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草棚子里的教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学校,草棚子里的教学

采访札记:

当年,很多垦荒官兵大都没念过正规学校,念过私塾的寥寥无几,更多的人都是参军后在部队扫盲班才开始识字,他们文化程度不高,但真的很在意有没有文化。他们说起不识字的窘态,说起在枪林弹雨的前线扫盲的心态,说起因为没有文化只能当普通农工的遗憾,那一声长叹,一声苦笑,含意无穷,令人百般回味。

李进晓当兵前上过一年学,这在那时的部队里算是有文化的,就把他调到县武装部。有一次去上级部门取信,“写收条吧,写了快半个小时了也没写出来,弊了一头汗。部长就说你回去吧,就说收到就行了。”

贺友:到敌占区去侦察,侦察完敌人兵力的配属、位置等,由于我没有文化,我就画圈和画线,什么地方有什么,什么样的圈和线,圈、线的大小,分别代表着大小和多少等等。那时要有文化多好。

付孟海:我们家的人都没有文化,不识字,汽车、火车都没有见过,就知道种地。我当兵的时候,在火车上看见顶棚上发光的东西还问别人,那是啥呀?

赵希太也讲了一个故事,是他当兵时亲历的事,这件事足可以说明,一支解放了全中国的革命军队,在最底层的部队里的文化层次,又是多么地需要文化人。“我一开始在区中队,也没有识字的,队长都不会写字,吃饭都吃糊涂饭。怎么办呢?后来说要找一个会写字的,会写韭菜、小米的。有人出主意,说有一村,兄弟俩,弟弟字写得可好了。我们队长说这好。我们晚上就去了,那个弟弟说愿意,我们就把他带回来了。第二天交代工作,文书兼上士,让他买菜。我们区中队五十来个人,他写上名单,报到县大队,意思是我们增加人了,让上面给我们区中队多少粮。没几天县大队来了一个干事,检查工作,上午检查工作到队部,和文书谈了一会儿话,了解了解情况,吃完饭回去了。隔两天来了一个通讯员,拿着一封信给队长。队长不识字,给指导员看,信上说要把文书调到县大队当书记,书记比文书大一级,排级干部。队长说,我们刚找到一个上士,你们要调走,我们不是还没有记小米的嘛?那也得放人啊。我们这儿就又没有识字的了。”

王吉贵的文化教育,是在部队扫盲时学习千字卡,就是一个写汉字的卡片。在朝鲜时,他是高射机枪手,打飞机、打碉堡、配合步兵夺阵地,眼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他也几次死里逃生,但只要下了战场,他就坚持认字。“有的人说,学它干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呢。我说死是它的,不死是我的。”就这样,王吉贵三年后从朝鲜回国时,就可以看报纸了。退休时他是南横林子中学分管后勤的党支部书记。

顾隆开的文化也是在部队补习的。在朝鲜的时候,“有一次我们正在学文化,炮弹掉下来,牺牲了好几个。”“回国后到了西北,又在陕西省华山县学习了半年,学习文化知识,学习建设铁路、修桥、修坑道的知识。一天好几堂课,军事、政治、文化、技术,脑袋灌得满满的,半年就可以写信回家。那时候年轻,脑袋好使,也愿意学。”

最早的这一批垦荒者,其实最能体会没有文化的难堪,因而最怕自己的后代重复他们不堪的经历,可以说,他们也是最早的觉醒者。

顾隆开:有文化就好了,能为党多做些贡献。没有文化光知道干活,不能想一些积极的办法,有文化干活就有成绩。

李三圆:我文化低,又让我当粮管员,上生产队拉粮食,又得动笔,记谁交了多少粮食,拉了多少粮食。算账不会不行啊,人家老给我提意见,压力大,弄得晚上连觉都睡不着。我就不干了,就搞积肥,管三辆马车,天天往地里拉肥料。

吴明玉:我没有文化,是大老粗,吃了一辈子没有文化的苦。我对我的孩子,不管是姑娘还是儿子,你只要有能力,你只要想上学,我就是天天喝稀粥也供你上学。没有文化不行啊。(https://www.daowen.com)

今天北大荒的中青年一代,说的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几乎没有地方口音,也没有土得掉渣的、被称为“苞米子味儿”的东北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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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八五二小学

父辈们南腔北调的口音,没有遗传给下一代。下一代生活在一个庞杂群系组成的小社会,需要一种权威而且行得通的交际工具,普通话成为首选。当然,这得益于他们接受的比较正规的教育。而在北大荒接受了初、高中教育后走出去的老兵们的后代,遍布全国各地直至海外,不乏各行各业的精英,其中有全国知名大学校长、著名经济学家、企业家、博士生导师、海军舰艇舰长、医生等等。

艰苦的生存环境和贫乏的物资财力,都没有耽误下一代的教育,几乎在建场建点的同时,北大荒的各类各级学校也应运而生,最初选派的教师,大多都是转业军官,有着较高的教育背景和文化修养。

沈仁连:学校的条件很差,一到星期六下午,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都要上山砍柴火。但老师都很棒,大都是部队转业官兵,很多都在部队学校当教员的。我到四分场学校的时候,是学校唯一的党员。学校一共十二个老师,还有一个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

那时候教室少、学生少,都是复式班。学校都是一条龙的,从学前班开始一直上到小学毕业,吃住在学校,老师既是老师又是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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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岁的刘克勋

刘克勋虽然不是大学本科毕业,但参军后就在第六军医学院学医,一年后从学员队调到学科辅助教学,随后被送到北京医学院化学科学习生化、在药学科学习药学。一年后再回到第六军医学院生物化学实验室做技术员,1955年授衔时是少尉衔,正排级。以他受教育的经历,在当年的转业军官中,是比较高的。1958年他到了北大荒,1959年就被调去南横林子学校当老师。这个老师当得很不容易。学生的家长都是复转官兵,天天忙着开荒种地,无暇照顾自己的孩子,学生们都住校。“学生宿舍就是一个土炕,上面铺一张炕席。”刘克勋教化学、生物,还当班主任,“要天天给学生烧炕,早上天不亮就去点炉子,晚上临睡前要把炉火压灭、要查宿。当老师总得比学生起得早,比学生睡得晚。”1961年刘克勋调到四分场中学教化学、数学。学校办了个农业中学,学校有一千亩地,算是实验田,刘克勋不仅要教学,还要领着学生种地。农业中学算初中,但教学基础非常好,不仅有理论,还有实践。刘克勋是个喜欢学习的人,在部队上学时,有时间他就蹲图书馆资料室;到农场当了教师,他更是注重自学,不断补充知识,买书、积累各种教学资料。可惜,家住草房时意外失火,十多麻袋的书都被一把火烧掉了。如今说起来,还是心疼不已。好在,那些知识都已经融会贯通,成为他的知识储备,并传授给他的学生们。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刘克勋教的学生大多都考上了大学。仅北京农业大学,就从农中招收了四五个学生。现在,这些学生都已经成为专家,还有一位是博士生导师。可见,当年农场学校的教学质量之高。

但是,刘克勋只有高中文凭,还有一个第六军医学院的专科学历。到了开始讲文凭的年代,尽管他当了四十年的化学教师,长期当教学组长、年级组长,也只能是中级职称。不过刘克勋很欣慰,他在中学教的都是毕业班,统考成绩、高考成绩没有人能超过他;管局、总局搞教研比赛,在管局他得了第一名,在总局得了第二名。

刘克勋说:“有人讲学历,我就讲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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