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诗歌的表达分直接与间接两种,间接分借景抒情与托物言志两种。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
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首诗创作于1989年,距离海子自杀只有两个月。诗人多数是理想主义者,海子生命的末期,正是感受到了身边不断涌动着的物质欲望已经对纯美的精神世界构成了巨大冲击,他不愿意让自己也变成精神空虚、圆滑世俗之人,所以他写下这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诗中描绘了再简单不过的生活,再真诚无比的愿望。他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想做什么,就直接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喜欢做什么呢?“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送给陌生人的祝愿是——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没有任何隐喻和假借,意象表达也不是太明显。这种表达情感外显,直抒胸臆。
我的身影离我很远很远
声音却常响在耳畔
每一个白天和夜晚
我的心头
都生长着一片常绿的思念
如果我临近大海
会为你捧回一簇美丽的珊瑚
让它装点你洁净的小屋
如果我傍着高山
会为你采来一束盛开的杜鹃
让春天在你的书案前展露笑靥
既然这里是北方
既然这里是秋天
那么,我就为你采撷下红叶片片
我已暮年的老师呵
这火红火红的枫叶
不正是你的品格
你的情操你的容颜
——汪国真《秋日的思念》
汪国真的诗大多是这种表达方式,这也是他的诗让人诟病的一个原因。我觉得,表达方式与诗的质量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这不是最核心的评判标准。
以下这首表达方式就不一样了——
月光流进门槛
我以为是阳光
开门,还是深夜
不久,有风从北边来
仿佛吹动了月亮的弓弦
于是我听见了黎明的音响
河岸被山影压着
有星流过旷野去
我感觉到,万物还在沉睡
只有我是最初醒来的人
——鲁黎《一个深夜的记忆》
光明即将来临,但眼见仍然是黑暗,半夜中,有人醒来,万物都在沉睡。这首诗的理解肯定没有这么浅显,不会是记叙自己半夜醒来的所见所闻,而是要通过对半夜自己所见之景的描写,表达心中对黎明的憧憬。这种表达方式就是间接抒情。
间接抒情需托付到某一个具体的事物上,或景,或物,本诗则偏重借景抒情。(https://www.daowen.com)
朦胧中一个个虚点
茸毛与脉络那样纤细
在春天的调色板上
飘落雨水留下的痕迹
枝头抽出第一片嫩叶芽
幼儿微弱的呼吸
它胆怯地试探着世界
测量着空间的距离
风是它永恒的保姆
钢琴等待着森林交响曲
生命,哪怕是细小到一片叶子
也在顽强地展示着自己的力
——刘湛秋《绿叶》
这首诗表达的是对生命的礼赞,但这种情感是通过对一片绿叶,通过对春天里枝头嫩芽萌发景象的描摹来完成的。相比于刚才的直接表达,要更含蓄委婉一些。
我在嫩绿嫩绿的草叶尖上
我在张开惺松睡眼的花心里
我没有向人们说:“勿忘我”
清晨和黑夜
我自生又自灭
我不是星星的眼泪
也不是璀璨的明珠
我就是我
一滴纯洁的甘露
很少人注意我,我不抱怨
那——又有什么要紧?
阳光妩媚的清早
我会升华成一朵
美丽的洁白的云
——田晓菲《露》
田晓菲13岁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后成为美国哈佛大学的教授。《十三岁的际遇》曾激起了无数学子对北大的向往。她是一个心中有梦的人,这首诗写于14岁时,据说是她的成名作。诗中她以“露珠”自比,传达出一个少女对自身价值的思考,借“一滴露”要成为“一朵云”表达了自己执着的理想。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
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
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席慕蓉《一棵开花的树》
相信,很多人会和我一样,将它看成是一首爱情诗。席慕蓉曾说过,她是想通过一棵开花的树,来表达对于自然和生命的感悟。生命从出生到死亡不停地经过、经过、经过。经过成长、成熟、凋零;经过最美的时刻、最难忘的岁月、最热情的等待和最失望的错过。而这正是人生的丰富与真实。
但是,我依然以为,把它当作爱情诗更好,而且似乎更有情味。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断章》
这首诗思考的是一个非常抽象的哲学问题,如果采用直接表达的方式,就可能使读者非常难理解。而如本诗一般,借用生活中的这一现象来表达,就化复杂为简单,化抽象为具体,给人无限的遐想和思考,这就是诗歌的魅力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