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十一

《武则天》用裴炎阴谋篡位这一偶然性事件,说明历史发展的必然性规律;用封建王朝统治阶级内部斗争,说明两种政治思想的胜败,为武则天翻案。因此,每个人物都必须把他自己的政治主张说出来。有些人感到,这个剧本有些政论的味道。

萧伯纳的确是一位政论式的作家。他用戏剧形式来写论文,给他的费边社思想作宣传、作论证。在他的作品里,虽然也有人物形象,也有戏剧冲突,也有技巧,也有一个剧本所应有的一切,而人物们只有两种思想:萧伯纳的思想,和反对萧伯纳思想的人们的思想。这位作家,给普列汉诺夫所说的话,提供了具体的见证:“艺术家用自己的形象来表现自己的思想,而政论家则借助逻辑的推理来证明自己的思想。如果一位作家不运用形象而运用逻辑的推理,或者,如果他虚构出形象来论证某一论题,那么,他已经不是艺术家而是政论家了,即便他所写的不是著述或论文,而是长篇小说、中篇小说或剧本。”(《艺术与社会生活》,重点是本文作者所加的。)萧伯纳用虚构的形象来论证自己的论题;他的剧本,使我很不感兴味,姑不论他的论点使我又是多么不感兴趣。

作家、艺术家并不这样表现他的独特见地,而是像《武则天》这样,叫每个人物说出他们自己的见地。通过人物思想的矛盾,思想的胜负,看出思想的优劣;因而,也就看出了作家的见地。

写戏,就是写人。写人,就是写性格。莱辛说得很对:“作家的职责,就是加强这些性格,以明确地表现这些性格。”(《汉堡剧评》)但是莱辛未能明确:表现性格就是表现思想。

人物形象,要同时从三个方面塑造:行为、言谈和内心活动。三者不可缺一,但可以突出某一面。加强和明确地表现思想性格的手法,可以是多种多样的,这要由所反映的生活内容来决定,也要由作家的创作个性来决定。然而,对于作家来说,语言毕竟是主要的。

复杂曲折的剧情,是刻画人物行为的条件。这种条件,在《武则天》里并不缺少,正如作家的其他剧本一样。郭沫若同志一向最为注意剧情和矛盾冲突的安排。但是,我们试试看,如果把《武则天》的议论性的台词删掉,人物立刻就失去了他们自己的思想,而剧本也立刻就变成了“公案戏”。(https://www.daowen.com)

有的作家善于借“舞台指示”来刻画人物的内心活动。这确能引起读者的想象,但对于观众来说,“舞台指示”必须体现在台词里,他们才能感觉到。高尔基几乎从来不在台词中间插进舞台指示,也不安排十分复杂曲折的剧情,而他的台词,却既在决定着人物的行为,又在提示着人物的内心活动。

《断臂说书》《连环套》《四进士》以及周信芳同志编演的《义责王魁》,都要求人物用见解、用议论来说服对方。我们的戏曲作品,也是根据不同的生活内容,而采取不同的塑造形象的手段。

郭沫若同志的台词,对于观众,有如波澜倒泻,感染力极为强烈。他擅于用长江大河一般的台词,作为主要手段,来塑造形象。如果取消或压缩了这样的台词,则不但取消或削弱了作家的独特风格,同时也就取消或削弱了人物性格。

如果说,《屈原》《虎符》的语言奔放,是要充分抒发人物的情感,以表现人物思想的,那么,《武则天》的滔滔议论,恰是要充分抒发人物的思想,以表现人物情感的。萧伯纳式的政论,无法和《武则天》刻画性格的热情语言相比拟。同时,那些作为萧伯纳代言人的人物,又怎样能和《武则天》有血、有肉、有灵魂的形象相比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