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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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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生活在赤道附近的人很难理解雪山一样,生活在平原地区滨河地带的人,是很难想象峡谷的状貌与个性以及生活于其中的居民的生活情景。当河流遇见检票员似的山峦时,逃票般地一缩身子,鼠钻洞穴一样缩起身骨,在两岸山峦的眼皮底下,形成了一道山和水合谋出的风景,这便是峡谷。

河流像一部长篇小说,经过平原地区气势磅礴,但畅流平叙如飞机在机场滑行,没有波浪带出的起伏。峡谷则像是夜路上突然跳出的劫匪高喊一声,让河流在紧张、快速、湍急中形成高潮,是被山峦束缚、收纳后的无奈低吼,又是水穿过群峰时奏响的合唱。

我的家乡地处车木峡和黑山峡中间的河谷地带,是全县最北端、距离县城最远的一个小乡村。听着涛声长大的少年,朝左看,是大河出黑山峡后浩荡而来;向右望,是大河朝黑山峡奔涌而去。左右之间,充盈着我对大河的来路和去向的兴趣。初三毕业那年初夏,我们全班同学,骑着自行车沿河东行,去设在邻乡的高中考点参加考试。一群15岁左右的少年,沿着大河的走向,让一辆辆自行车驮载着追寻大河涛声的少年梦想,骑行在南岸的乡村路上。

刚开始,路面与河流基本平行,两者只隔着一条细长的堤坝,路与河像是两只隔堤竖起的耳朵,河听得见路上行人与车辆走过的声音,路似乎也能听得见流水走过时的呼吸声。逼近峡谷,山路逐渐升高至俯瞰河流的地势,河面瘦身般开始变窄,一河波浪也恍如下沉一般逐渐离路越来越远。我们这群家住河谷地带的少年,面对渐渐进入峡谷的黄河,眼睛感到不够用了,一会儿看此岸村子的农家墙头伸出的几根杏枝上盘坐的蚕豆般大小的青杏,或瞄一眼路面上慢悠悠走着的鸡或卧着的狗;一会儿朝对岸群山上漫游的羊群望上一两眼——那是一片褐色海洋上游荡的一叶叶白色小舟;一个急转弯的路口,或者河水逼近路边形成的大洄旋,都会引起我们的一声声尖叫——那一定像是一只只飞鸟从我们的嘴边起飞,向水面俯冲而去。两岸群山仿佛冬天挨冻的士兵试图往对方身边挤着取暖一样,河水也犹如向两岸群山伸出手将它们往一起拽似的,山峰越来越陡峭,河道越来越窄,水流越来越急。哦,这就是峡谷的初始模样。

群山的肤色渐渐从褐黄变成了淡墨般,形似一只侧立的洗脚盆,任凭河水把浑黄色的大脚,伸进去清洗;换一个角度看,又觉得两岸群山如一双走完长路的脚,伸进河水里去清洗。山与河,互为对方的盆与脚。河床变得更窄了,一河流水蜂拥着朝峡口挤去,仿佛成群逃命的黄色蝙蝠,跌跌撞撞、争先恐后地钻进大峡谷。看着这情景,我多想像一个放牧蝙蝠的少年,吹着口哨,让一双布鞋裹着的脚,沿着河岸一侧的陡峭山路,赶着那无数蝙蝠走进深邃而神秘的峡谷,探究河水流过峡谷后流向哪里。

那无数黄色蝙蝠构成的大片黄色,是黄河;那引得河水如蝙蝠般钻进其腹腔的峡谷,是黄河流经甘肃省后画出的一个句号:黑山峡。(https://www.daowen.com)

15岁那年的沿河骑行,出故乡后依次经过碾口、银坪、夹道等悬挂在半山坡上的村子,到8公里外的大庙村时,两岸群山收得更紧,能感受到对岸的高峰似乎随时会飞过来。大庙的名字中虽然有个“大”字,村子却小得被老乡们戏称为枣核大的地方,像是摊在被两岸群山围成的一个大锅底里的面饼,散发着初夏时期的乡村气息。这张面饼紧贴着此岸的山脚,紧邻河边的耕地高出河床,让村民有了“眼睛看着黄河水,嘴里吃着山泉水,耕地浇着天上水”的感叹。河流至此,像是一条八车道的公路在突然变成两车道的情况下变得拥挤起来,一河流水仿佛赶集的农民似的往窄窄的河道挤去。

站在大庙村朝东望去,一座名为“断头岭”的高大山峰横在眼前,就像立在一个大型魔术台前的巨幅幕布,黄河就是这个魔术需要的道具,嗖地一下钻进山背后,给我留下一个深深的谜。我真想钻进那道幕布背后,看看黄河究竟进入了怎样的境地。然而,去应考的路是从这里折向北岸群山中的一条干沟,那条沟细窄弯曲如一条马尾,会取名字的古人称它为马尾沟。我们只能离开黄河,推着自行车走完20公里的马尾沟,才抵达设有考场的学校。

大庙,既是黑山峡的守门员,也是黑山峡的检票员,黄河至此,就算正式进入70多公里的黑山峡了。

对黑山峡的探究一直影子般陪着我,高二那年暑假,我骑上自行车到家乡的渡口,踏上那艘用钢丝绳牵引的轮渡抵达对岸的景泰县境内,骑行在30公里的崎岖山路上。我的小心思很清楚:带着自己写的作文,找景泰县广播站领导,办一张广播站的通讯员证,开始一名高二文科生在黄河北岸的骑行考察。在景泰县广播站办公室,我的想法和举动打动了站长,他不仅给我办了全县第一张也是迄今唯一的一张中学生通讯员证,还给我几个采访本和几沓稿纸,希望我将考察经历投稿给广播站刊发。那是一名17岁的高中生试图对黑山峡进行属于他的亲近方式,也是激发我后来走向新闻和文学创作的一块基石。

骑行在景泰县境内的黄河北岸,走一段路就能遇到路标似的一条干沟,皱纹般从大山深处向岸边延伸而来。对大河而言,沿岸千条干涸的山谷,也比不上一条水流汤汤的支流,就好比一所大学,聘请千百名客座教授,未必抵得上一位勤勤恳恳坚守在教学岗位上的在职教授。那些干沟的名字透露出异常严酷的环境:咬牙沟、黑炭沟、冬青沟、碱沟、大石头沟、小苦水沟等等。对岸我的家乡一带,同样有着不少带着绝望气息的干沟名:旱南沟、碾子沟、马尾沟、旱沟、蝎子沟等等。这些透着干旱、贫困、绝望气息的干沟,既像黄河这枚叶片上若隐若现的茎线,又像从群山深处伸向黄河的舌尖,极力想舔舐那一道水香。蛰居在这些干沟间的村子,依稀能听得见黄河的水流声,能触得到那一缕润湿,却守着干渴的日子,靠一眼泉水、几亩旱田勉强度日。

骑行到两年前我在大庙村看见的“断头岭”下,对岸的高山是景泰县境内的人称呼的“钻天哨”。无论是“钻天哨”,还是“断头岭”,也只有这样的名字像两道自天而来的帘布,能藏得住黄河的悠长身影与轰鸣涛声,能给峡谷披上一件神秘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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