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鸿图谱册》小考
第九章 《秋鸿图谱册》小考
《秋鸿图谱册》
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琴曲《秋鸿图谱册》,为水墨工笔绘画与琴谱的合装本,是极为珍贵的古琴资料。由于久藏深宫,又缺少相关文字信息,因此对于《秋鸿图谱册》的研究很是有限。《秋鸿》之图为何人、何时所绘?《秋鸿》琴曲又是何人、何时所创?一直是谜一样的存在。
图册概况
《秋鸿图谱册》一直深藏于北京的故宫博物院,之前能接触到的人很少,更谈不上对其研究。直到2006年12月,郑珉中先生主编的《故宫古琴》一书出版,其下册影印了全部《秋鸿图谱册》,才使这件传世珍品得以公之于众。其后,北京大学黄卉教授等人亦有专文论述。
据郑珉中先生考证,该图谱册系明代宫廷旧藏古琴浙派徐门所传琴曲《秋鸿》之图谱册页,绘图在前,琴谱在后,为绘图与琴谱的合装本。该图谱册共分四册,册面装裱五色仿宋锦,素绢签,纵41.4厘米,横71.9厘米,右上角题楷书“琴谱”二字,并分别注序号为“平”“沙”“落”“雁”四字于其下。或因其为“琴谱”,故未收入《石渠宝笈》之中。绘图为绢本水墨工笔画,纵24.3厘米,横62厘米,每段为一开,内容皆按曲目标题绘制,精美绝伦;琴谱为减字谱,纵19.3厘米,横58.1厘米,亦每段为一开,并有标题,纸本,楷书。图谱册无作者名款,每册封面后一开与最末一开上方钤有“乾隆御览之宝”印玺。
琴谱“平”(第一册),先有《清商调》《夹钟清商意》《飞冥吟(夹钟清商调)》三段曲,后为《秋鸿》正曲,其顺序为《渡江》《宾秋》《依渚》《呼群》《呼芦》《悲秋》《聚沙》《宿芦》,共8段;琴谱“沙”(第二册),其顺序为《争芦》《出渚》《引群出塞》《列序》《一举万里》《衔芦》《打围》《情同友爱》《云中孤影》,共9段;琴谱“落”(第三册),其顺序为《南思洞庭水》《北望雁门关》《顾影》《入云》《破阵》《书空》《远落平沙》《叫月》《延颈》《报更》,共10段;琴谱“雁”(第四册),其顺序为《问讯衡阳》《传书》《避弋》《惊寒》《怀北》《引阵》《入塞》《天衢远举》《声断楚云》,共9段,《声断楚云》末尾有“详订秋鸿三十六段终”字样。
“乾隆御览之宝”
《声断楚云》局部
“详订秋鸿三十六段终”字样
该图谱册“平”(第一册)第一开为《清商调》和《夹钟清商意》两首练习曲,第二开为序曲《飞冥吟(夹钟清商调)》,其下进入《秋鸿》主题,图先曲后,依次排列。《秋鸿》琴谱自《渡江》开始,《声断楚云》结尾,共36段。明清许多琴谱集均收录有《秋鸿》一曲,起止基本相同,但一般从《飞冥吟(夹钟清商调)》开始,没有《清商调》与《夹钟清商意》两首小曲,且中间各段次序多不一致。即使与明初朱权的《神奇秘谱》和黄献的《梧冈琴谱》相较,该图谱册所录《秋鸿》琴谱曲目顺序也各有不同。
郑珉中先生称《秋鸿图谱册》为明宫原旧装裱,册页未有重装现象。绘图与琴谱结合的图谱册极为稀少,目前所见仅此一例。据《明画录》载,明初浙派画家朱芾画“芦洲聚雁,极潇湘烟水之致”。但该图谱册绘图是否为其所作,有待进一步研究。
在《秋鸿图谱册》“平”(第一册)第三开谱名“秋鸿”二字下,有两行小字注明:
妙品夹钟清商曲,世谓清商楚望谱,瓢翁、晓山翁累删。
表明该琴谱经“瓢翁、晓山”二人删节。“瓢翁”乃南宋浙派著名古琴家徐天民别号,而徐天民之孙徐梦吉,号“晓山”。徐天民、徐梦吉,以及徐梦吉之子徐和仲,数代皆为古琴浙派大家。
