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朱致远琴』之问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八章 元代『朱致远琴』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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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王振鹏《伯牙鼓琴图卷》 故宫博物院藏

究竟何为元代古琴,向来没有可信的说法,主要是因为无法总结出元琴独有的工艺特点。也就是说,不存在具有统一时代风格的元代古琴,元琴不应成为古琴断代的概念。然而,元代确实有过古琴艺术的辉煌时期,否则也不会有王振鹏的《伯牙鼓琴图卷》和唐棣的《携琴远眺图轴》存世。一直以来,朱致远被认为是元琴唯一代表性人物,其斫琴生涯横跨元明两代,实为明代古琴风格的开创者。

文献中的“朱致远”

朱致远作为斫琴师,素有大名。然求其真器,却也不多,此中以故宫博物院藏朱致远款无名琴最为典型。该器为仲尼式,元代制作,清宫旧藏。桐木斫,黑漆,鹿角灰胎,冰纹间牛毛断。长方池沼,金徽,青白玉轸足,紫檀岳尾。全器姿态秀美停匀,制作精当,法度森严。腹款“赤城朱致远制”。

此琴作为无可非议的标准器,证明朱致远绝非浪得虚名,确乃古琴斫制史上的一代大匠。半个世纪前,北京故宫博物院为古琴器定级,郑珉中先生于当年宫中仅有两张唐琴“九霄环佩”与“大圣遗音”之外,越过数张宋琴,独取此琴,与两张唐琴一同定为一级品,可见其珍贵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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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朱致远款琴 仲尼式 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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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纹间牛毛断 2.“赤城朱致远制”腹款

存世古琴,署唐雷氏家族伪款者最多,实则没有一件真器。除此之外,大概就数“朱致远琴”了,这也从一个侧面体现出其重要的历史地位。

今所见朱致远款基本都只是简单的名款,一般不署制作年份。但查阅文献,整个明代在万历朝以前根本找不到朱致远的任何资料。而万历以后所有提及朱致远的文献,除其姓名之外也没有更多信息。

到了清代,除了一些藏琴著录以外,涉及朱致远的材料均未超出万历年间所记载,故暂不涉及。先列明晚期提及朱致远的几部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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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表中,除《文会堂琴谱》《阳春堂琴经》《青莲舫琴雅》三部琴书以外,其他六部著作都广为人知。涉及朱致远的这几部著作,其内容自然脱不了辗转袭抄。但关于朱致远的年代,却有两说。现先引成书最早的《遵生八笺》,其卷十五“燕闲清赏笺”中卷“古琴新琴之辨”云:

……求古不得,如我明高腾、朱致远、惠桐冈、祝公望诸家,造琴中有精美可操,纤毫无病者,奈何百十之中始得一二。

此处提及“我明高腾、朱致远、惠桐冈、祝公望”四家,朱致远赫然被认为明人。

此后不数年,张应文成书《清秘藏》,卷下“叙斫琴名手”记载“我朝则高腾、朱致远、惠桐冈、祝公望,皆其选也”,与高濂所举全同,或许抄自《遵生八笺》。

晚于《遵生八笺》《清秘藏》20年左右,则有张大命《阳春堂琴经》、孙丕显《燕闲四适》、林有麟《青莲舫琴雅》,三书有关资料来源相似,内容基本一致。这些著录中朱致远是被明确认定为明人的。

而也在同一时期,关于朱致远却另有元人一说。现存资料最早的,见于胡文焕《文会堂琴谱》卷一“博考第六名琴”:

秦汉古琴绝不可得,想历年远甚,世无畜(蓄)者。唐琴莫善于雷文张说,间有畜者,然亦真赝相参,须辨之。下迨宋元,若施木舟,若朱志远,其琴断纹渐出,今之古琴,多出二氏。我朝成化间则有丰城万隆,弘治间则有钱唐惠祥,其琴擅名当代,人多珍之。又樊氏、路氏琴,京师品为第一,未审何许人。

就此琴谱的整体而言,可以推断此节文字,应该也是有所本的,并非胡文焕自己所臆测。值得注意的,则是“下迨宋元,若施木舟,若朱志远,其琴断纹渐出,今之古琴,多出二氏”这一记载,“朱志远”当为“朱致远”之误抄。“今之古琴,多出二氏”其所云者,可见此段文字的最原始作者,应该见到一定数量的朱致远之作。与此相似的记录,见于《考槃馀事》《蕉窗九录》《长物志》。署名项元汴的《蕉窗九录》系伪书,有关部分,全部抄自屠隆《考槃馀事》。文震亨《长物志》则是相关内容的撮录。故只引《考槃馀事》如下:

