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博藏《五同会图卷》中的古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章 国博藏《五同会图卷》中的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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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佚名《五同会图卷》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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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兴国际机场的“文化中国”长廊中,一幅明代贤臣的巨幅“合影”——《五同会图卷》,常能吸引匆忙的旅客停足注目。此卷也是2020年7月开展的“妙合神形——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明清肖像画展”上的明星展品,它描绘的是500多年前明朝“弘治中兴”时期5位苏州籍京官的一次雅集。明人雅集,怎能少了古琴?

1503年春天

《五同会图卷》为绢本设色,纵40.2厘米、横191.5厘米,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为国家三级文物。该卷布局工整,刻画谨细,所绘主要人物有5位,皆是来自吴门(今苏州)的在朝高官,从右往左分别是礼部尚书吴宽、礼部侍郎李杰、南京副都御史陈璚、吏部侍郎王鏊和太仆寺卿吴洪。另绘有仆人、侍从等5人,皆生动形象。

作为记录文人、官员雅集活动的纪实性图像,雅集图一般先依照集会的现实场景和人物样貌图画一幅,再根据人物数量复制数幅,与会者在卷后题跋,然后各家分藏一本。是故,《五同会图卷》也应该有5卷,分藏于5家,而现存《五同会图卷》有故宫博物院本(以下简称故宫本)、上海博物馆本(以下简称上博本)和中国国家博物馆本(以下简称国博本)3个卷本,另2个卷本已不可考。故宫本《五同会图卷》后题跋中有陈璚族孙陈仁锡跋语:

余幼闻先中丞公有五同会,会必有诗,皆真率简淡,直追洛社五人,各摹图藏诸家,岁时展玩以消聚散合离之感,故老颇能道其事。

“各摹图藏诸家”也印证当时《五同会图卷》有5个卷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家藏本或经战火、或经纷争,以致流散。陈璚家藏本毁于火,后嘉庆年间又获一复制本,即现故宫本,其知名度最高。上博本为吴宽家旧本,卷后有文徵明题跋,后入王鏊后人手中,故宫本或据此本复制。

至于此次雅集的时间,应当是在弘治十六年(1503)春天。吴宽《家藏集》卷二十九有弘治十六年《新岁与玉汝、世贤、禹畴、济之为五同会,玉汝以诗相邀,因次韵,时玉汝初治楚狱还》:

朝班常喜接鸳行,束发同游自故乡。

狱事不寃如定国,归途无险胜王阳。

三江已隔非吾土,五老安知共此堂。

更待城东春色好,小园还约看红芳。

“新岁”,即新年,“春色”“红芳”都提示是春天,再根据图卷中人物所穿单衣及所绘繁花点点,也可以看出集会应是在春花烂漫之时。诗中的“城东”“小园”推测可能指的是吴宽家宅。根据《家藏集》卷四十《赠周原己院判诗序》:

自予官于朝,买宅于崇文街之东,地既幽僻,不类城市,颇于疎懒为宜。比岁更辟园号曰“亦乐”,复治一二亭馆,与吾乡诸君子数游其间。

又据清初周筼《析津日记》载:

原吴匏庵园居有海月庵、玉延亭、春草池、醉眠桥、冷澹泉、养鹤阑,今访其迹已不可得。

《五同会图卷》画面背景中的竹、鹤等物,亦与吴宽家宅中景物相合。

图卷后第一段有吴宽《五同会序》、吴宽题跋诗、王鏊跋、吴洪题跋诗,紧随其后的是吴洪五世孙吴士龙题跋。这4人所题皆在同一张洒金纸上,吴宽、王鏊、吴洪3人的墨迹并无钤印,也不符合其墨迹样式,应该是他人根据其诗选誊录的。第二段另起一纸,由吴洪第十世孙吴至慎、长洲后学沈德潜、爱新觉罗·雅尔哈善3人题跋组成;第三段有会稽后学傅臣露、钝斋吴郁生题跋。此外,裱边外又有钝斋吴郁生、长洲后学章钰所题。根据此卷题跋和装池纸张新旧看,其间装裱不下4次。

据吴洪五世孙吴士龙题跋,该卷是其“五世祖少保立斋翁”吴洪与同乡人同朝为官时,“敦友谊而作也”,落款时间为万历三十六年(1608)。此卷是传给吴洪父亲的,可能是《五同会图卷》最初的版本,即使是后人复制,也不会晚于万历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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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宽《五同会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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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宽题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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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鏊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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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洪题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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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士龙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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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至慎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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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潜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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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尔哈善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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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臣露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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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郁生题跋 裱边外吴郁生、章钰题跋

