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古琴
第二章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古琴
[东晋]顾恺之《斫琴图》(宋摹本) 故宫博物院藏
2003年,古琴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选为中国第二个“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以来,海内外兴起了一股“古琴热”,人们开始认识到古琴对于中国音乐乃至中国文化的重要意义。作为中国古代流传最广泛的乐器之一,古琴有着非常悠久的演变历史。但直至魏晋南北朝时期,才真正进入高度发展的阶段,存世的古琴图像为我们揭示了这一辉煌历程。
魏晋时期
现存最早的魏晋古琴图像,当数三国时期(220—280)朱然墓出土的一件漆盘上所绘的古琴。朱然(182—249)为东吴名将,字义封,丹阳故鄣人,因屡立战功、威震敌国,官拜左大司马、右军师,封当阳侯。朱然去世后,安葬于如今的安徽省马鞍山雨山乡。1984年,其墓被考古学家发现,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三国志》上唯一有姓名可考的名人墓葬。
该墓出土的器物大部分为漆木器,共约80件,不乏彩绘精美华丽者,其中一件漆盘绘有“百里奚会故妻”图。据丁邦钧《安徽马鞍山东吴朱然墓发掘简报》介绍:
百里奚会故妻图漆盘,木胎,敞口,浅腹,平底,盘径25.8厘米。背面髹黑红漆,外壁绘云气纹。内壁髹黑红地,边沿绘蔓草纹,其下绘云气纹。向内为一圈红漆地,上面也绘云气纹。盘正中黑红漆地,上面描绘百里奚夫妻老年复合的故事。画面绘四人,其中三人旁有榜题。百里奚跽坐正中,双手举于胸部,表现了惊喜的神态。故妻背对百里奚,右手弹琴,左手抚弦,似自弹自唱。官合妻跽坐百里奚右前侧,左手拭泪。其侧一女子,注视故妻,看来都被哀怨的歌声感动了。
可知,该漆盘上出现了三国时期的古琴图像。可惜此漆盘的图像资料极少面世,我们无法一窥究竟,只能通过朱然墓出土的另一件漆器——彩绘贵族生活图漆盘,想象其情形。
[三国·吴]彩绘贵族生活图漆盘 1984年马鞍山朱然墓出土 安徽省马鞍山市博物馆藏
继朱然墓出土漆盘之后,较早的古琴图像见于敦煌佛爷庙湾西晋画像砖墓。1987年,为配合敦煌机场维修工程,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何双全先生主持了该地区的墓葬发掘,其中有一座西晋前期至中期的壁画砖墓M133。据罗世平、廖旸《古代壁画墓》一书介绍:
墓坐东朝西,为带双壁龛、单耳室的双室砖墓。前室覆斗顶藻井,部分彩绘莲花,北壁所设壁龛的后壁彩绘帷帐,西壁南北两端分嵌绘有楼阁、谷仓及表现庄园耕作生活的砖画。大量的画面集中在墓门照壁上,事先经严密规划,镶嵌各种类型的仿木结构砖和彩绘砖。……照壁中部夹嵌画砖,共有九层,每层四块。各种形象左右相对,……照壁下部为仿斗栱结构,其间所夹砖画布局亦保持着左右对称的特点。题材包括赤鸟、李广返身弯弓射虎、鹦鹉、托山力士、伯牙抚琴与子期听琴、熊面力士、白虎、青龙等等。其中,李广射猎和伯牙与子期的故事都由两个相对的画面连缀而成。
[西晋]伯牙抚琴图画像砖 1987 年敦煌佛爷庙湾西晋画像砖墓出土 甘肃省酒泉市博物馆藏
可见,敦煌佛爷庙湾西晋墓M133出土的画像砖上也有古琴图像,反映的是伯牙抚琴与子期听琴的故事。
1997年秋,在江西南昌火车站工地发现了6座晋代古墓,其中3号墓出土永和八年(352)纪年木方和带“丙午”(346)铭文的铜镜,据此判断其为东晋墓葬。值得注意的是,该墓中出土的一件彩绘宴乐图漆盘,口径为26.1厘米,底径为24.6厘米,高3.6厘米,在盘内底朱红色的地上用红、黄、灰、绿、黑等色彩绘出20个人物。