唐琴

蜀中有雷文张越二家,制琴得名。其龙池凤沼间右舷,馀处悉洼,令关声而不散。

宋琴

宋有琴局,制有定式,谓之官琴,馀悉野斫。有施木舟者,造琴得名,断纹渐去。

元琴

有朱致远,造琴精绝。今之古琴,多属施、朱二氏者。

国朝琴

成化间有丰城万隆,弘治间有钱塘惠祥、高腾、祝海鹤,擅名当代,人多珍之。又樊氏、路氏琴,京师品为第一。大抵琴以音为主,其音善矣,又何必拘拘以为古哉。

《考槃馀事》中的资料均有来源,丝毫没有屠隆本人独得的记录,内容主要来自曹昭《格古要论》、胡文焕《文会堂琴谱》、高濂《遵生八笺》等书。但关于“朱致远”,已经作了关键调整,列属“元琴”之次。

总的看来,《文会堂琴谱》所录似乎是更接近原始文字的版本,施、朱二氏笼统归于“宋元”,颇为含糊。《考槃馀事》像是将同一条中的施、朱拆成两条,分属宋、元。事实上,二者的记录都并不精确,但也由此,朱致远在明代后期有了元人一说。

“赤城朱致远”

若要进一步研究“朱致远琴”,那么只能求之于古琴实物。今天我们所能见到的较为可靠的实物,如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无名仲尼式琴、王世襄先生藏“金声玉振”仲尼式琴、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藏朱致远制琴,还有《中国古琴真萃》一书中载刘赤城先生藏朱致远琴、徐忠伟先生藏朱致远琴和“虎啸”琴,腹款均为“赤城朱致远制”。

自明清到近代,大多数冒名朱致远的伪器署都是这个款识。甚至一些前代无款古琴,后人作伪时也会冒名“赤城朱致远制”。如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还藏有“霜天月”仲尼式琴,此琴龙池内纳音左侧阴刻“赤城朱致远制”,但据学者观察研究,腹款应为明代人在剖腹配底时后刻的,其形制符合宋元古琴特征,斫制时间或当比朱致远更早,故定为宋元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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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朱致远制琴 仲尼式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藏(https://www.daowe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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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朱致远制琴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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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朱致远制琴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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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赤城朱致远”款 2.[宋—元]“霜天月”琴 仲尼式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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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天月”琴上的款识

所谓“赤城朱致远”之“赤城”,当然指的是朱致远的籍贯。琴界早先认为此“赤城”指的是今河北省张家口市赤城县,但这个赤城县在元代时只不过是一个驿站,一直到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始有县的建制。既然作为本籍自署,自然得是州府郡县的级别。如此看来,朱致远不大可能是今河北省赤城县一带人士。

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有“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一句,此“赤城”乃赤城山,在今浙江省台州市天台县西北,为天台山之南门。如果“赤城”仅是山名,那也不可能被人署为籍贯。宋初《太平寰宇记》记录南朝萧梁时,曾在此地设赤城郡。此说不知来源,或未可尽信。但南宋嘉定年间陈耆卿正因此有《赤城志》之作,宝庆和绍定年间又有林表民的《赤城续志》和《赤城三志》,元元统年间有杨敬德《赤城元统志》,明弘治年间有谢铎《赤城新志》,嘉靖年间有王启《赤城会通记》,而这些志书与同时期以“台州”为名的方志并行。另外,南宋林表民编有《赤城集》,明谢铎编有《赤城后集》和《赤城论谏录》。

可见,从南宋中期到明朝中期,“赤城”是作为台州的别称,不过晚明以后地方志再无以“赤城”为名的了。台州宋代称“州”,元代称“路”,明代称“府”。而所谓“赤城朱致远”,不管属元属明,在他可能的那个时代,人人皆知“赤城”就是台州,于姓名之前标署这一籍贯并无疑义。

南京博物院藏有一张董其昌款琴,琴背刻长篇文字,云:

天台朱致远先生,以善斫焦桐,孤鸣当世。迄今几三百年,未有能祧其名者。余官辙所及,搜求逸材,要以此琴为无上之等。爱其清拔疎越,超超元著,直使六雷袖手,两马低眉。故作斯铭。铭曰:绿绮初调,黄庭甫毕,万籁无声,太华夜碧。天启七年丁卯三月既望,香光居士董其昌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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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款琴 仲尼式 南京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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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董其昌款琴局部(一) 2. 董其昌款琴局部(二)

下镌“董其昌印”阴文印,“宗伯 ”阳文印。印章剥落阙文当为“学士”,董其昌在明天启五年(1625)曾任南京礼部尚书,是以称“宗伯”。

该器腹款漶漫,不可辨识,琴界多认为原系朱致远款。是否朱氏真器,尚不敢臆定。但其绝非董其昌“要以此琴为无上之等”的原器,则是可以肯定的。琴背文字,乃董氏记载此事的一则已经佚失的札记,原来可能还有一个标题,涉及琴名。这段文字本不是要拿来全部刻在琴上的,刻于原器的只能是其中的“铭”,也就是“绿绮初调,黄庭甫毕,万籁无声,太华夜碧”十六字。最可能的排列方式,是分布龙池两侧,各有八字。

