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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吊桥不久,贴着河边的小道消失了,一堵巨石犹如大象饮水时伸长的鼻子,从半山坡直插水中,这意味着往前的路被堵死了。我只好将眼光探向犹如皱纹般刻在山坡上的条条羊肠小道,那是羊蹄微笑着爬上悬崖时在河面上留下的倒影。如果试图探究黄河和宁夏最先相遇的地方,就得从这些羊肠小道中选择一条,逆着河流的方向,翻过眼前这座象鼻似的山。
崖壁上的小道非常窄,最窄处只能容下一只脚。每条羊肠小道就像一条从山脚向山顶甩去的细绳,在悬崖上画着美丽而危险的弧线,越走离水面便越来越远、越高。山体和河面形成70度左右的角,脚步在小道上慢慢挪动,几十米的陡崖下面就是湍急的水流。人在峡谷里更能体现出力量、韧劲、速度和意志,在两岸高耸的群山的映衬下,人也更能体现出谦逊与低调。我的眼睛紧紧盯着不足7厘米宽的弯曲小道,汗水从脸颊上往下淌,却不敢伸出手去擦。浑黄的水面上仿佛惊飞起一阵阵土黄色的鸟群,眼睛的余光里尽是这鸟群飞扑的翅膀,心里立即升起一道警告:别分心,专注脚下的小道。
越过那座象鼻似的山崖之后,悬挂在陡峭山壁上的羊肠小道像是一条条抛物线走到最高点后,又开始向山脚下延伸,引导我体验“上山容易下山难”的俗语里藏着的深刻道理,不由对踩出这些山间皱纹的羊群和牧羊人心生出阵阵敬意。
看着越来越近的水面,我越加小心翼翼,越发觉得那水面上似乎积累着一层层磁铁,而我就像一块小铁屑,随时会被吸引下去。
到岸边的滩地上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河水犹如草原上参加那达慕的骏马,争先恐后地往下游疾奔,周围除了大河的奔腾外,看不见人间烟火。搭建好帐篷后,拿出自己带的小酒精炉、饭盒和小米,舀上半盒水澄清后,开始在一河涛声中煮稀饭。抬头,满天星星似乎想掉进水里入眠。古人将星空称为天河,是和地上的大河呼应的一种默契,塞满峡谷的一河水汽,横在天河与黄河间,测量着两者的距离。从天空映照到河面上的星星,旋转着、燃烧着、奔跑着,让大河变得闪烁、晶亮甚至沸腾。
大河奔流,是无所谓省区与州府界限的。人类的行政划分,让大河在穿越的途中多了些人为的分界,夜色中缓缓流淌的黄河,在这里和政治地理勾画出了一个奇妙的坐标。从河流的纵向来看,这里是河水告别甘肃进入宁夏地段,是一道分水岭;从大河的横向来看,大河南北同样分别属于宁夏和甘肃,但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水中伸出拧转一台收音机,只一个动作,就将甘肃口音转化成了宁夏口音,开始以宁夏腔调讲述它的故事。
那一晚,我枕着一河涛声和星光,再次以最近的距离接近黄河,聆听着黄河的心跳、脉动、歌声。和我在其他地方徒步黄河夜宿时“头枕涛声、脚探河肌”不同,峡谷里的黄河让人听到的是另外一种鼾声。
第二天早上起来,和前一天看见夕阳从半空斜照下来,犹如给大河铺上一床金色被子不同,朝阳从东往西铺泄下来,河水的流向和朝阳照射的方向刚好相反,整条河像是一条巨鱼的身子,每一片鱼鳞都金光闪烁。像昨日黄昏时一样,我先用饭盒盛上有些浑浊的河水,澄清后放在随身带着的酒精炉上煮咖啡,然后端起望远镜顺着朝阳的方向朝峡谷深处望去,只见南岸的山体坡度更大,几乎是以70度以上的角度斜插进河面,山体和河水零距离接触,没有任何路,悬崖上隐约只有几条羊肠小道。转身,我通过望远镜朝峡谷下游望去,返回之路只有昨天来时的羊肠小道,一想起在上面胆战心惊的样子,我的心里一紧:前进不得,退路艰险。(https://www.daowen.com)
