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人们常说,郭沫若是浪漫主义作家。

我读过他的全部剧作,又导演过他的《虎符》和《蔡文姬》,然而,我对于作家的创作思想和创作方法,认识上却一直有些含混不清。现在,《武则天》摆在我的面前了,写实因素突出地构成了这部作品的基调;我又该怎样处理,才能既强调这一基调,而又体现出作家的总的风格特色呢?这就迫使我不得不去思索一下,什么是浪漫主义的创作思想和方法,什么是浪漫主义的艺术手法。

我首先向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者去寻求解答。

普列汉诺夫不止一次地强调指出,旧的浪漫主义作家,和欧洲早期现实主义作家,虽也主张发挥个人独特见解和个人理想,他们虽然对于当代社会也进行了反抗,但他们所反抗的只是庸俗趣味和恶劣习惯,他们的理想仅仅是“只想改变社会风气,而对于社会制度却丝毫不想加以改变”。

席勒是这样,浪漫主义大师歌德又何尝不是这样?歌德生在封建主义崩溃、资本主义初兴的一个经济动荡时期的、跨世纪年代。这就决定了他一生的思想感情,都在动荡不定。他不认识社会发展规律,不想触动社会基础,只企图用非非之想来改变上层建筑。结果,他的浮士德就不能不摇摆于上帝与魔鬼之间,闯撞得头破血出,而终于坠落到地面;在地面上,浮士德仍然想用不实际的“实际”,来改良实际,因而最后灰色地颓然屈服于实际。浮士德的悲剧,正是歌德的浪漫主义的悲剧。而《浮士德》第二部的文学风格之所以那样黯然失色,恰好说明歌德的浪漫主义创作思想,是一道无源之流。(https://www.daowen.com)

不错,浪漫主义者也用巨大的感情在写作。他们的作品,也是很能激动读者的感情的。这引起我的一些印象很深的回忆。我想起“五四”时代的某些同学,他们把《少年维特之烦恼》背诵得烂熟,十分欣赏并感染着那种巨大的浪漫主义激情。有人还学着少年歌德写作这部作品时的榜样,经常在枕下藏着一把小刀子,准备一旦激情迸发,好随手把自己送进理想境界。虽然十九世纪英国美学史家约翰·洛金斯大声呼吁崇高的感情,并且公正地说过:“艺术作品的价值,决定于它所表现的情绪的高度。”但是,高度的情绪,是高度地追求理想的自然流露。浪漫主义者的理想既然和群众的愿望有着相当大的距离,那么,他们的情绪无论表现得多么高涨,也是和广大群众的情绪有着距离的。

而我们的诗人郭沫若,却是在阳光之下,在人民行列中,勇往行进的,他的文思,永远发自对于人民革命利益的拥护。他所反映的生活,都富有革命的理想主义的特性。即或是历史材料,一经到了他的手中,便都得到崭新的解释,使它们和革命实际内在地密切结合起来。为了消灭三大敌人,他赋予屈原以斗争的性格,赋予信陵君以自我牺牲的品德。为了艰苦奋斗、建设社会主义,他赋予武则天以人定胜天的信念。为了礼赞我们的时代,他使万物和人一样地改变了精神面貌,生活得各具挺秀的姿态。他这种巨大的感情,才真正是崇高的感情;因为,他无论是在发自肺腑地歌颂光明与未来,无论是在动情地打击黑暗或者重估过去,他的热情永远和群众的感情起着共鸣。

为什么说郭沫若同志是浪漫主义作家呢?他老早就摆脱了歌德式的浪漫主义,而迈进革命的浪漫主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