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的古琴文化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章 汉代的古琴文化

图示

汉代以前的孔子推崇的是尽善尽美、能让他“三月不知肉味”的韶乐,基本上还是周代礼乐规范的范畴。大约同时期的老子与庄子,虽开始关注音乐的本质,提出虚静的审美追求,但他们对古琴音乐发展的影响,也是要到汉代古琴走向文人化之后才逐渐明显。

汉代古琴文化的形成

古琴常被称作“文人琴”,古琴文化实际上就是“古琴的文人化”,而所谓“古琴的文人化”指的是古琴广被文人认定为具有象征性的乐器的过程。此处的“文人”泛指所有读书识礼能文之人,包括古代的“士”“君子”等。从有记载以来,古琴就为文人所重,如上古时期的伯牙、子期便是典型例子。当时文人弹琴,多是作为抒情言志之用。

在周代礼乐制度的背景下,古琴更重要的功用是作为雅乐之器。这样的局面一直到了汉代才有所转变,古琴由雅乐之器演变为雅乐之象。器者重其形,象者重其神,前者强调古琴的礼教功能与音乐形式,后者则重视其文化精神与审美意象。而这样的演变,文人起了关键作用。

图示

[汉]“周公辅成王”画像石拓片榆林汉画像石博物馆藏

经历秦末战乱,汉朝最终实现天下一统。统治者效仿古人,亦欲振兴礼乐。然而,据班固《汉书·礼乐志》记载:

汉兴,乐家有制氏,以雅乐声律世世在大乐官,但能纪其铿鎗鼓舞,而不能言其义。

上古之雅乐对于汉代人来说,只徒留其“铿鎗鼓舞”,而已不知晓其中之含义了。从另一方面来看,汉代人对于古典的宫廷雅乐或许已经不感兴趣。然而,出于“郊祀之礼”的需要,汉代仍有制雅乐的必要。

任何一个朝代对前朝文化的借鉴,都是有所“损益”的。汉武帝时恢复“郊祀之礼”,但不完全效法周代礼乐,此为“损”;立乐府、采歌谣、制新声,标新立异以彰显自己天下之主的地位,此为“益”。客观而论,当时的礼乐展现了国家强盛与兴旺的气象,可说是汉代复兴礼乐的特色。而正是这样的特色,为古琴文化的成熟提供了历史条件。

古琴由于情趣高雅、地位尊崇,长久以来一直与文学密不可分,甚至成为文人生活的一种象征。其音乐性已经退居其次,琴道已成为一种特殊的思想体系,是古代中国文人“中和”观念的集中体现。

图示

[东汉]乐舞图画像石拓片 沂南汉墓博物馆藏

在汉代新声中,古琴的地位并不突出,甚至在盛行“铿鎗鼓舞”的汉乐中,古琴更是显得格格不入。从文献来看,当时气势宏大、风格豪迈的音乐主要是鼓吹乐。如《汉书·礼乐志》记载成帝时的乐队规模,其中主要是鼓员和吹鼓手。

在现存的汉代陶俑中,有大量的鼓吹俑,这说明鼓吹乐在汉乐中的重要地位。古琴在如此不利于发展的情况下被文人所关注,甚至以其为恢复上古雅乐之代表乐器,是有其深层次原因的。

雄才大略的汉武帝,改变了礼乐传统,所谓的“郊祀之乐”是融入郑声的新声。这对于饱读圣贤书的文人来说,是不可接受的。尤其武帝时期大兴儒学,而儒学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追述周礼,对于新声是不以为然的。例如东汉时期的侯瑾在《筝赋》中慨叹:

雅曲既阕,郑卫仍脩,新声顺变,妙弄优游。

东汉末阮瑀亦发出类似的感叹:

筝之奇妙……延年新声,岂此能同。

可见,汉代的文人对古筝等乐器是持一种排斥态度的,认为它们不能与古琴同日而语。

图示

1.[东汉]吹奏俑 1992 年洛阳市东北郊出土 2.[东汉]吹奏俑 1992 年洛阳市东北郊出土

图示

1.[东汉]吹奏俑 1997 年洛阳市偃师北窑乡出土 2.[东汉]吹箫俑 1997 年洛阳市偃师北窑乡出土 3.[东汉]吹埙俑 1997年洛阳市偃师北窑乡出土

更为关键的是,这些文人屡次向统治者进言有关制礼乐的建议都不被采用。如贾谊认为汉承袭秦制是“废礼义”之“败俗”,建议文帝“宜定制度,兴礼乐,然后诸侯轨道,百姓素朴,狱讼衰息”,最终因“大臣绛灌之属害之,故其议遂寝”。

