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诗人眼中,世间万物都是有生命与情感的。
有个大师曾提出参禅的三重境界: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彻悟后,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这体现了人生修炼的不同境界。
我觉得写诗也能借用这个来理解。写诗的最初,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山当山写,水当水写;等到了一定境界,则思维可在世间看似没有任何联系的万物之间随意穿越,信马由缰;再高一层,则“一切景语皆情语”,世间万物都有了生命的灵性与情感,“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当春天再来的时候
遗忘了的野百合花
仍然会在同一个山谷里生长
在羊齿的浓荫处
仍然会有昔日的謦香
可是没有人
没有人会记得我们
和我们曾有过的欢乐和悲伤
而时光越去越远终于
只剩下几首佚名的诗
和一抹淡淡的斜阳
——席慕蓉《结局》
在诗中,那枝在春天的山野里被遗忘了的“野百合花”已经不仅仅是一朵花,而是和“没有人会记得我们和我们曾经有过的欢乐和悲伤”的我一样,惺惺相惜。
新月弯弯,
像一条小船。
我乘船归去,
越过万水千山。
花香、夜暖,
故乡正是春天。
你睡了吗?我在你梦中靠岸。
——沙欧《新月》(https://www.daowen.com)
第一句把新月看作船,是为了使我“乘船归去”,这是联想的力量。而最近一句“你睡了吗”则视故乡为“你”,自然我可以在“你的梦中”靠岸。这就使得“故乡”这个抽象的词语有了生命和温度。
我是一条小河,
我无心由你的身边绕过,
你无心把你彩霞般的影儿,
投入了我软软的柔波。
我流过一座森林,
柔波便荡荡地,
把那些碧翠的叶影儿,
裁剪成你的裙裳。
我流过一座花丛,
柔波便粼粼地,
把那些凄艳的花影儿,
编织成你的花冠。
最后,我终于,
流入无情的大海,
海上的风又厉,浪又狂,
吹折了花冠,击碎了裙裳。
我也随着海潮漂漾,
漂漾到无边的地方,
你那彩霞般的影儿,
也和幻散了的彩霞一样。
——冯至《我是一条小河》
在诗人的眼中,“柔波荡漾的一条小河”与“投影在水中的倒影”成了无意中走进对方世界中的青年男女,而悄悄爱上一个人的我是“小河”,而你则是“河边的树”。
小河流过森林、流过花丛和流入大海,而“我”的爱也一往情深,于哀愁中见执着。两心相印,两情相随。而最终,海上风厉浪狂,“我”只能随波荡漾,”你”也如“幻散了的彩霞”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