图中主要位置绘有4位长须老人,跽足而坐,中间置一壶状贮酒器;四人或弹琴、或进食、或对谈,意致悠闲;左侧一侍者引入一贵人,衣着华丽、气宇轩昂,身后另有一侍者手执曲柄华盖。中国国家博物馆孙机先生认为这位贵人即汉初的惠太子,4位老人即“商山四皓”,这一解释比较准确。而“四皓”之中位于右上角的一老者正在弹琴,琴头一端宽,琴尾一端窄,略呈长三角形;虽然琴面上仅画出了2根弦和8个徽,但这是目前所知最早的绘有琴徽的古琴图像。
此外就是传为东晋顾恺之(346—407)所绘的《斫琴图》了。此图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绢本,墨画,淡彩,纵29.4厘米,横130厘米。画面上共有14个人物,表现出取材、刨板、制弦、上弦、听音等一系列制琴的工作过程。其中9位成人为指挥者与工作者,7坐2立,坐者之席垫以虎皮、狗皮、毛毯等物。指挥者与工作者皆宽袍大袖,举止文雅,持较为简单的制作工具。另外5个人物是侍童,皆为立姿,或捧物、或执扇、或背布袋。此图具有较高的写实性,从画面上可以看到琴身偏长,接近人高,由挖薄中空的两块长短相同的木板上下拼合而成,琴底开有龙池和凤沼。
此卷《斫琴图》是迄今仅见的描绘古琴制作过程的古画,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魏晋古琴的构造形制,尽管不是顾氏原作,而是赵宋时期的摹本,但画面人物所坐的兽皮与构图形式也略与南京南朝墓出土的《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印壁画相仿。人物形象清秀俊逸,尚有东晋南朝的时代气息,可谓“摹顾恺之而尚有典型”。而且,图上还钤有“宣和中”“柯氏敬仲”“孙承泽印”“乾隆御览之宝”“石渠宝笈”等藏印,说明此图大概原为北宋画院之物,其后流传有绪,故具有较高的图像史料价值。
[东晋]彩绘宴乐图漆盘 1997 年南昌火车站工地出土 江西省南昌市博物馆藏
[东晋]顾恺之《斫琴图》(宋摹本)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南朝时期
1957年12月,在河南省邓县学庄(今河南省邓州市张村镇学庄村)发现了一座彩色画像砖墓。其后不久,河南省考古工作队对该墓进行了发掘。该墓结构复杂,形制庞大,由墓室和甬道两部分组成,在券顶、墙壁和地面砌满了特制的浮雕画像砖,如贵妇出游图画像砖等,许多都带有彩色,出土时仍然色泽如新。由于邓县是南朝早期的边防重镇,墓中出土的战马画像砖墨书铭文中又有“部曲在路日久,……家在吴郡”等语,学界多推断此墓的年代约在东晋至宋齐,不会晚于梁代。再从该墓的平面结构、画砖形制、绘画技法等方面考虑,它要略早于南京西善桥的刘宋中期大墓和丹阳胡桥的萧齐末年大墓。
该墓中出土的一块题为“南山四皓”的模印砖画,位于墓室西壁后段的上部,所画为“南山四皓”在丛山之中傍水踞坐且奏乐歌啸的场景,右边一人卷起衣袖、双手操琴,次一人吹笙,再次一人吹排箫(或曰展卷读书),左边一人昂首长啸(或曰长歌),群山之间尚画有松树、梧桐、猴子、凤凰等物。林树中在《六朝艺术》一书中认为:
古乐浪画的“四皓”只作人物排列,东晋的漆盘画则表现壮阔的宴会场面,表现了浓烈的政治气氛;而画像砖上的“四皓”,则表现隐逸者处山林之中,鼓弦而歌,“濯足沧浪”的高逸的思想。