又据吴洪第十世孙吴至慎乾隆六年(1741)的题跋,说他小时候在家乘上见过《五同会序》,“慨想前辈风流”,但是《五同会图卷》却已不存,心中惦念,留有遗憾。吴至慎还提到,康熙庚子(1720)其父曾在王鏊裔孙家见到一版《五同会图卷》,就借回家来,让好手临摹复制,并请张损持先生作序,诗文都照原本录于图后,珍藏起来。此为吴洪家清代本,可惜后来流离迁徙,复制的这卷又散失了。乾隆庚申(1740)夏天有人拿吴家旧藏之图来见,上有五世祖吴士龙跋语,此即吴洪家明代本《五同会图卷》。然而,来者要价过高,吴家无法承受,很是惋惜。乾隆六年(1741)春天,因帮人解决纠纷未求回报,受助之人便购《五同会图卷》以报答,此吴洪家明代本失而复得。

至乾隆戊辰(1748)秋,爱新觉罗·雅尔哈善任福建按察使,恰吴至慎时任闽县知县,于是吴至慎携《五同会图卷》前去拜谒。雅尔哈善之前曾为苏州知府,对吴至慎家族较为了解。雅尔哈善感叹该卷记录了吴门祖先的事迹,虽然年代久远,画面业已模糊剥落,却不忍释手,可见先人精神长存。

庚子年(1900)春,清末重臣吴郁生于京师一旧家得到此卷,当时吴洪的后人吴季荃在其官署,吴郁生想把该卷归还给他。然而,吴郁生于这年五月奉使匆匆出京,此卷留于书案,八月京师便遭兵火,书房之物多有散失,他以为该卷也不见了。后来家人收拾家当入川,发现该卷竟然还在。吴郁生很是喜悦,认为“翰墨因缘,殆有前定”。

到了1917年,吴郁生在青岛将此卷转给王季烈。王季烈为王鏊的后人,吴郁生认为物各有主,当年错过还给吴洪后人的时机,现在就机缘巧合把图卷还给了王鏊后人。

另外,吴宽《五同会序》中有“丁君綵妙绘事”之句,推测《五同会图卷》的作者应为“丁君綵”。此人于美术史并无记载,故难以查考。又据上文分析,此卷或为明代最初版本,那也就有可能是“丁君綵”的原作。

“五同会”与“五星聚奎”

《五同会图卷》所绘吴宽、李杰、陈璚、王鏊和吴洪5人,皆为苏州同乡,又同朝为官、志趣相投,如卷后吴宽《五同会序》中所言“五同”乃同时、同乡、同朝、同志、同道也,故称“五同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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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首“五同会”

吴宽(1435—1504),字原博,号匏菴,长洲人。成化八年(1472),会试、廷试皆第一,授翰林院修撰,侍讲东宫,又授礼部尚书,仍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后赠太子太保,谥文定。《明史》评价吴宽“行履高洁,不为激矫,而自守以正”,寥寥数字,对吴宽的高洁、平易、正直作了高度概括。而苏州人对其“吴阁老”的亲切称谓,则显示了吴宽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五同会图卷》中,吴宽未着他应着的正二品绯色仙鹤补官服,而是低等级的天青色官服,但腰间仍为二品官员所配之犀带,这正好符合其《家藏集》中的“云鹤岂胜弯背着,花犀仍向病腰围”一句。吴宽自认年老身弱,穿云鹤服怕是难堪大任,仅以花犀腰带系以维持病体。事实上,吴宽在此之前已数次向皇上请辞,但未被允准,“五同会”后仅一年便卒于任上。

李杰(1443—1517),字世贤,常熟人。成化二年(1466)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升侍讲,正德二年(1507)任礼部尚书。图卷中的李杰穿绯色官服,孔雀补,腰间系金带。在弘治十六年春的雅集上,李杰应为礼部右侍郎,正三品官员,图卷所绘装束与事实相符。

陈璚(1440—1506),字成斋,改字玉汝,长洲人。成化十四年(1478)进士,累迁至大理寺左少卿,复为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进南京左副都御史,后以病乞休。为官勤励,不失官誉。图卷中的陈璚着天青色官服,腰系金带,亦不完全符合正三品的南京左副都御史装束。

