1960年,四队的人住的房子还是“拉合辫”,北面是走廊,做饭在走廊,南面是一间一间的屋子。那时候的人们也不会搭炕,就知道在屋里点火,把烟囱架在外面,烟能从烟囱里出来就行了。龙汉斌和指导员、还有一个叫吴昌奎的战友住在一起。指导员不到晚上不回来,龙汉斌在机务上,那天只有吴昌奎休息在家。他把火点上后就找对象去了,等龙汉斌回来,一进走廊就闻到有一股子烧布的味,原来火把炕头上放的东西烧着了,龙汉斌的皮箱和衣物被烧得一干二净。
龙汉斌只剩身上穿的衣服,睡觉也没有了被褥,战友们这个捐五毛钱,那个给一尺布票,分场也救济了一些布票。那天,龙汉斌拿上这些钱和布票去宝清买布买棉花,从四队步行去宝清。早上吃的是萝卜缨子谷子面稀饭,那年谷子不成熟,谷子面都是带皮的。
宝清县规模很小,一条大街,一个旅店,龙汉斌先订了旅店。旅店房间的摆设很简单,有个木板钉的小桌子,几个小凳子,桌子上有茶壶和白茶缸,还有油灯,那时候宝清县还没有用上电。龙汉斌走了一上午的路,渴极了,一口气喝了一白茶缸水,然后就上街采买去了。走进服务社,每个营业员看见他都捂鼻子,他以为是自己身上有异味,就有些难为情,什么都没买就回了旅店。在走廊碰见分场的采购员南汝林,说了几句话,就回房间了。累,再加上饿,他想躺下休息一会儿。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十二点左右才醒,太阳已经很高了。他从窗户里看见三队的司务长,就喊他,要搭他的马车回去。半路上,他迎头遇见赶着马车的畜牧排长李金路。
李金路看见他吓了一跳,说:“你是人还是鬼呀,你不是死在宝清了吗?”
这李金路竟然是四队队长派来“把龙汉斌弄回来”的,队长和李金路都是准备弄回一具尸首的。
原来,那天傍晚,采购员南汝林来房间找龙汉斌,叫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反应,推推他也不见动静,细听连呼吸都没了,就一边大喊着死人啦死人了,一边跑了出去。他也不顾天快黑了,让司机开着分场唯一的一台优特兹车到四队报信。杨大房到四队没有路,他是跑着去的,连滚带爬地到了四队,见到队长说龙汉斌死在宝清了,他亲眼看见龙汉斌死在旅店的炕上了。队长就火了,就骂开了,骂龙汉斌没有出息,东西烧光了想不开自杀了,自杀就是背叛革命!骂完,队长就派李金路“去宝清把龙汉斌弄回来”。李金路在半路上遇见龙汉斌,可不就以为遇见鬼了!
龙汉斌是把煤油误当茶水喝了,旅店服务员给每个房间添灯油时,一时大意,把装煤油的茶壶落在桌子上,龙汉斌进了房间,连冻带饿,连想都没想就把煤油当茶水倒满杯子喝了。幸亏南汝林发现了,在旅店一喊,旅店的人就把龙汉斌弄到医院去了。“我是怎么去的,怎么抢救的,怎么回来的,我都不知道。”龙汉斌至今记着南汝林的救命之恩。南汝林是山东威海人,也是1958年的复转官兵,少尉排长,比龙汉斌大六七岁,后来调到铁力县(今为铁力市)去了。
从1958年到1966年,每年冬天都挖渠排水。以队为单位,从索伦河的上游五分场附近,一直排到索伦河的下游七分场附近,一个队一个队的,按一定宽度、深度疏通河道。四队被安排在六队后面不远的河道,上上下下干劲十足,春节前就把任务完成了。歇工的时候,别人打扑克,龙汉斌就穿过七队,到另一个队会战友去了。往回走时已经是晚上,在排水沟里走比在外面好走,他心里一直在嘀咕,没有干完活的连队会不会放排炮呢?排水有个规定,晚上不放炮,这么多年了,还真从来没有晚上放过炮。又走了一会儿,心里还是不踏实,就爬上了排水渠。刚走了二十米左右,排炮就响起来,他没命地往相反方向跑。炮响一次,他就被颠起来一次,再响一次又被颠起来一次,崩起来的土块像下雨似的落下来,脑袋被震得嗡嗡响,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一直跑到三分场附近他才停下来,也不敢从原道走了,从五队旁边转到驻地的工棚,已经是半夜了。
若不是提前离开放排炮的地方,他正好就走在排炮的中心处,那炮一响,可能连骨头都找不到了。“是我不该死。宝清那次若是死了,是我背叛革命,但我是单身,没牵挂;后来那次死就不行了,我有三个孩子了,大孩子四岁,老二两岁,老三还不到一岁,我一死不把我老伴害了嘛!”
1976年的冬天,龙汉斌在十一队当后勤副队长,队里有一台铁牛(轮式拖拉机),整个分场就二三台铁牛,那时候铁牛就是个宝。元旦后春节前的一天,队里的铁牛去拉草炭,驾驶员叫王大全。正常的行车路线是十一队——五队——一队,但要是从索伦河上穿过,会近不少路,王大全和另外一个司机决定走索伦河。铁牛拉着拖车在冰面上走了一段,冰就要裂开了,他们马上往回退,三弄两弄就掉河里了。一阵折腾,把冰面都破坏了,实在折腾不出来了,就派人回队里报信。队长不懂机务,机务副队长不在队里,只得把龙汉斌叫起来。已经是半夜了,龙汉斌通知车长韩军带上木板、钢丝绳、牵引杆(钢筋两头带环),坐着拖拉机去了。到现场一看,铁牛和拖车都在河里,周围被弄得乱七八糟,不下水弄是不行了。龙汉斌主动下水了,先把铁牛和拖车分开一段距离,再连接铁牛和拖拉机。牵引杆有六米长,可铁牛和拖拉机的连接环不在一个角度上,要把牵引杆挂在铁牛上,必须潜到水里去,还要使劲扭动牵引杆。牵引杆连接好了,开始往岸上拉铁牛,铁牛的方向横拉杠断了,前轮和后轮不在一条直线上,龙汉斌只好在两个前轮子旁边不停地走来走去,不断地扶正方向,三个来小时才把铁牛弄出来。
龙汉斌从水里出来,“大家让我赶紧坐拖拉机回去,我说我得跑回去,我要是坐车到家就成冰棍了。”
龙汉斌一路跑回十一队,已经是个冰人了,人们拿剪子把他的裤子、衣服绞开,把他从冻得像盔甲似的衣服里扒出来。他在十一队躺了三天没有出门,每天队长都送来姜汤。第四天活动了一下,自我感觉还好,这才回四队的家。他个子小,穿着别人的衣服肥肥大大的,裤腿和衣袖都卷着,妻子感觉奇怪,就问怎么回事。龙汉斌没敢把实情告诉她。到了第二年,龙汉斌调到四队当支部书记。刚播完小麦,就不行了,全身的关节疼,眼睛也肿了,脸肿了,浑身都肿了,晚上疼得睡不着觉,疼得打滚。到总场医院住了半年,也没有治愈。直到1982年秋天,分场安排他到兴城疗养,服药、蜡疗、泡温泉,三个月的时间总算把这病治愈了。
这一件件的事,至今想来让龙汉斌感叹不已。大难不死,他一直认为自己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