此琴曾经的拥有者应是见到董其昌的这则札记,于是全篇都刻到琴背上,但反而画蛇添足。铭文写刻,或因临写仿作,或因过手刻工,字迹已与董氏书风严重不符。不过,也因此留存了这段董其昌文字。也就是说,该琴所刻铭文的内容并非伪作。铭文首言“天台朱致远先生”,而朱致远习惯署“赤城”,其所斫琴明末并不罕见,即使有心作伪,也没必要署籍“天台”而多生事端。

需要说明的是,所谓“天台朱致远先生”之“天台”,所指应该是台州府,而未必是其治下的天台县。南宋嘉定年间《赤城志》“叙州”言,唐武德年间“置台州,取天台山而名”。而作于嘉定元年李兼的《天台集序》亦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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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款琴琴囊

州为一集,在昔有之。近岁东南郡皆有集……然则州集,其地志之遗乎?天台以山名州……

可知“台州”得名于天台山,因而“天台”就被作为台州别称,其治所曾被称为“天台郡”。甚至成为台州地方志的书名,如已佚元至治《天台郡志》。历史上台州士人,无论籍属何县,多自署“天台”。此类例子甚多,如《赤城志》的编者陈耆卿,系临海县人,而不管是自己的文章,还是别人的文章,都有称“天台陈耆卿”者;又如宋元之际的胡身之,系宁海县人,自署“天台胡三省”;还有元明之际陶宗仪,系黄岩县人,自署“天台陶九成”。此不胜枚举,盖“吾台以天台山得名,古来撰述之家,籍隶台州,多题天台”。

董其昌的“天台朱致远先生”,当然也是这种情况。朱致远为台州人无疑,而至于具体是哪个县的,现已无从考证。

“朱远”和“慎庵”

清代琴书中言及“朱致远琴”者,并不罕见,如清初周鲁封根据徐祺传谱编印的《五知斋琴谱》卷一“历代圣贤名录”之“朱致远”名下云:

制仲尼式琴,音韵超越,岳山焦尾,俱用铁梨木。今之藏者,皆有牛毛、梅花断纹。腹内俱有赤城朱致远字样,或朱远字样。

既然说是“今之藏者”,可见编者或其周边人等有这样的收藏,腹款为“朱致远”或“朱远”。至此,“朱致远”又有“朱远”一说。

近代琴学大师、“九嶷派”创始人杨宗稷在其《琴学丛书》“琴学随笔卷之一”,也有这样一条记录:

五知斋云,朱致远琴有赤城朱致远或朱远字,今所藏者,皆有牛毛、梅花断纹,铁梨木岳龈。又云斫琴名手,元有朱致远。惟《浙江通志》竟无远名,或非天台之赤城也。予得一张,款式皆相符合,腹有慎庵朱远四字,音极佳。

杨宗稷以《浙江通志》没有朱致远的记载,怀疑他并非台州人。其实所谓“通志”,涉及的内容极为庞杂,应录而未录的人物所在多是,漏列朱致远这样的匠人是不足为奇的,其所怀疑未免武断。杨氏在此书中也表明,“朱致远”又称“朱远”,其“予得一张”,腹款即为“慎庵朱远”。

1919年7月,杨宗稷的《琴学随笔》一书成书于北京。同年8月25日,苏州城举办了现代史上首次全国性古琴雅集,“假座苏州城内护龙街尚书里顾家别墅,一名怡园”,此即著名的“怡园琴会”。杨氏虽受邀,但却未赴会。一年后,组织者叶希明刊刻《会琴实纪》,其卷六“琴考”收录的第一张琴,记载如下:

游龙仲尼式,牛毛断纹。吴县顾鹤逸家藏。

龙池内刻“慎庵朱致远制”,楷书。

顾鹤逸实即“怡园琴会”的东道主,除提供私家花园作为场地之外,他还出示家藏琴器于会中陈列。可知,当年苏州铁瓶巷顾家过云楼中,曾有这么一张署有“慎庵朱致远”腹款的古琴。