[南朝]“南山四皓”画像砖 1957 年河南邓县出土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南山四皓”为“商山四皓”绘画题材的延续与变化,邓县学庄画像砖要略晚于南昌东晋永和八年墓葬出土的彩绘宴乐图漆盘,其所呈现的古琴图像大致可定为南朝初期。该画像砖上的古琴略呈长方形,琴头稍宽而琴尾稍窄,但差别不大,这与彩绘宴乐图漆盘上所绘古琴的略呈三角形之外部形制颇有不同。
1960年4月,在南京西善桥考古发掘了一座南朝古墓,为长方形砖室券顶结构,有墓道,墓室中有两个棺床,应为夫妇合葬墓。墓室左右壁中部则为砖印壁画,这种画像砖在南京地区陵墓中属首次发现,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其中左壁一幅长242.5厘米,高78厘米,自外而内绘画出嵇康、阮籍、山涛、王戎4人;右壁一幅长241.5厘米,高78厘米,自外而内绘出向秀、刘伶、阮咸、荣启期4人。因此,学界将这两幅画像砖命名为“竹林七贤与荣启期”。过去多笼统地说此墓属于晋宋时期,但据较新的研究表明,该墓的年代应属刘宋王朝的中期,可能是刘宋前废帝刘子业墓或后废帝苍梧王刘昱墓。
更为重要的是,画像砖上8位人物中的嵇康和荣启期都在弹琴,由此为后人提供了南朝古琴比较具体、生动的图像。其中嵇康位于左壁砖画之首,头梳双髻,赤足,坐于银杏树下,席以豹皮之褥,古琴横置膝上,形制与后世古琴的各种样式不类,但可以清楚地看到板面上有5条弦,并有10多枚琴徽。
荣启期则是春秋时期的隐士,据《高士传》载:
荣启期者,不知何许人也。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游于泰山,见而问之……
[南朝]《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画像砖(拓本) 1960 年南京西善桥南朝墓出土 南京博物院藏
绘制在右壁砖画之末的荣启期,腰系绳索,盘膝而坐,也在弹奏古琴,与《高士传》所载吻合。他所弹之琴的形制也与后世古琴样式不类,且与嵇康所弹亦不一样,琴面上有5条弦,弦外亦可清楚地看到多枚琴徽。
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两幅画像砖上存在着一些常识性错误,比如琴头、琴尾放置的方向颠倒了,琴人用左手弹弦、右手按弦,这与左手按弦、右手弹弦的正确方式也是相反的。但这两幅画像砖的史料价值仍然得到了琴学界的广泛认可。
继《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画像砖之后,1965—1968年间,又在江苏丹阳地区陆续发现了萧齐时期3座大型陵墓的壁画。这3座萧齐陵墓均留存有壁画,而且内容题材和制作手法十分相似,都有模制砖画“竹林七贤与荣启期图”,绘有嵇康和荣启期弹奏古琴之貌。
除上述三项图像史料外,日本奈良正仓院所藏的金银平文琴也有人认为是南朝时期的古物。关于此琴,详见本人《金银平文琴的前世今生》一文,此处不作赘述。
北朝时期
1977年,文物工作者在古丝绸之路重镇酒泉的丁家闸发掘出十六国时期(304—439)的壁画墓一座,编称5号壁画墓。该墓前室中层绘有墓主燕居行乐图一幅,呈长方形,横向布局,长约300厘米,宽约85厘米。
尹德生在《酒泉丁家闸壁画“燕居行乐图”浅识》一文中称:
壁画左上方所描绘的是一个由一男三女组成的四人乐队,踞坐,呈横向一字布局。右起第一人头戴墨冠,身着祫服,纵眉翘须显然是一男子,其怀中横置一长方形乐器,上设数弦,两手分别抚于琴弦之上,似作演奏状;后三人体型略小,环发飞扬,亦无冠饰和胡须,当为女性无疑。其第二人两手横抱一有椭圆形主体和长颈及其品轴设置的乐器;第三人两手持一竖吹管乐器;第四人怀中横置一束腰双面长鼓,两手平张,作拍击鼓面状。
尽管尹德生先生在后文中认为“长方形乐器”是“筝”,但细观壁画,其为古琴的可能性也很大。