就在我朝峡谷上游此岸的山坡上无助张望时,突然看见一朵小小的“红云”出现在半山腰,仔细一看,它似乎还在移动。我赶紧拿过望远镜,镜孔里出现的是一位村妇,那朵红云是她的头巾和外衣,她就像一只红色的岩羊,在我望而生畏的羊肠小道上如履平地,在浑黄的水面和青黑色的石崖间,显得格外醒目。眼见那朵“红云”飘到跟前时,才发现帽檐下是一张晒得黑黢黢的脸,红色外衣也被晒得褪色不少。我特意留心那双在山间小道上穿梭迅疾的脚,看到一双半旧的黄色球鞋。这位妇女家就是南长滩村的,和村里的很多女人一样,乘老公外出打工的农闲时节,她们轮流赶着大家的羊去峡谷更深处的山地上放牧,每个人都会走过这峡谷间的羊肠小道,背着米、面、洋芋及行李,常常一出门就是十天半月的,晚上就住在山上的石洞里。
这是峡谷中的女性才有的生活勇气和胆识!在离河面几十米高的羊肠小道上健步如飞的能力,是这里的生民长期秉承的一种生活方式,也是她们在农民和牧民的角色转换中显示出来的一种勇毅,尤其是晚上夜宿在寂寥群山的山洞中时,她们拿什么来抗御无聊、寂寞甚至危险?她们得忍受多少挂念家里的老人和孩子的熬煎?她们在和外界毫无交流信号的情况下,整天和羊群、大山、峡谷相伴时,如何排遣内心的寂寞?因为山道崎岖,她们外出放牧时无法携带更多干粮。只有当干粮用尽时,她们才急匆匆地赶回家,为家人做一顿好饭后,又赶紧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一下老人、孩子的衣服,安顿好家里的大事小事,再沿着这小道,脚踩一河水声走向群山。她们以河为笔,以峡谷为笔,以自己的这种生活绘就了一种独属她们的生活图景。
她对我出现在如此绝地中也表示惊奇,我说出自己徒步考察黄河的想法和经历,并告诉她这次是特意来寻找黄河和宁夏最先相遇的地方。她听完后咧嘴一笑:“这不是城里人吃饱了撑的嘛,其实你和我都在人家甘肃的地盘上呢!呶——”随着她的声音,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朝下游望去。
“你来的那个山头背后,才算黄河进入宁夏了。”哦,原来我已经“越界”到甘肃境内了。
简短的交流后,她贴着山脚下的这片小小的滩地朝前走去,那红色衣服和头巾就像一棵移动在山和水间的红柳,灿烂而醒目。我目送着那束红渐渐离我而去,在替她想:走到那近乎直立的悬崖前,是不是要爬上昨天我来时穿越悬崖的羊肠小道呢?那朵“红云”并未按我想象的方向行走,而是贴着黄河边缘而行。到河水和悬崖零距离相遇的地方,她竟然踩在水面上,蹦跳的样子让我想起《射雕英雄传》里那位“铁掌水上漂”裘千仞的形象。那可是小说里描绘出的铁掌帮帮主,而眼前的这个现实场景中出现的则是附近移民村的农妇。
我擦了擦眼睛,不错,她真的不见了。拿过望远镜一看,确实不见了人影,只空留石崖下的黄河水打着漩。
我急忙奔到她刚才走过的地方一看,水面上隐隐露出几块石头,原来她刚才就是踩着这些石头过去的。可我昨天到这里时,并没有看到可供落脚的石头呀。后来向村民请教这一现象才知道答案:下午河水上涨时,水会淹没那些散落的石头;上午水落时,那些石头就露出水面了。村民们熟悉河水涨落的习性,也了解那些石头的位置,在正午之前赶到,踩着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头就能贴着石崖过去,就可以避免像我那样手脚并用、心惊胆战地穿越半山腰的羊肠小道了。这些峡谷里的人,教会了我教科书上没有的知识,让我见识了只有峡谷人家才具有的生活技能。