徐和仲系明洪武元年“文华堂”著名琴家之一,据《琴史初编》载,明成祖朱棣在藩邸时,曾召见徐和仲,并给以赏赐。且《秋鸿》琴谱前端的两首序曲为古琴浙派徐门琴谱的特点,琴谱中的两行小字注疑似徐和仲之所为。据此,郑珉中认为此琴谱或为徐和仲当时所进,故北京故宫博物院留存至今。
《清商调》和《夹钟清商意》
、
《飞冥吟(夹钟清商调)》
《宿芦》
《悲秋》
《渡江》
“妙品夹钟清商曲,世谓清商楚望谱,瓢翁、晓山翁累删”小注
《秋鸿》琴曲的作者之问
郑珉中先生在《故宫古琴》一书中,首先判定《秋鸿图谱册》为“明宫旧藏”,其行文依据的是《琴史初编》。《琴史初编》为今人许健先生编著,在“明代”一章中,许健先生介绍徐和仲说:
明成祖朱棣在藩邸曾遣使召见,并给以赏赐。
此处并未注明信息来源,也未提及《秋鸿》琴曲。而郑珉中先生据此断定“此谱或系徐和仲当时所进,故宫中藏有此谱”,此言只能说是一种推测,因为没有资料证明徐和仲有此图谱册,也没有文献记载他曾献此图谱册给明成祖,更没有证据表明此图谱册在明初宫中即有。对于这一推测,郑珉中先生在《清宫旧藏?秋鸿琴谱》一文中说的则更进一步,“此件琴谱可能是由明代浙派徐门名琴家徐和仲在洪武年间进献给宫廷的”。
尽管郑珉中先生推测时用了“或系”“疑似”“可能是”字眼,但得出结论时则相当肯定:
可信这部图谱应为浙派徐门的传谱,且图谱早于《神奇秘谱》。那么《秋鸿》一曲之作者确非朱权,实为南宋郭楚望可以明矣。
郭楚望,名沔,浙江永嘉(今温州平阳)人,南宋末年古琴名家,浙派古琴的创始人。郭沔的琴曲作品非常丰富,包括《潇湘水云》《泛沧浪》《步月》《秋雨》等,其中以《潇湘水云》最为有名。郑珉中先生是近代古琴大家,他的这一推测也被后来的许多学人接受,比如北京大学的王风先生等。(https://www.daowen.com)
在推测基础上,郑珉中先生将《秋鸿图谱册》确定为明洪武年间已有之,并以此认定其早于成书于洪熙元年(1425)年间朱权的《神奇秘谱》,从而否定朱权对于《秋鸿》琴曲的最早著录和著作权,将之归属于南宋末年琴家郭沔。王风先生在相关文章中论述《秋鸿》琴曲的作者时,就直接转述郑珉中先生对图谱册年代的推测出的“结论”,认为这部图谱册成于洪武后期,明显早于洪熙元年(1425)成书的《神奇秘谱》,其间甚至可能相差40年,朱权称自己为琴曲作者,实有瞒天过海之嫌。
事实上,就《秋鸿图谱册》所呈现的信息,只能确定其在清乾隆年间就收藏在宫中,并被乾隆皇帝御览过。至于《秋鸿》琴曲的作者和创作年代,甚不明确。
收录有《秋鸿》琴曲的琴谱集
据现有资料,最早收录《秋鸿》琴曲的琴谱集是明初朱权所编撰的《神奇秘谱》。而在朱权的《神奇秘谱》之前,没有文献提及世上有《秋鸿》琴曲,即使南宋琴家郭沔以及传其衣钵的浙派琴家相关资料中,亦无记录。而明清以来,众多琴谱集屡屡收录《秋鸿》琴曲,如下图所示:
《惊寒》
《顾影》
《叫月》
自明代初期至民国初年,收录《秋鸿》琴曲的琴谱集共有36种,由此可证《秋鸿》琴曲在古琴史上的重要地位,此曲也成为与《高山》《流水》《广陵散》相比肩的神妙之作。至于明清以来为众多琴谱集所录的《秋鸿》琴曲作者亦如上图所示,多认为是南宋的郭沔或明初的朱权。
《神奇秘谱》所录《秋鸿》琴曲