2000年4月,山西省大同市考古研究所在雁北师院扩建工程新征土地范围内实施了文物钻探,共发现北魏墓葬11座,包括砖室墓5座,土洞墓6座。其中宋绍祖墓编号为M5,是目前所见唯一有明确纪年、有精美石椁和壁画的北魏太和年间(477—499)墓葬。
张志忠《北魏宋绍祖墓相关问题的研究》一文认为:
石椁北壁正中所绘是两位奏乐人物,皆着褒衣博带,头戴方冠,面颊丰腴,神态怡然自得。西边的人物似席地而坐,手抚琴瑟一类乐器;东边的人物左腿略伸,右腿微屈,手拨阮弦,侧身西望,似一边弹奏一边倾听美妙的琴声。整个画面纯熟地发挥了线条的表现能力,人物造型简练而传神。两位奏乐人物弹奏的乐器分别为琴和阮,与南京一带南朝墓葬中“竹林七贤与荣启期”拼镶砖画中的弹琴人物相似,应是当时南朝流行的高士形象。
[十六国]燕居行乐图局部 酒泉丁家闸十六国5号墓壁画
因此,宋绍祖墓石椁北壁绘画为我们提供了北魏时期的古琴图像。画面上的古琴琴身较长,整体呈长方形,板面上装有5条弦。
北朝古琴图像亦见于河南巩义石窟寺内石刻。该寺位于汉魏洛阳城东北40公里的寺湾村,始建于北魏景明年间(500—504),现存5个石窟、3尊摩崖大像、1个千佛龛、276个摩崖造像龛,共计7759尊造像。5个石窟皆为北魏时期开凿,除第5窟外,其余4窟皆为有中心柱的方形洞,四壁及中柱四面均雕刻有佛像、菩萨、供养人、礼佛图、神王、伎乐人。
[北魏]伎乐人像(第1至7尊) 巩义石窟寺第4窟北壁壁脚
[北魏]伎乐人像(第5至10尊) 巩义石窟寺第4窟北壁壁脚
所塑伎乐人中,多有弹奏古琴的形象。如第4窟北壁壁脚刻画了伎乐人10尊,第一人击细腰鼓,第二人击磬,第三人击鼓,第四人弹箜篌,第五人弹琴,第六人击磬,第七人吹竖笛,第八人吹竽,第九人拍钹,第十人鼓琴。琴身比较长大,横置于腿上,乐伎左手按弦,右手作拨弹状。
此外,就是传为北齐杨子华(生卒年不详)所绘的《北齐校书图卷》上出现的古琴图像。据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引《北齐史》称:
杨子华(中品上),世祖时,任直阁将军、员外散骑常侍。尝画马于壁,夜听蹄齧长鸣,如索水草。图龙于素,舒卷辄云气萦集。世祖重之,使居禁中。天下号为“画圣”。非有诏不得与外人画。时有王子冲善棋通神,号为二绝。
只如田僧亮、杨子华、杨契丹、郑法士、董伯仁、展子虔、孙尚子、阎立德、立本,并祖述顾、陆、僧繇,田则郊野柴荆为胜,杨则鞍马人物为胜。
可知,杨子华乃北齐画家,以擅画鞍马和人物著称。
《北齐校书图卷》绢本,设色,纵29.3厘米,横122.7厘米,现藏于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该卷描绘了北齐天保七年(556)文宣帝高洋命樊逊等人刊校五经诸史的情景。此卷虽为南宋人摹本,但线条流动、设色简美、描绘精微,尚见唐人风度,与原作的差距应不大。画面共有3组人物,居中一组包括文士3人,均坐于榻上,或展卷沉思,或执笔作书,或坐榻欲起,榻旁立有侍女数人,榻面上放置古琴一张。该琴与唐琴式样十分相近,而与前述古琴图像不类,它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魏晋南北朝古琴向唐琴过渡的图像证明。
[北齐(传)]杨子华《北齐校书图卷》(宋摹本) 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藏
存疑古琴
过去,一度有人认为最早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古琴实物是“孙登铁琴”。据近人邓之诚(1887—1960)《骨董琐记》称:
