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滩生态城
近年来，“生态城市/生态小镇”的概念成为新时尚。其中，规划建在崇明岛的东滩生态城可能是第一个吸引广泛关注的此类项目。崇明岛地处长江入海口，岛上有大面积农田和湿地。东滩位于崇明岛东端，占地约84平方公里。早在1998年，上海市政府就将此地块出让给上海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实集团）。这是一家上海市政府成立的大型国际投资集团，负责开展基础设施建设以及为大型项目筹集资金。但是，该区域紧邻中国最重要的候鸟栖息地，被划为国际野生动物保护区。此外，这里还是土地复垦项目所在地。复垦土地属于农业项目，其开发受到中央政府的严格管控，均使得该项目很难产生经济回报。对于开发商来说，尤为重要的是提出一个美好的未来愿景，从而取得施工许可。2001年，开发商发现建造完全可持续发展的城市可能是一个可行方案。2004年，开发商组织国际设计比赛，与伦敦工程设计公司奥雅纳（Arup）签约，聘请对方担任项目的规划和建设咨询。
项目总体规划是建成“全球首个环境、社会、经济和文化均得以可持续发展的生态城市”（Wood，2007）。相应地，环境方面的考虑最重要。生态城将运用生态技术提供能源、供水、处理废水、回收和处理垃圾，并减少碳排放。比如，生态城里消耗的所有能源都来自可再生资源；电车和氢电池车将取代传统汽车；建筑采用低能耗照明系统和电器；废水经过处理后用于冲洗马桶和灌溉垂直农场。生态城规划秉持“整体规划设计”理念（Dong，2008），几乎涉及城市生活的各个方面——交通、商业、休闲、文化、卫生、教育甚至治理。居民将居住在工作地附近；高效、干净的公共交通将提高各区域的交通便利性；生态城还包括一整套商业和休闲设施。具有中国传统色彩的特色景观将成为本地文化符号，使生态城富有中国特色（图2-7）。因此，开发商宣称东滩将成为“可持续居住的天堂”。奥雅纳公司的发言人将东滩与浦东金融区相比，称“东滩将成为21世纪的滨水开发项目。浦东是用来看的，而东滩是用来住的”（The Observer，8 January 2006）。
图2-7 东滩生态城区域集成开发策略
开发商声称采用“区域集成开发”战略（图2-8），因为建造一整座生态城涉及各个方面，如规划、融资和建设以及营销和运营。上实集团在每个领域均寻找到合作伙伴，共同开发东滩项目。该公司称其目标是“建立一个智能平台，整合全球资源和智慧进行创新”（Dong，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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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8 东滩生态城愿景
上述“绿色乌托邦”的想法，得到上海市政府的支持。自1998年起，修订后的《土地管理法》重新将重大土地项目的授权集中到中央政府手里，上海市政府无权批准任何将农用土地转为建筑用地的项目。但是，由于城市开发和土地出让是地方政府收入和地方经济增长的重要来源，上海市政府具有启动大型项目的动力。一旦项目能够吸引关注或者获得中央政府批准，土地使用管控问题便得到了解决，而生态友好理念被认为可能有助于使开发计划合法化。上海市规划局分别于2005年11月和2007年1月批准东滩总体规划和详细规划。
同时，为了吸引投资和合作伙伴，东滩生态城经过专业推广，提高了国际知名度。自上实集团与奥雅纳公司于2005年正式建立合作伙伴关系起，主流媒体便对该项目进行广泛报道。报道采用令人兴奋的标题，如《中国生态城开启城市居住革命》（CNN，22 August 2007）、《中国生态城面临增长挑战》（BBC，5 July 2007）、《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居住实验室》（Science，8 February 2008）等。大多数报道对这一理念表示赞同，寄希望于东滩能够实现高层次的可持续发展。该项目还因为两国政要的参与而引起广泛关注。时任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和英国首相布莱尔（Blair）均出席在伦敦唐宁街举行的正式协议签订仪式。戈登·布朗（Gordon Brown）甚至宣布在英国兴建10座模仿东滩模式的生态小镇，开启两国环境合作的新时代。
尽管如此，对该项目的质疑声一直未绝于耳，认为它可能被过度吹捧，而实际上就是一个借用绿色和生态概念的炒作项目（Ethical Corporation，4 December 2007）。该项目的目标是在2050年前吸引50万人入住。[9]很多规划师和研究人员都质疑如此大的人口数量将会对环境造成影响，更何况项目所在地还靠近一处原生态的湿地。[10]而且，利用各种生态技术建造房屋的成本非常高，比普通建筑高出30%—50%。这不仅需要大量前期准备性投资，还意味着居民必须是富裕阶层才能负担得起。批评者指出，生态城的理念仅仅是为了吸引富人，而他们实际上已经过着高消费的生活，生态足迹已经很高。[11]
争取中央政府的同意并非易事。保护农田对于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尤为重要，为了防止可耕作土地的持续流失，国家增强了土地管控力度，大型土地流转必须谨慎对待。东滩生态城规划占地12.5平方公里，大大超出了中央政府能接受的范围。最终，由于获得建筑施工许可证遥遥无期[12]，至2008年年底，加之国际金融危机期间压力剧增，上实集团不得不放弃该项目（Global Entrepreneur，25 March，2009）。
在整个过程中，咨询公司奥雅纳在项目启动和营销方面均发挥了重要作用。奥雅纳是英国工程建筑业巨头，在数十个国家运营为数众多的重大项目。该公司网站宣称其不仅擅长“有创意、可持续的设计”，还精于利用媒体报道及其他品牌建设战略。除了提出生态城理念及相关规划细节，奥雅纳还在全球背景下开展项目营销。东滩的名声主要来自奥雅纳出色的公关活动和热情的媒体（Ethical Corporation，4 December，2007）。在成功打造生态城市愿景的品牌后，即便东滩的未来不甚明了，但上实集团和奥雅纳仍继续合作推广绿色理念，至少与六座城市建立伙伴关系，启动生态城市开发项目（China Business，2 November，2008）。奥雅纳也因此在中国建筑市场成功扬名，赢得不少商业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