王鏊(1450—1524),字济之,吴县人。成化十年(1474)乡试和次年(1475)会试俱第一,廷试第三,授翰林院编修,后升任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卒后追赠太傅,谥号“文恪”。弘治十六年时,王鏊为吏部右侍郎,正三品。图卷中的王鏊腰系金带,但却着一身更低等级的绿色官服,原因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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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杰 2.陈璚 3.王鏊

吴洪(1448—1525),字禹畴,号立斋,吴江人,刑部主事吴璋之子。成化十一年(1475)进士,授南京刑部主事,历广东副使、福建按察使,厘剔奸弊,矫矫有风节。正德时官南京刑部尚书,忤刘瑾,致仕归。卒年78岁,赠二品太子少保。弘治十六年,吴洪还是太仆寺卿,从三品。图卷中的吴洪亦着一身天青色官服,腰间系金带。

“五同”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吴宽和陈璚的交往最深,年轻未入仕前就是好友,他们先后中进士,同在翰林院任职;王鏊与吴洪为成化十一年的同年进士;成化十四年中进士的陈璚正是被当时担任同考官的李杰所取用;后来的王鏊与比他年长的吴宽成为忘年交和邻居,经常做客往来、吟诗作对。

吴门在京官员时常聚会、宴饮,在吴宽《家藏集》、王鏊《震泽集》等诗文中经常能见到他们互相做客、酬唱的诗词。在“五同会”之前,他们还组织过“吴中同乡文字会”“乡试同年会”等。“吴中同乡文字会”一开始是由个别苏州在京官员聚会、唱和的松散团体,最初有吴宽、李杰、王鏊三人,后来随着人员的不断增加,越来越热闹,慢慢演变成一个成员相对固定、定期聚会的小团体,而聚会地点是轮流在各家宅邸。

《五同会图卷》中的5人均直面观者,2人端坐,3人直立,几乎连成一条线,这种构图与其他雅集图极为不同,形成“五星聚奎”的形式。与图卷相关的序文题跋中,“五星聚奎”这一说法多次出现,如吴宽有“乡里衣冠比聚奎”,王鏊有“佳会初逢日在奎”之句,其他还有“星聚京华”“五星交映”等字眼。

“五星聚奎”实际上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天文现象,也叫“五星交映”“五星连珠”,是指从地球上看金、木、水、火、土5大行星排列成近乎直线,而且只有五星聚于“奎”这个星宿才是最好的。古人认为世间人事与天上的星象是相对应的,一些特殊的天象出现,地上也会出现特殊的事件。司马迁《史记·天官书》云:

五星合,是谓易行,有德,受庆,改立大人,奄有四方,子孙蕃昌。

宋太祖赵匡胤夺天下,天空就曾呈现“五星聚奎”。后来北宋最卓越的“北宋五子”周敦颐、程灝、程颐、邵雍、张载也被认为是在朝为官的“五星聚奎”,与大宋的天象相对应,所以成就了后来北宋的兴盛。

《五同会图卷》中的这5位高官均效力于明孝宗皇帝,朱祐樘宽厚仁和的政治品行使得弘治一朝出现了君子众多、君臣关系融洽等政治特色,为这一朝带来了美誉。明孝宗在位期间“更新庶政,言路大开”,使成化朝以来奸佞当道的局面得以改观,取得了“弘治中兴”的治绩。而5人中的吴宽,正是明孝宗朱祐樘小时候的经师。

朱祐樘即位后,对吴宽恩宠有加,不仅升官进爵,又让他教授太子。此时,宦官当道,不愿让太子过多接近儒臣,多次中断讲读。于是,吴宽率领群僚上疏说:

东宫讲学,寒暑风雨则止,朔望令节则止,一年不过数月,一月不过数日,一日不过数刻,是进讲之时少,辍讲之日多,岂容复以他事妨诵读。人八岁就傅,即居宿于外,欲离近习亲正人耳。庶民且然,矧太子天下本哉?