孙登铁琴,嘉庆中归铁冶亭,以赠钱唐吴嵩圃相国,遂为吴氏世宝。池上原刻双钩“天籁”二字,下署“孙登”,又一印曰“公和”,皆篆文。禾中项氏得此,因以天籁名其阁。池下补镌“项元汴珍藏”五篆字,“墨林联珠”印、“子京父”印。琴匣有阮芸台、梁茝林、张叔未、赵次闲题记。李莼客独以为明人伪作,非苏门啸草衣石屋者之所为也。
由此可知,明代著名收藏家项元汴(1525—1590)曾经收藏过一张铁琴,据刻署为魏晋时期著名琴家孙登之物,后又经清代诸位名人收藏、题识和讨论,至近代犹存,故邓氏得以知闻并写入著述。
不过,这件看似最早的魏晋古琴实物却被李莼客视为“明人伪作”,事实是怎样的呢?有必要在此澄清。据《晋书·隐逸传》载:
孙登字公和,汲郡共人也。……好读《易》,抚一弦琴,见者皆亲乐之。
宋人朱长文的《琴史》有关孙氏鼓琴的记载则更加具体:
孙登字公和,汲郡共人,有道而隐者也。好读《易》、鼓琴,性无恚怒。阮嗣宗(籍)、嵇叔夜(康)尝从之游。……叔夜善弹琴,至见登弹一弦琴以成音曲,乃叹服。
文献记载,孙登的琴艺相当高,魏晋名士阮籍和嵇康皆“尝从之游”,但其拥有铁琴并流传至明代一事恐非事实。因为历史上从来没有孙登使用过铁琴的记载,明代忽然出现这张署名铁琴,非常可疑。再者,先秦至两宋的古琴基本上都是木制品,以铁制琴,实属罕见。
项元汴所藏“孙登铁琴”当为后世伪作之物,可能是明人所铸,也可能是元人所铸而入藏天籁阁,但判为魏晋古琴实物则明显不妥。当然,邓之诚所述的项氏旧藏最低限度是明朝古董,既经过名家项氏收藏,又有多位清代名人题识,所以仍具一定的文物价值。现在,“孙登铁琴”已入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它带有红木轸足、玉徽、金丝双钩琴篆,琴身的铭文与邓氏所述微有出入,疑是邓氏未见实物或著录偶疏所致。此外,郑珉中先生亦对该琴真实性提出了比较具体的否定意见。
约与东晋顾恺之《斫琴图》原本创作同时,吉林集安高句丽墓葬壁画也在绘制之中。早期集安高句丽壁画墓主要有两座,即“角觝墓”和“舞踊墓”,两墓形制均为方形主室,叠涩穹窿顶,横长方形半前室,覆斗形顶,壁画内容以墓主人居室生活、出行、狩猎场面为主。
其中“舞踊墓”墓室上部中间位置有一幅被学界称为“抚琴图”的画像,画上绘有两位女子,分别坐在一株古树的左右两侧,手抚类似古琴的乐器,正在弹奏乐曲。不过,细细审阅已发表的图片,两位女子所弹的乐器并非古琴,主要原因是乐器板面上既画出了代表“弦”的长直线,又画出了代表“柱”的短横线。众所周知,古琴一直以来是有弦无柱的乐器,所以释为“抚琴图”显然不当。
至于两位女子所弹奏的乐器到底是何物,考虑到过往学界在考释汉画像石和画像砖的时候,常见琴、瑟、筝分不清的情况,初步判断这两件乐器可能是瑟或筝,因为瑟和筝都有柱。但仔细比较,又觉不妥,因为瑟和筝多是一弦一柱,各柱体积较小,一般不作并行横列,所以不会形成“抚琴图”乐器板面上绘出的横贯多根丝弦的短横线。而在中古时代,既与琴、瑟、筝器型和弹奏方式相似,又有横贯诸弦的“通柱”设置者,大概只有卧箜篌。
1.[明]“天籁”铁琴 仲尼式 故宫博物院藏 2.[4世纪末]“抚琴图” 吉林集安舞踊墓出土
据《通典·乐典》记载:
箜篌,汉武帝使乐人侯调所作,以祠太一。或云侯晖所作。其声坎坎坎应节,谓之坎侯,声讹为空侯。侯者,因乐工人姓耳。古施郊庙雅乐,近代专用于楚声。……旧说一依琴制。今按其形,似瑟而小,七弦,用拨弹之,如琵琶也。
这段记载颇为重要,它说明卧箜篌不同于古琴的一项重要特征是用拨子弹奏,而非直接用手弹奏,而“抚琴图”上坐于画面左侧的女子,其右手恰恰持有一件类似于琵琶拨子的东西,故将该画面释为“弹箜篌图”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