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旧的浪漫主义，排斥作品内容和风格的多样性。

我不由得想起莎士比亚来。

在古典作家当中，我最喜爱莎士比亚。他的想象丰富，刻画真实。他把我领入虚构的世界，而又使我见到活生生的形象：上自神仙，下至魔鬼，从人类到鸟兽，从外貌到心灵，一律令人觉得似曾相识。从他的历史故事里，我看到了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社会。他所创造的人物，在一定程度上丰富我的思想感情，扩大我的心的视野。他也是以巨大的感情在写作，也是通篇充满着浪漫主义的诗情画意；虽然这位如此伟大的作家，有时也不免在如花似锦的描写上，掺进几根杂草。

德国狂飙运动作家们，强调学习莎士比亚的浪漫主义。歌德、席勒、莱辛的早期戏剧写作，也都以莎士比亚为楷模。然而，他们那些浪漫主义作品，越和莎士比亚对比，就越显得单调、空洞、陈腐。反映的生活是狭隘而不真实的；人物不是作者从现实世界所看到、所集中提炼出来的典型性格，而只是作家自己的自我写照。浪漫主义者用自己的世界观和思想感情，替代了人物的世界观和思想感情。因而这些人物的激情，都是光多于热。莎士比亚来自生活，熟悉生活，并且经常接触生活。他所反映的生活是多种多样的。他的人物是从泥土里生长起来的。莎士比亚自己的思想感情，在一定程度上受着人民群众思想感情的影响。因此，他的文学想象和虚构，他的艺术夸张和强调，他对于生活和人物所作的解释和批判，也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着人民群众的愿望和理想。他的浪漫主义，有着深厚的生活现实基础。他为群众写作和演出；他就不能不忠于生活，也不能不采用不同的形式和方法，来表现不同的生活内容。这就形成了莎士比亚风格的独特性和多样性。

只有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才能使作品风格的独特性包括着多样性。

只有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才能给浪漫主义的表现方法，开辟宽广的天地。浪漫主义的创作方法，排斥现实主义的表现方法。而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则因为要求着作家忠于生活、热爱生活，就也要求更多的浪漫主义的表现方法。作品的现实主义基础越雄厚，便越有可能充分发挥浪漫主义。(https://www.daowen.com)

无论浪漫主义者怎样解释，我们还须肯定，莎士比亚是一位现实主义的伟大的古典作家。

毫无疑问，莎士比亚是一位伟大的作家。然而，这位四百年前的人文主义诗人，在思想领域上和生活领域上，都不能和我们今天的社会主义诗人相比拟，这也是毫无疑问的。既然肯定莎士比亚是现实主义者，那么，有什么理由不肯定郭沫若是现实主义作家呢？

同时，我也就更加明确：我们这位革命诗人，在写作方法上，总是把革命的现实主义和革命的浪漫主义，很巧妙地结合起来的。

我的思路兜了这一个大圈子之后，对于怎样使写实手法突出的《武则天》，依然能体现出作家浪漫主义色彩浓郁的风格，才开始摸到了一些蹊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