这篇奏疏言辞浅显,但寓意深刻,严肃中流露出对太子的热切期望,无奈中不无对国家未来的担忧,表现了吴宽的忧国之心,因而孝宗皇帝阅后“嘉纳之”,愉快地接受了吴宽的意见,加强了对太子的教育,这其实就为孝宗之后的清明统治打下了基础。

5人中官职做到最高的是文渊阁大学士王鏊,他也曾给孝宗做过侍讲学士和日讲官,当时孝宗宠信宦官李广,整日在李广陪伴下游玩。王鏊便以周文王勤政的典故反复劝谏,终使孝宗感动。王鏊还曾与吏部尚书韩文等请武宗诛刘瑾等“八虎”,他在任上尽力保护受刘瑾迫害之人,终因无法挽救时局而辞官归乡。此后家居16年,终不复出。

王鏊居官清廉,全无积蓄,被人称为“天下穷阁老”。文徵明称其“人臣之义要当出于正也”;唐伯虎赠他一副楹联,曰“海内文章第一,朝中宰相无双”;王阳明更是赞其为“完人”,评价王鏊博学深刻,于祖宗先辈无憾,结交智友,声名显扬于世。从童子到耄耋老人,从在朝文臣到归隐文士无不学习他、仰慕他。王鏊晚年退居苏州后,倾心培养和影响了一大批国家栋梁之才,其遵循古法的治学理念对“吴门画派”也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我们熟知的文徵明、唐伯虎、祝枝山等都曾师从于他。

图卷中李杰、陈璚、吴洪3人,也都与上述吴宽、王鏊一样身居要位、正直不阿,为时人所称道。“五星聚奎”之称,确非夸张。5人在京为官期间的“五同会”式的雅集,乃“以正道相责望,以疑义相辨析”,“兴致所至,即形于咏歌;事之所感,每发于议论”。而雅集之中,烹茶听琴,更是为后人所神往。

雅集中的古琴

《五同会图卷》后吴宽、王鏊、吴洪等人的题跋,以及他们平日的诗句里经常提到“睢阳五老”和“洛社耆英”等典故。《家藏集》中也记载,吴宽在成化十五年(1479)和弘治十二年(1499)两次题跋《睢阳五老图》。《家藏集》卷二十九《送玉汝擢副都御史仍赴南京》曰:

南都人识旧清风,新命仍归玉敕中。

执法星高依北斗,留台地重隔江东。

睢阳会散谁偏老,洛下吟成我未工。

……

顷与乡人之仕子朝者姚城陈玉汝、海虞李世贤、松陵吴禹畴、震泽王济之为五同会,盖袭睢阳之意而循洛社之例。职务之余,期月一聚,饮以释其劳相乐也。

之所以在诗文中不断提到“睢阳五老”和“洛社耆英”,是因为吴宽等人追慕前贤,向往他们的精神,而“五同会”正是对“睢阳五老”和“洛社耆英”的仿效。

文人、官员雅集聚会的图像传统可以上溯至唐代的《香山九老图》,宋代则有《睢阳五老图》和《洛社耆英图》。到了明代,文人、官员雅集更为流行,也有更多雅集图存世和流传,除了《五同会图卷》,还有《杏园雅集图》《竹园寿集图》等。此种画作所表现的其实不只是文人、官员的雅趣和情调,更多的其实是画中人趋同的人生观和志向,他们不同的身世经历和人生轨迹能够启发后世观者的思考,起到鉴戒的作用。

《杏园雅集图》是明代宫廷画家谢环于正统二年(1437)描绘的三月一日在杨荣私第杏园的雅集情景,画中包括9位在职朝廷文官。卷后诗文中经常提及“香山九老会”,可见此次聚会正有仿效“九老会”之意,或者以之自喻。

《竹园寿集图》是由宫廷画家吕纪、吕文英绘制,记录的是弘治己未年(1499)五月四日,吏部尚书屠滽、户部尚书周经、督察院右都御史侣钟三人60寿辰,诸僚在周经私邸为其置酒庆贺的场景。图中共绘文士14人、侍从15人,分为5组人物,吴宽形象出现在后半段,卷后还有吴宽作序及和诗。吴宽在此图题跋诗中称:

杏园雅集今重现,良史当筵亦写真。

……

瞥然一世同惊电,瞠若三公岂后尘。

更待它年为此集,香山容我作刘真。

吴宽还在序文中提及,“屠公援宣德初馆阁诸老‘杏园雅集’故事,曰:‘昔有图,此独不可图乎’”,明确提到《竹园寿集图》是以《杏园雅集图》为仿效对象。后来,与会官员许进之子许论(1487—1559)甚至将家藏的《杏园雅集图》和《竹园寿集图》合为《二园集》,刊刻成书,使这种文人、官员雅集的图像模式得到了更为广泛的阅读和传播。