董仲舒以礼乐劝武帝:

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能胜残去杀者,失之当更化而不能更化也……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

可是武帝却勤于“征讨四夷,锐志武功,不暇留意礼文之事”,以及此后宣帝时的王吉、成帝时的刘向,其建议也都遭到冷落。

由此可见,虽然汉代新制礼乐展现出气势磅礴的新朝气象,但是朝中“信而好古”的文人则是黯然神伤,哀叹礼乐之衰败,以至班固也要感叹:

今大汉继周,久旷大仪,未有立礼成乐,此贾谊、仲舒、王吉、刘向之徒所为发愤而增叹也。

文人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郁郁不得志,他们的没落更加深了对当朝礼乐的不满,而这不满的情绪又激起了恢复上古礼乐制度的愿望。

历来文人多善鼓琴,皆“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是文人抒情言志不可或缺之物,尤其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更是离不开古琴。在新声兴起、古琴逐渐淡出宫廷礼乐的汉代,大概文人对于古琴的鉴赏与审美也随即发生了质的变化,以至于在当时的铜镜、墓葬等装饰中也出现了不少古琴的形象。

图示

1.[西汉]人物画像镜 徐州簸箕山西汉宛朐侯刘埶墓出土 徐州博物馆藏 2. 人物画像镜局部 3. 人物画像镜线描图

图示

1.[东汉]西王母舞蹈画像镜 绍兴出土 浙江省博物馆藏 2.[东汉]许阿瞿墓志铭 1973年南阳市李相公庄出土 南阳汉画馆藏

古琴在西汉,尤其是武帝以后,已渐失去其作为雅乐之器的功利地位。这多少会改变文人的心理,而不得不重新审视古琴的价值。在汉代文人心目中,由于心理的需要,古琴代表雅乐的功利性仍得到强化,但同时由于审美心理出现了变化,即对古琴的非功利性感受引发其“审美知觉”,遂产生一些象征性的联想。而在古琴的功利性逐渐退化的时候,对它形象的联想就更为彰显。

这些象征性的联想则取决于古琴自身的特点,此正是古琴在汉代趋于文人化的内因。其特点有三,如下:

琴音

上文有述,雅乐乃“中正和平”之音律,这也是始终把古琴当作雅乐之器的汉代文人所追求的标准。司马迁在《史记》中论道:

正教者皆始于音,音正而行正。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琴长八尺一寸,正度也。

图示

[汉]车马迎宾画像石 徐州汉画像石研究会藏

上古以宫、商、角、徵、羽为五音,而古琴又以此五音为正调,所谓“清声发兮五音举”是汉代文人的弹琴体验。这里的“五音举”,可以理解为司马迁指的“音正而行正”的音乐功能。可见琴音能够给汉代文人以雅乐的雅正之感,故以古琴代为雅乐之器。更何况,《礼记·乐记》有云:

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鎗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

这说明文人重视音乐“天地之和”的内涵,而不是它的外在表现形式,不屑于“铿鎗鼓舞”的汉代新声。

琴器

除了琴音符合汉代文人雅正的思想追求之外,古琴的形制也满足汉代文人“象思维”的审美追求。东汉桓谭在《新论·琴道》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昔神农氏继宓羲而王天下,上观法于天,下取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削桐为琴,练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梧桐作琴,三尺六寸有六分,象朞之数;厚寸有八,象三六数;广六分,象六律。上圆而敛,法天;下方而平,法地……琴七弦,足以通万物而考治乱也。

周代“大乐与天地同和”的礼乐思想,在汉代则表现在古琴的琴器上。汉代文人也把古琴之形与古人“天圆地方”思想作联想,为的是在古琴器上满足其“天地之和”“通万物”“考治乱”的思想诉求。可见,古琴在汉代文人心目中已可作为“大乐”的代表,这也是当时古琴图像甚为流行的原因之一。东汉末年,蔡邕作《琴操》也基本继承此思想,更把天文地理都纳于古琴之中。

图示

1.[东汉]宴饮百戏图石棺局部 1972 年四川省郫县新胜出土 四川博物院藏 2. 宴饮百戏图石棺局部(https://www.daowen.com)

图示

1.宴饮百戏图石棺拓片 2.宴饮百戏图石棺局部拓片

琴德

古琴以其历史久远、文献浩瀚、内涵丰富和影响深远为世人所珍视。其深邃、空灵、悠远的音色展现了古朴典雅、清渺悠远的精神境界,数千年来成为文人抒发情感、寄托理想的重要乐器。古琴圣洁高雅、坦荡超逸的气质超越了音乐本身的涵义,是中国古代精神文化在音乐方面最突出的代表。