《神奇秘谱》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琴曲谱集,在我国古琴史上享有盛名,其编撰者为明初的朱权,成书于明洪熙元年(1425)。全书分上中下3卷,共收63支琴曲。下卷最后一曲题名《秋鸿》,是一部长达36段的大型琴曲。《神奇秘谱》不仅是最早著录此曲的琴谱集,且在书中朱权明确说明此曲由他所创。
在《神奇秘谱》一书中,朱权为每一首琴曲均作了“解题”,其中有些是勾稽该曲的史料,有些则为朱权对琴曲的理解。《秋鸿》“解题”为:
臞仙曰:琴操之大者,自广陵散而下,亦称此曲为大,盖取诸高远遐放之意,游心于太虚,故志在霄汉也。是以达人高士,怀不世之才,抱异世之学,与时不合,知道之不行,而谓道之将废,乃慷慨以自伤,欲避地幽隐,耻混于流俗,乃取寓于秋鸿;凌空明,干青霄,扩乎四海,放乎江湖,洁身于天壤,乃作是操焉。
朱权阐发了《秋鸿》琴曲的寓意是“盖取诸高远遐放之意,游心于太虚,故志在霄汉也”,礼赞秋鸿“凌空明,干青霄,扩乎四海,放乎江湖,洁身于天壤”的品格。“解题”既继承了古人视鸿雁为动人情思、发人感慨的审美物象的传统,又寄托了创作者自身经历真切感受。
“解题”中还有《秋鸿赋》一篇,是朱权存世的唯一赋作。之所以古琴学界认为《秋鸿》琴曲为朱权创作,且这一观点出现较早,就是源于《神奇秘谱》中朱权所作的这篇《秋鸿赋》。其赋曰:
有鸟之能宾秋兮,知其时而南翔。决云汉以上征兮,声嘹唳以渡江。避祝融之方北徙兮,倏木落而惊霜。乃引群以入塞兮,徒区区于稻粱。何关河之云远兮,而不忘乎故乡。亘万里之匪遥兮,独不过乎衡阳。信不失于山川兮,义不背乎他邦。礼有伦而自列兮,奚有序而有行。健翮举矣,秋空是将。下历江汉,上摩彼苍。向空明之一碧,杳冲破于苍茫。或稽栖于南浦,或远落于潇湘。或入云以避影,或衔芦以自匡。志不侔乎燕雀,仁可类乎鸾凰。眼何空于四海,量何大于八荒。矧取喻于高士,善出处其行藏。慨高翔以远引,耻趋赴于炎凉。喻仕途之扰扰,岂混俗于庸常。因重其志之高远,乃作是操以颉颃。故制之于徽轸,养吾于浩然之耿光。或问制作者其谁,苟非老于琴苑、孰能为之揄扬。乃西江之老懒,诚天胄之诗狂。羌扶醉以写兴,故謦欬于是章。
在不遗余力地颂扬了《秋鸿》琴曲质量的高远之后,朱权在赋末尾说,“或问制作者其谁,苟非老于琴苑,孰能为之揄扬;乃西江之老懒,诚天胄之诗狂,羌扶醉以写兴,故謦欬于是章”。朱权自26岁到南昌就藩后,“构精庐一区,鼓琴读书期间”。自明永乐元年(1403)封南昌,到明正统十三年(1448)去世,期间40余年岁月,朱权确乎是“老于琴苑”。而“西江之老懒”“天胄之诗狂”,更明白地点明了作者的居住地、生活状态、身份、才学性情,正是朱权自己。
《神奇秘谱》之后,《浙音释字琴谱》《重修真传琴谱》《理性元雅》《古音正字》《五知斋琴谱》《琴谱正律》《枕经葄史山房杂抄》《琴学初津》《琴学摘要》也都明确认定《秋鸿》为“臞仙”所作。当今,朱权研究的专家姚品文先生和北京大学黄卉教授,也持《秋鸿》琴曲的作者为朱权的观点。
《远落平沙》
《南思洞庭水》
《秋鸿》琴曲的作者绝非郭沔
郭沔的生活年代虽然早于朱权,但其为《秋鸿》琴曲作者的观点却出现较晚,且没有直接的证据为支撑。最早记载《秋鸿》琴曲作者为郭沔的是《梧冈琴谱》,此书的编撰者为明弘治年间太监黄献,距朱权生活的时代已过去100余年。《梧冈琴谱》并未说明郭楚望为《秋鸿》琴曲作者的依据,只是把《神奇秘谱》中“解题”的“臞仙曰”改为“楚望曰”,其他内容皆同。
