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与幻境 荒原上构筑的精神家园
采访札记:
很多受访老兵都提到一个名人,诗人艾青;老眭和他的北大荒发小们唠起来,也会提到诗人艾青。他们有的亲眼见过他,见他每天晚饭后在房前的路上散步,有的喝过艾青亲自设计商标的北大荒酒,那商标很素雅,远景是完达山脉,无垠的麦田上,拖拉机牵引着康拜因在收割……酒也好,贴着这种商标的酒现在已经绝产,成了收藏品。显然诗人艾青与北大荒已经紧紧连在了一起,不仅是他的名字,还有他留在北大荒的印迹。
其实艾青在八五二农场的时间,不过才一年半,之后便被调往新疆。
艾青当年的职务是八五二农场示范林场副场长。据说特别邀请并安排艾青来北大荒的就是王震,这显然是有意的关照。
黑土地还是很眷顾诗人的,分给了他一幢独门独院的房子,尽管那房屋也很简单,但这是副师职待遇,与其他场长们一样,八五二人更看重的是他的诗名,珍惜他的才华,所以才想着请他来设计酒的商标。以艾青的诗名和身份,降尊纡贵,为一个小酒厂设计商标,实在是北大荒的偏得。(https://www.daowen.com)
据黄振荣的儿子黄黎回忆,艾青曾经写过一百首《风物诗》,但在送审时,却被一位负责人批示:“此诗看不懂,原稿退回。”后来艾青还根据黄振荣的踏荒经历,写过《踏破荒原千里雪》,写过一首《蛤蟆通河上的朝霞》,“可惜,由于我当年的处境,没有机会发表。这两篇长诗后来我带到新疆。”(艾青语。黄黎《诗人艾青与北大荒人的情谊》)
著名作家、诗人聂绀弩没有艾青幸运,不仅要参加最底层的劳动,还因一次意外失火被判刑入狱,后被安排到《北大荒文艺》做编辑。期间,共写了五十多首以北大荒为题材的格律诗,如《搓草绳》《刨冻菜》《削土豆种伤手》《锄草》《北大荒歌》等,写劳动场景,诗人的形象却跃然纸上,超然、乐观、诙谐,虽苦在其中,却精神不倒。其中那首七言古体长诗《北大荒歌》,写得大气磅礴,显示出遗世独立的气概,成为北大荒诗歌的绝唱。他写《锄草》:“何处有苗无有草,每回除草总伤苗。培苗常恨草相混,锄草又怜苗太娇。未见新苗高一尺,来锄杂草已三遭。停锄不觉手挥汗,物理难通心自焦。”直白,通俗,让人一目了然。你可以说聂绀弩的诗用词太俗,不乏俚语,但是,这却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感受和体验,此时诗人已沦落在生活的最底层,所以他的诗不做作,不虚饰,不矫情,是真正源于民间的歌。
此刻,不由得又想起清朝时那些被发配到关外东北的流人们,想起他们留在黑土地上的那些锦绣文章和炽热的歌。因一言获罪,因一事遭谴,因一人被难,细究起来,或是“莫须有”或是官场倾轧,竟致发配苦寒之地予以惩戒。流人们的遭遇可堪悲悯,但也正是这些命运多舛的文人,以戴罪之身,著书立说吟诗作文,结社讲学传播技艺,将文化的种子播撒于荒蛮之地,亦将极地之民俗地理稗官野史记述成藉。方拱乾的《绝域纪略》、张缙彦的《宁古塔山水记》、杨宾的《柳边纪略》、吴兆骞的《秋茄集》等等,还有散见于各类典藏中无以计数的流人们吟咏北地风情民俗的诗词歌赋,才使千百年来的荒凉之地,不再被视为文化的荒原;才使得古来尚武之地,亦开启文明之风;流传至今,亦成为研究北地文化的经典之作。
与垦荒官兵进入荒原的同时进入北大荒的一些文化人,如艾青、聂绀弩,还有著名作家丁玲、吴祖光,画家丁聪、黄苗子等等,无疑是北大荒的偏得。他们都是重量级的文化人,代表着国家级水平。他们与北大荒的不期而遇,客观上抬升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社会的整体文化层次,他们关于北大荒的文字和笔墨,与他们的名字一起,无疑将在北大荒文化史上被着上重重的一笔。
也可以说,大批复转官兵进入北大荒,北大荒便不再荒凉。这种骤变,不只是自然生态,同时亦是人文环境。垦荒者们虽然有着一个统一的身份叫复转官兵,成分却复杂,而且来自全国各地,带着四面八方的讯息,同时也为荒凉的北大荒打开了一扇窗,与外界相通,与时代同行。北大荒,可以说是典型的移民区,风俗南北融合,语言南腔北调,形成了特有的社会风俗和生活习惯,包括语言。尤为可贵的是,垦荒者们尽管受教育程度参差不齐,却有相当一部分有着很高的文化素养和文化远见。他们在开拓黑土地的同时,也在这片文化荒漠上播下了文化的种子,他们精耕细作,小心培育,风霜雪雨化为精髓,酿造出黑土地别样的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