无论是作为乐器,还是作为文化符号,古琴都具有崇高的象征意义。后来人们把“琴、棋、书、画”统称为“文人四艺”,其中也以“琴”为首。在古乐领域和文人艺术领域,古琴的重要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事实上,古琴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中国文化的发展史,它代表了中国传统音乐文化的最高峰,也形成了独特的文化精神内涵。从文献来看,我国的古琴文化起源于上古三代的礼乐制度,至汉代,随着礼乐文化的发展而愈加成熟。

“比德”是上古时期文人的自然美学观,往往是文人在审美对象身上比附高尚的道德理想,例如《楚辞》《诗经》中就有这一明显的特点。周代礼乐的特点之一是其作为教化功能的标准,后来孔子欲恢复周礼,常把此标准指为君子之德。

汉代文人多以儒学为本,孔子的君子之德遂成为他们所崇尚的理想。因此,被文人用以比德的审美对象,其本身的特质也必然具有符合文人所追求的审美标准。在汉代,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文人多以“雅”“德”歌咏古琴。

如刘向《雅琴赋》曰,“游子心以广观,且德乐之愔愔……伏雅操之循则”;傅毅《琴赋》称,“盖雅琴之丽朴……”;马融《琴赋》也说,“昔师旷三奏,而神物下降,玄鹤二八,轩舞于庭,何琴德之深哉”;蔡邕《弹琴赋》亦称,“考之诗人,琴瑟是宜,爰制雅器,协之钟律”;桓谭更是在《新论·琴道》总结道,“八音广博,琴德最优”。

文人作赋是主观色彩浓厚的感情抒发,但桓谭作《新论·琴道》则是理性的概括,因此于情于理,文人都肯定了古琴的“比德”功能。

不难看出,古琴与汉代文人在当时的历史背景条件下,以及在文人审美心理产生变化的情况下,出现了内外的契合点,以至汉代古琴文化的成熟。而从历史的发展进程的角度来论,如此的密切关系可以说是渊源有自,是一种必然的关系。

图示

1.[东汉]抚琴俑 上海博物馆藏 2.[东汉]抚琴俑 四川博物院藏 3.[东汉]抚琴俑 法国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藏

汉代的琴人

汉初,偏居西南的司马相如,凭借着弹得一手好琴,成为梁王的座上宾,随后又受到武帝的重用。司马相如弹琴手法新颖独特,为世人所推崇。司马相如并未停留在弹奏的技法上,而是对自己弹琴的技法进行了总结。如其在《长门赋》中,对这些技法进行了描述:

授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徽以却转兮,声幼妙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昂。

意思是说,利用左手“案”的手法和右手“却转”的指法,奏出音乐“流徽”,音乐由弱变强,从“奏愁思”到“意慷慨”。

东南民间的龙德是弹琴好手,也是宫中琴待诏。他不但作品丰富,对弹琴的经验也很有心得,写出了《诸琴杂事》一书,书中对弹琴进行了总结论述。

汉代大儒刘向,也是一位著名的琴家。他的《琴说》对弹琴总结了七项益处,其中“美风俗”“妙心查”“制声调”等,无疑是创新之举。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美风俗”将古琴的作用又向“道”的层次推进了一步;“妙心查”不仅在弹琴中了解人的心理变化,亦可在查阅中体现人性之美;“制声调”无疑又为古琴的创新发展融入了新的内容,因为融入新曲创编新调一直是汉代民间琴乐所追求和倡导的。

桓谭是东汉时期的一位著名琴人,对古琴颇有研究,他对于形式重于内容的雅乐较为深恶痛绝,主张在音乐上有所创新。他在《新论·琴道》中公开承认:

余颇离雅操,而更为新弄。

桓谭在古琴音乐上的创新,集中在融会贯通新乐方面。在琴论方面,其主张一方面将琴比作上古的圣物,可通万物,禁止淫邪,居“八音”之首;另一方面,主张琴曲创作要融入新声。他不但自己创编新曲,还常弹奏给光武帝听。在其《新论·琴道》中,介绍了七首作品,分别涉及《尧畅》《舜操》《文王操》等,可见其琴论思想很有包容性,古典与创新兼有。