顾家此琴与杨宗稷腹款“慎庵朱远”的藏琴,今均已不知流落何处,但现藏四川博物院的元仲尼式“浮香”琴,有“元朱慎庵雅制”刻款。该琴面桐底梓,通体髹黑色漆,鹿角灰胎,螺钿徽。琴弦缺失,雁足缺一,琴轸缺失。漆面有蛇腹断纹。该琴为民国时成都著名琴人裴铁侠先生所得,1951年由其三子裴元翰捐赠四川博物院。2019年11月,刘景韶先生旧藏“静远”琴现身嘉德秋拍。该琴亦为仲尼式,通体髹熟栗色漆,铜徽,鹿角灰胎,细部蛇腹断、冰纹断隐现。琴背镌铭“静远”,长方形龙池、凤沼,硬木贴格制作精细,纳音隆起。青白玉轸足,紫檀岳尾。凤沼周边镌刻印文:“八琴堂”“古之人”“绿绮砚斋”,为刘景韶先生自用印。值得一提的是,该琴有“赤城慎庵朱致远制”墨书腹款。

相对“赤城朱致远”而言,无论“朱远”还是“慎庵”,在以往文献中都罕有著录。尤其“慎庵”,《琴学随笔》与《会琴实纪》之前,尚未见有人提及。而在“朱致远”和“朱远”前署款“慎庵”绝非偶然,“慎庵”或是朱致远的别号,取“慎”为号,或许正是其斫琴的自我诫勉。

关于“慎庵”,故宫博物院另有一无名琴,琴为仲尼式,元代制作,亦清宫旧藏。朽桐木斫,通体黑漆,紫漆修补。鹿角灰胎薄而坚,牛毛兼冰纹断。长方池沼,金徽系改配,青白玉足,碧玉轸,紫檀岳尾。琴背有乾隆皇帝铭刻及钤印,其腹款为楷书刻款填漆“慎厂”二字。“厂”和“庵”同字异体。此琴较之上文所提腹款“赤城朱致远制”的那张无名仲尼式琴,精彩略逊,而尺寸稍宽大。但两琴比例一致,各处细节完全相同,应为同一人之制作,或许是制作时间有前后之别。再结合《五知斋琴谱》《琴学随笔》《会琴实纪》的记录,“朱致远”“朱远”“慎庵”(或作“慎厂”),无疑是同一个人。

成书于抗战前夕的《今虞琴刊》,保存下来民国年间大量的古琴资料,内中涉及“朱致远琴”共计十八张。此十八张琴,言款字为“朱致远”或“赤城朱致远”的有十五张。其他三张,梁儒斋名下藏琴,有款“元朱慎庵制”;邵森藏仲尼式“灵籁”琴,“池内刻赤城慎庵朱致远制”;白体乾藏仲尼式无名琴,落款有“洪武三年”和“赤城朱远”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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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浮香”琴 仲尼式 四川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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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朱慎庵雅制”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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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仲尼式琴 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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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仲尼式琴局部

杨宗稷言及朱致远“款皆不书年,相传为元人”,所谓“不书年”,确实是常见的情况。而此张白体乾藏器,是现所知唯一一张有年款的“朱致远琴”。可惜实物难寻,不能验证。当然,一位斫琴师一生斫琴无数,不同时期、不同环境、不同心境下所斫古琴,署款方式肯定是有所变化的。朱致远偶有一张署年款的琴,也不是不可能的。白体乾这张腹款“洪武三年”和“赤城朱远”的古琴,看来不大可能是后人的伪作。因如要作伪,世人既已都认为朱致远系元人,就没有必要署明代的洪武款了。

杨宗稷言朱致远“相传为元人”,是一直以来的“相传”。朱致远属元属明,都应该各有依据。但明天启以还,再也没有朱致远是明人的说法。降及清代乃至如今,朱致远几乎成了元代古琴斫制的唯一代表。上文提及南京博物院所藏无名仲尼式琴,其董其昌铭文言“天台朱致远先生,以善斫焦桐,孤鸣当世。迄今几三百年”,末署“天启七年”,即公元1627年。上推三百年乃大元致和元年(1328),距至正元年(1341)不远,所谓“几三百年”者,或约略始于此时。再有白体乾腹款“洪武三年”(1370)的“赤城朱远”琴。由此推估朱致远斫琴生涯,从元至正年间至明洪武年间,横跨元明两代,应该是大体不错的。

余语

郑珉中先生曾言,“宋明琴之间,有个模糊度”。元朝国祚较短,所存古琴实物自然不多,故很难总结出元琴的工艺特点。而朱致远琴的存在,可谓元琴的一抹亮色。本文所提及诸张“朱致远琴”,都真当得起《考槃馀事》“造琴精绝”和《五知斋琴谱》“音韵超越”这样的评语。诚然,朱致远所斫之琴,无唐琴之弘大,亦无北宋琴之文雅,但却一扫南宋以降“薄而清”“厚而古”“耸而狭”等偏颇。甚至明清以降,古琴斫制亦未有超越朱致远者。正如北京大学王风先生所言,朱氏斫琴“纤悉无遗,至允至当,诚堪谓宗师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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