朱权在《神奇秘谱》序言中说的很清楚,是将“昔人不传之秘”,“无有吝讳,刊之以传后学”,即将自己之所得刊布奉献给世人。他刻传的这部琴曲,是当时许多琴师在教授“琴生”时参订写下来的,很可能是经过那些琴师集体研究审订过的,这不同于后来许多琴谱集囿于狭隘的“一家之言”“一派之见”。无门户之见,全心编选经典之作,正是《神奇秘谱》突出的优点。朱权将《秋鸿》琴曲列于最后,自是有别于上卷的唐宋古琴曲和中下卷的宋以降的流传琴曲。
近年来,也有研究者据元代倪瓒的《来鸿轩诗》中提及“秋鸿”琴曲文字,推断在明代之前已有《秋鸿》琴曲,从而否定朱权为《秋鸿》琴曲作者,并将其归于南宋末年郭沔所作。但此说甚是牵强,倪瓒诗中的“秋鸿”并非本文所论的《秋鸿》。
《秋鸿》是大型琴曲,问世后诸多琴人对其赞誉有加,将其与《高山》《流水》《广陵散》相提并论。若其当真产生于南宋末年,对于这样的神妙之作不可能没有详尽的文字记载。仅仅只从倪瓒《来鸿轩诗》某一诗句来否认朱权不是《秋鸿》琴曲的创作者,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乾隆皇帝与《秋鸿》琴曲
到了清代,乾隆皇帝与《秋鸿》琴曲也有过交集,而这交集中的关键人物就是清代著名琴家唐侃。
唐侃是一位旗人琴家,乾隆皇帝曾多次听他弹琴。唐侃在清康熙年间曾随大将军费扬古出征昭木多,立下军功,甚至负伤。据《满汉名臣传》之《费扬古列传》载,康熙三十五年(1696)五月,费扬古率部与噶尔丹作战,将噶尔丹诱至昭木多并击溃。其时唐侃随费扬古出征,尚为年轻。雍正年间,唐侃封副都统。到乾隆初年,他已告老家居。
唐侃告老后,寓居北京西山。乾隆皇帝听其弹琴,均为去玉泉山静明园之时。乾隆十二年(1747),有两首听唐侃鼓琴的诗,都比较特别。其一《善琴者唐侃村居西山下是日过其庐因题》,诗注中介绍了唐侃的生平;其二《香山听唐侃弹琴》,则更值得玩味,诗曰:
听琴盖如对高士,必有其地与其时。
金风玉露新秋序,谷深林静香山陲。
我知妙处不能写,其能写者舍侃谁。
村居隔五里以近,抱琴而来何不宜。
为我作高山,噫吁嘻巍乎高哉嵚且崎。
为我作流水,徒观其状也则汤汤荡荡渺复弥。
忽然触景貌秋鸿,遵渚遵陆羽可用为仪。
平生不识宫与角,其理或可推而知。
弭节沉吟以构思,乃如绛州才子覆被无语寻新诗。
铿然奋发千钧弩,又如重瞳喑呜叱咤千军之内能搴上将旗。
神来候也非人力,我欲赞之乃不得其辞。
幼读孔子书,记其说关雎,曰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善琴者当有会于斯。
是为正始之音堪味道,世间筝琵笛筑徒而为。
《打围》
《怀北》
《呼群》
时值初秋,玉泉山下静明园,距唐侃的居所只相隔五里路,所以唐侃受邀“抱琴而来”。诗中对听唐侃所奏《高山》《流水》《秋鸿》三支琴曲的感受做了描绘,认为古琴才是“正始之音”,“筝琵笛筑”不能比拟。
乾隆皇帝此诗对三首琴曲的形象描写,并不意味着他顿悟琴理,他依然“平生不识宫与角”,只不过是“其理或可推而知”。尽管乾隆皇帝不甚解琴音与琴理,却对听琴兴致盎然,也对唐侃鼓琴评价颇高,大有“伯牙子期”般的惺惺相惜。
余语
总之,《秋鸿图谱册》是极为少见的以水墨工笔画配合琴谱的传世珍品,《秋鸿》之图或为明初浙派画家朱芾所绘;《秋鸿》琴曲应为明初朱权所作,而非郑珉中先生等人所定的南宋郭沔。在琴史上,《秋鸿》琴曲是为数不多能与《高山》《流水》《广陵散》相媲美的鸿篇巨制,对其进行相关问题的探讨,是非常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