蔡邕是东汉末的一位琴家,其在琴论方面主张吸收民间音乐和新声作为创作素材。蔡邕创作了著名的《蔡氏五弄》,这里面的5首作品均是借鉴汉代民间谣俗之歌创作而成。他也写下了著名的《琴赋》,赋中的10首作品大部分与汉代民歌有着紧密的联系,可证汉代琴歌大多来自汉代的相和歌和民间歌谣。另外,蔡邕还撰写了《琴操》,是一本介绍琴曲的著述,里面包括数首琴歌,以及九引、十二操和20多首民间杂歌。《琴操》中的50首作品,绝大多数都与民间歌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上述诸位,仅是文献中所载的部分汉代琴人,但足以作为汉代古琴文化成熟的代表性人物。至于这些琴人的形象,我们或可从存世的汉代抚琴俑上一窥其神采。

图示

1.[东汉]彩绘抚琴俑 浙江海宁长安镇东汉画像石墓出土 浙江省博物馆藏 2.[东汉]抚琴俑 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藏 3.[东汉]抚琴俑 故宫博物院藏

汉代古琴文化的特点

东汉初年桓谭所著《新论·琴道》,可以说标志着汉代古琴文化的兴盛,在古琴发展史上算是一部具有重要意义与价值的著作。此外,东汉末年蔡邕在《弹琴赋》描述古琴弹奏技巧与音色之美学特征,在讲求思想雅正的基础上,给古琴赋予艺术上的追求,汉代古琴文化至此臻于完善。汉代以桓谭与蔡邕的论著为代表,明确了古琴文化“琴人合一”、“礼乐合一”与“道艺合一”的三大命题。

而稍晚于蔡邕的应劭在《风俗通义·声音》中的一段话,更能定义古琴文化,曰:

雅琴者,乐之统也,与八音并行,然君子所常御者,琴最亲密,不离于身……虽在穷阎陋巷,深山幽谷,犹不失琴,以为琴之大小得中,而声音和,大声不喧哗而漫流,小声不湮灭而不闻,适足以和人意气,感人善心。故琴之为言禁也,雅之为言正也,言君子守正以自禁也。夫以正雅之声,动感正意,故善心胜,邪恶禁……

倘若分析汉代古琴文化的特点,可以概述为以下三点:

“琴之言禁”

作为修身养性之用,古琴除了“乐”的功能外,还必须肩负“礼”的作用,因此汉代文人遂以古琴恢复礼乐思想。古人从礼和乐的内外分工来实现对人的规范与教化,确立了礼和乐不可分割的合一观。从春秋时期的礼崩乐坏到汉代的复兴礼乐,可以看出礼乐制度的内涵出现了断层。汉代文人强烈的复古使命感在古琴上找到了依托,故而在恢复古礼大致难成的情况下,古琴成了树立古礼的标准,从此古琴成了文人克己复礼、礼乐合一的代表。众多汉代遗存的画像砖、画像石等,为我们保留了这一珍贵的历史记忆。

《礼记》有言:

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缀淫也。

所谓“象德”,即后来汉代文人的“琴德”;而“缀淫”,即“防淫佚”“不失其操”的观点。上古论礼的内容,到了汉代已出现在文人的古琴观上。

图示

1.[东汉]宴乐画像砖(一) 1965 年成都市昭觉寺汉墓出土 四川博物院藏 2.[东汉]宴乐画像砖拓片

图示

[东汉]宴乐画像砖(二) 1965 年成都市昭觉寺汉墓出土 四川博物院藏

《礼记·乐记》也说:

礼主其减,乐主其盈。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

“礼”和“乐”本各自分工,一“减”一“盈”,一“进”一“反”。到了汉代,文人以古琴兼负“礼”“乐”二者功能,使古琴更添“礼”的约束的内涵,而形成汉代古琴文人化中礼乐合一的特点。对此,桓谭在《新论·琴道》做了一个总的概述:

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也。

“乐”本是“动于内者”“由中出”的,桓谭的“言禁”实际上已把“礼”的规范融入“乐”的内涵。而且,他更把“动于外者”“自外作”的“礼”内化,提出“君子守以自禁”的观点。可以说,古琴从此真正走入文人化的礼乐合一,而这个礼乐合一又有别于上古的礼乐合一,即是文人用以修身养性、树立君子风度的礼乐合一。

“玩琴养心”

以古琴恢复礼乐思想,汉代文人也重视古琴的教化功能。但由于前代的乐教内容不同,这里的教化功能主要是针对个人修身养性、安身立命而言的。司马迁在《史记》中总结了古琴和瑟的陶冶功能,曰:

卿大夫听琴瑟之音未尝离于前,所以养行义而防淫佚也。

历来文人对此都加以保留与推崇,但是古琴文化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把“养心”的范围扩大,把古琴视为自己的立身、处世之器物。

桓谭在《新论·琴道》中,也作了较为完整的论述:

古者圣贤,玩琴以养心,夫遭遇异时,穷则独善其身,而不失其操,故谓之“操”。达则兼善天下,无不通畅,故谓之“畅”。

这里的“独善其身,而不失其操”与司马迁的“防淫佚”基本相同,而“兼善天下,无不通畅”则与“养行义”或有共通之处。但是,桓谭的论点旨在面向人生,以及自身如何与“天下”互动,而司马迁所论则局限于自身的修养。桓谭论中一“穷”一“达”正是人生不同境遇的概括,说的不只是养性,还有如何立命以及如何面对外在环境。比之司马迁只把古琴当作“养”和“防”之器,桓谭则把古琴与文人生活融合一处,所谓琴人合一。

图示

[汉]乐舞·相会图画像石局部 徐州汉画像石博物馆藏

此外,“玩”字也表现了古琴审美化的意味。在汉代以前,多以“弹琴”“鼓琴”“抚琴”来表示弹奏古琴,而“玩琴”的则属罕见,至少在儒家典籍是没有的。虽然《新论·琴道》并非桓谭一人完成,但“玩琴”的不恭颇符合史书对桓谭“简易不修威仪”的形象描述,由此或可推论“玩琴以养心”乃出于桓谭之笔。

对比历来文人正襟危坐抚琴的庄严,“简易不修威仪”的“玩琴”更增添一种相对自由的情趣,一种突破正统礼乐思想而又反求诸己的审美。

“雅韵复扬”

《论语》有曰: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在“道”“德”“仁”的基础上,提出了对“艺”的要求。音乐属于“艺”的范畴,故文人的音乐追求是以道为本、以艺为末的。“琴人合一”与“礼乐合一”,基本表现了汉代文人对于古琴道统思想的追求。蔡邕在《弹琴赋》也说道:

爰制雅器,协之钟律,通理治性,恬淡清溢。

而古琴在汉代确立其雅乐之象征的地位后,文人赋予的不仅是道统的思想,也开始注意古琴的艺术特点,尤其表现形式。

古琴文化形成的一大表现,即古琴从高雅殿堂拉到贴近本心的过程。文人对古琴的“形式知觉”,更表现在对于弹奏技巧与音质的美学追求上。蔡邕在《弹琴赋》中提出“繁弦既抑,雅韵复扬”的美学体验,而此体验正是从古琴的音质与弹奏技巧总结出来的。

古琴的音质是“协之钟律”“出入律吕”,而“清声发兮五音举”为正音。蔡邕首先指出五音之间的律动关系,即“韵宫商兮动徵羽”,其中的“韵”可以解释为回旋反复的运动,以达至五音和谐的关系。

蔡邕更进一步从弹奏技巧上来描述如何达到以上五音和谐的关系,最终实现“繁弦既抑,雅韵复扬”。“十指如雨”强调两手并用,而两手的分工则为“左手抑扬,右手徘徊”。“左手抑扬”即前后左右的横向动作,表现的是“协之钟律”“韵宫商”的音乐效果;“右手徘徊”即上下起落的纵向动作,表现的是“出入律吕”“清声发”“五音举”“动徵羽”的音乐效果;如此纵横交错的动作丰富了古琴弹奏的技巧,而“繁弦既抑,雅韵复扬”此抑扬起落的审美概括,更是开启了文人对古琴艺术审美探讨的先河。

蔡邕本于“道”来讨论“艺”,在深化“艺”的内涵的同时,也不忘强调对“道”的体认。这为高雅庄重的古琴注入了艺术生命,却又不流于俗艺,使道统与艺术并驱。所谓道艺合一,即礼乐思想与审美意识的结合,标志着汉代古琴文化的臻美。

图示

[东汉]抚琴石俑 1977 年四川峨眉山市双福出土 四川省博物院藏

余语

汉代的古琴文化,其核心是树立雅正的礼乐思想与抽象思维的审美追求。在之后的发展中,古琴既被视为宣扬道统思想之象征,同时也作为艺术表现之乐器。也正是由于汉代古琴文化的发展,古琴更进一步成为文人日常生活不可分割之物,是文人追溯“中正和平”之音、树立“典雅纯正”之风、修养“淡泊宁静”之性的门道。自此以后,古琴在历代文人的诠释下,不断丰富其自身的文化与艺术内涵。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