在雅集图式流行的背景下,“竹园寿集”过后4年,即1503年,在陈璚不久要到南京上任、王鏊也要离开北京之时,在京的5位苏州籍官员一起聚会,并邀画师“丁君綵”记录下《五同会图卷》这一场景,“五同会”也是承袭了历来已久的雅集传统的又一次集会。

明代文人、官员的雅集,从魏晋以来的恣意、豪放逐渐转向内修和静雅,大宴宾客的风俗虽犹在,但雅集发展到更为私密的小圈子当中。雅集时,他们聚在一起品书论画、煮茶听琴,而在器物使用、活动筹备和环境选择上就更为讲究了。

《五同会图卷》中颇具江南庭院风格的背景中,太湖石、松树、桂树、芭蕉、竹子、梅花鹿、仙鹤等物点缀其间,皆是祥瑞之物。仆从或手捧书本、漆盒立于左右,或肩担酒馔、烹火煮茶以备饮食,更有一垂髫童子携琴款款而来。古琴不一定是明代文人、官员每次雅集的主角,但却是每次雅集的必备之物。图卷中的携琴童子立于梧桐树下方,有溪流环绕,正是“吴下琴川”之隐喻。

明代古琴艺术继宋以后再度兴盛,古琴在文人、官员阶层普遍流行,琴事活动频繁,形成众多古琴流派,如“浙派徐门”“松江派”“绍兴派”“虞山派”等。这些琴派具有自己的琴学主张与琴学思想,琴曲的创作主要以纯器乐性琴曲为主。明代还刊印了大量古琴曲谱,包括明成祖朱棣敕造《永乐琴书集成》、宁王朱权的《神奇秘谱》,还有汪芝的《西麓堂琴统》、蒋克谦的《琴书大全》、杨抡的《太古遗音》等,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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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琴童子

此外,明代的斫琴风气兴盛,无论是帝王宗室,还是村野乡人,都流行斫琴。到了明朝中晚期,受到社会奢华之风的影响,古琴的斫制也展现出浮华的一面。许多名贵的木料被用来斫琴,琴轸甚至用玉石来制作,琴徽一般选用螺钿制成,也有少数选用金、玉等。斫琴方面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古琴样式的增加。如今常见的蕉叶式,传世的实物最早即为明朝之物。明代流行的古琴新样式还有像“洛象”“潞王”等,存世量很多。

有明一代,古琴的普及范围日益广泛,这与市民文化的扩大不无关系,但其主流仍掌握在广大文人、官员阶层手中。在读书仕进或官场沉浮中,古琴始终是他们修身养性、写心传道的工具。或许正是有这样的文化氛围,苏州一带的古琴之风格外兴盛,并直接促使古琴“虞山派”的形成。如同美术史上的“吴门画派”一样,“虞山派”成为主导当时古琴音乐发展的重要流派,二者有诸多相似之处。

“虞山派”是中国古琴流派之一,它发源于苏州常熟地区,由严天池创立于明末清初,影响遍及中国各地。又因当地有河流名琴川,“虞山派”也称“琴川派”。“虞山派”的重要琴学著作有严天池的《松弦馆琴谱》、徐上瀛的《大还阁琴谱》等,代表琴曲有《秋江夜泊》《良宵引》《潇湘水云》《梧叶舞秋风》等。“虞山派”的琴乐讲求气韵生动,随着时间推移形成了“博大和平,清微淡远”的琴风,被誉为“古音正宗”。2008年6月14日,“虞山琴派”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苏州一带,拥有良好的自然条件和社会人文环境,生长于斯的文人、官员群体素好雅集。在享受山川人文之美、游园品茗之余,古琴也自然成为他们直抒胸臆的良器。而“五同会”雅集时必定抚奏的是纯器乐化的古琴曲,因为在《五同会图卷》中并未看到歌者的身影。纯器乐化的琴曲将抚琴者从束缚中解放了出来,能够集中精力完成演奏,技巧也会得到发展。同时古琴本身精妙的声韵之美不会被人声掩盖,人们能够更好地欣赏它的魅力。这就是后来古琴“虞山派”的先声,完全符合当时文人、官员的生活情趣与审美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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